《近水楼台后得月》泥慕玉

8、第 8 章

　　h县是个很穷的地方。

　　穷到路都是黄土路，一下雨就泥泞不堪，学生上学只能脱了鞋赤脚走，很多人只有过年可以吃肉，一件衣服可以打补丁，穿个五六年，冬天也穿不起保暖的棉服，每次冬天，冻死的老人都有四五个。

　　在这样穷的地方，钱一般都是用到刀刃上的，家里有孩子上学，一般只送男孩子去，女孩子念到初中，就不念了，去临近的城市打工，到二十岁出头，嫁人换彩礼，给自己的弟弟买房子。

　　为什么不用给哥哥买房？

　　因为当年还是一胎政策，在h县，生了儿子以后，就不会再生，而在农村，女孩子只算半个人，所以第一胎生了女儿，还可以生第二胎，很多人拼了命的生，想尽方法地躲计生办，于是不管第一胎以后，生了多少个女孩，也不管她们的结局是被丢掉，被送人还是被打掉，反正她们是上不了户口本的。

　　于是农村的第二胎，必然是男孩。

　　单亚南家里也是这样，她也有弟弟，本来也是要读完初中就去打工的，但是她一个在外面闯荡的叔叔跟她爸说，现在女大学生很值钱，一个女大学生的彩礼，可以有十万块。

　　这在那时绝对是天文数字，毕竟在农村里盖一栋楼房也只要七万多块。

　　她爸于是就动了心，但是又不想花钱送她上好的初中，于是她就从小到大念的村里的公办学校，一路没怎么花钱，到了初中，考了六百零几分，虽然不够重点高中的分数，但是上职高是免学费的。

　　没怎么管过的女儿上了高中，她爸别提多开心了，逢人就吹女儿就是得穷养，才能养出来坚韧的心智。

　　而实际上，家里人重男轻女，从小家人只关心弟弟，不关心她，所以她从小就缺爱。

　　卫子风和她是一个初中的，他是个表面温文尔雅的人渣，很会讨女生欢心，对于单亚南来说，无疑是遇到了她人生的救赎，卫子风很快就把人骗到手了，初三毕业考试那三天，学校组织全校学生租了小旅馆，管辖松了很多，两个人就偷偷摸摸上了床。

　　穷乡僻壤的地方，根本不会有人普及性知识，年轻的女孩子，也并不懂什么安全措施，于是单亚南就怀孕了。

　　卫子风当然不想担责任，几乎是逼着她打了胎，然后他妈为了儿子的名声到单亚南家闹事，说她是见人就勾引的小狐狸精，让单亚南她爸颜面扫地，等她放假回去后，拿着扫帚把她几乎打了个半死。

　　她吃亏了，家里人没有安慰她，反而说她是赔钱货，是不要脸的ji女，极力侮辱她，对她造成了二次伤害，十几岁的小姑娘实在是想不开，半夜趁着家里人睡着了，自己偷偷跑到门口的树上把绳子一挂，上吊了。

　　言又声她们原先对这些不知情，后来还是她妈骂骂咧咧地跑到学校给单亚南收拾铺盖，她们才听单亚南的同村说了这件事。

　　单亚南平常待人接物都小心翼翼的，生性自卑不多话，也没朋友，只有言又声和陈静缘肯跟她一起玩，在她回家的那天下午，她似乎是预料到了什么似的，把言又声拉到一边，给了她一个那种小摊上卖的端午节驱蚊用的蓝色小包，并说要等她回去了再打开。

　　言又声当时也没想太多，等她回去后，把东西一拆开，才发现里面竟然藏了零零碎碎的钱。

　　有五毛的，有一毛的，有一块的，零零散散的，都是她自己攒下来的。

　　小包里还有个小纸条，说钱是她这么多年在外面捡报纸捡酒瓶采山葵攒出来的，害怕坐车回去弄丢了，让言又声帮忙保管一下。

　　然而她怕把钱弄丢了，她又是怎么带过来的呢。

　　言又声当时根本没想过她话里不对劲的地方，把钱收了下来，打算等她回来再给她的，可没想到，她根本就再也没等到人回来。

　　单亚南死了，她爸妈骂骂咧咧把她在学校为数不多的东西带了回去，说是没钱给她送到县里火化，听说隔壁乡里一家儿子车祸死了，要找个冥婚的，想都没想就把女儿尸体卖了。

　　换回来三万块钱，对比将来的十万实在是少了点，然而也没别的办法了，单亚南爸嘴里骂着赔钱货，笑眯眯收了钱走了。

　　言又声她们断断续续听说了这件事，一个寝室的女孩子，没有害怕，只有无尽的愤怒。

　　言又声拿着手里的零钱，冷着脸从椅子上起身，站了起来。

　　陈静缘本来还在骂街的，看见她这样，一愣，“老大，你干嘛？”

　　言又声冷冷道，“去把卫子风那狗东西打死。”

　　陈静缘当即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于是一帮人集合，又往一中走，这才有了季舒看见的一幕。

　　卫子风一个大男生被打得满地滚，一边挨打，一边哭道，“你到底是谁，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为什么打我？”

　　言又声冷笑连连，手下动作没有丝毫收敛。“你还不配知道我是谁，今天看我打不死你！”

　　他妈妈泼妇一样骂骂咧咧的要扑过来护着儿子，四个一同过来的女孩子一起把她围起来，推到地上，一人给了一脚，“大妈你收敛一点吧！”

　　疼得她抱着腿哭天抢地的，在地上乱滚，几个女孩子笑嘻嘻地看着她撒泼，也不理她，等她想往儿子那边走，就把她踢回去。

　　言又声继续往卫子风身上招呼，在棍子要继续往卫子风身上落的时候，言又声的手被抓住了。

　　她转过头，看见季舒白皙漂亮的脸，她皱眉看向地上的卫子风，“住手。”

　　言又声冷淡道，“放开。”

　　“他要被你打死了。”

　　“那岂不是正好？”

　　季舒眉头皱得更深，“你是真的这么想？”

　　“不然呢？”

　　“团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季舒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是不是你周边的环境不好，带坏了你？”

　　在她决定读职高的时候，听多了别人的冷嘲热讽，言又声一直以为她已经习惯了的，但是现在听着季舒这么说，她才明白自己没办法习惯。

　　她冷笑着甩开季舒的手，转过头看着她，漆黑如墨的眼眸里现出季舒的倒影，“没有人带坏我，我原来就是这样的，你现在才看清我吗？”

　　季舒立即道，“打死人是犯法的啊。你还小，进了监狱，你妈妈怎么办？”

　　提到言妈妈，言又声清醒一点了，她冷着脸丢掉了手里的棍子，往地上又狠狠踢了卫子风一脚，“算你命大。”

　　围观的人里有季舒她们班的学生，听不见季舒和言又声小声说话的声音，只是看见了季舒过来阻挡言又声打人，想起来班里传得风言风语，“哎，季舒哎，她是不是真的是在跟卫子风谈恋爱啊，她平常不怎么说话的，也很少管闲事，现在竟然为了卫子风出来拦着这职高的女生了。”

　　“季舒那么奋不顾身，怕是真的和卫子风有点什么，否则那么危险，她一个女生，哪来的勇气。”

　　“有道理。”

　　围观的几个人自认声音小，言又声还是听见了，她冷冰冰的目光刺向说话的那几个人，让那几个女生畏缩地后退一步，闭上了嘴。

　　季舒也听见那群女生的胡言乱语，她连忙否认，“团团，你别听她们的，我和他就只在一个班里，说过几句话而已。”

　　说完想过来拉她，言又声甩开她的手，再狠狠踢了卫子风两脚，“垃圾！”

　　卫子风被打得抱头，哭的声音都弱了。

　　言又声看见他这样，气也没消，不过再打下去害怕把他打死了，没消气也没办法，往他脸上又扇了几巴掌，把他脸扇肿了，她才冷笑，看也不看一边孤零零的季舒一眼，“我们走！”

　　一群人光速撤离，不过这回她们没那么幸运了，围观人群有人报了警，很快言又声和陈静缘两个带头的就都被叫到警局喝茶了。

　　青少年一直比较叛逆，那些警察把她们带到警局，一个二十多的年轻人问清楚她们是职高的学生后，随意撇了一下嘴，说话耐人寻味，“折桂高中的啊，那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后面他没说。

　　言又声听见他这话，冷笑一声，不服气道，“成绩好就代表人品好吗？”

　　职高的也有很多是认真学习的。她们难道不想上重点高中吗？然而有些事是她们想就能解决的吗？

　　她们想读书的啊，可是她们出生在农村，本身教育资源就少，家里的钱更多给了她们的弟弟哥哥，她们哪来的钱来上学啊？

　　陈静缘也很不服气，把卫子风的人渣行为控诉了一遍，气道，“凭什么单亚南死了，他就没事？”

　　“小妹妹，虽然这个事情吧，是那个男生不对，但是你们也不能打人啊。”

　　另一个做笔录的是个四十多的叔叔，身上罕见地没有烟味，而是很慈眉善目的那种，给她们每个人用纸杯装了点水，劝说道，“我也有女儿，要是知道女儿受委屈我也肯定不好受。可你们打了人，后面是要让你们父母担责赔偿的，我知道职高里的一部分学生是因为念不起书才进去的，家里可能也不富裕，你们做事也要替父母考虑考虑啊。”

　　陈静缘气道，“那就让那个王八蛋没事啊？”

　　“唉，但是你们打人也是不对的啊，目前来说，还是没办法的，不过恶有恶报吧。”

　　言又声从来就不信什么恶有恶报，她低着头没吭声，中年警察又教育了她们几句，看两个女孩子垂头丧气的，心里可怜她们，行政拘留了半天，就放她们离开了。

　　毕竟都是未成年，加上听陈静缘说了一下她们打架的缘由，警察也没为难她们，中间卫子风他妈发疯跑到警局闹事，要她们赔医疗费都被警察给连唬带劝弄回去了。

　　她们从警局出来，已经很晚了，陈静缘摸着自己瘪瘪的肚子，蹲在街角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觉得很委屈，“老大，我肚子好饿啊。”

　　言又声肚子也很饿，她过去拉陈静缘起来，温和道，“走，我带你去吃东西，吃完我们就回去吧。”

　　陈静缘立马活蹦乱跳起来，跑去拉住她，“好！”

　　两人没走几步，竟然看见一根路灯下面，季舒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书。

　　陈静缘想上去打个招呼，言又声一把抓回她。

　　陈静缘不解地眨了眨眼，“老大？”

　　“我们回去学校再吃吧。”言又声垂眸说着，抓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可是……”

　　说话的声音立即被言又声按住了，但是陈静缘声音挺大，季舒还是听见了，连忙抬头，看见她们，立即要上前去。“团团……”

　　“别过来。”言又声做了个停止靠近的姿势，“天色很晚了，你回去吧。”

　　“可是……”

　　“回去。”

　　言又声的声音瞬间变得冷淡起来，“你不上晚自习了么？”

　　季舒对她的语气很熟悉，这样对她说，说明她是坚决不让她靠近了的。只能留恋地看了她一眼，失落地往回走，坐上回学校的公交。

　　言又声等她离开几分钟后，默默跟了上去，一直看着她平安坐上回去的车才转身离开。

　　陈静缘一直跟着她，见季舒的车渐行渐远，才微弱出声，可怜兮兮的，“老大……”

　　言又声把身上唯一带着的饼干给她，柔和道，“对不起，耽误时间了，饿了吧，先拿这个垫垫肚子，我们回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