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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山葵父亲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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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东京千代田区千代田线神保町站
以神保町十字路口为中心,书店、乐器店、餐饮店以及体育用品店分布在东南西北,其中书店数量最多。每年神田旧书节,街边的人行道便会成为书摊,以极低的价格吸引周边学校的学生争相抢购。
山葵纪之曾是其中之一。离开生活18年之久的家乡——北海道的一个小镇,进入东京大学学习材料学。大学四年造就了一个一贫如洗、终日与旧书为伍的书痴男人。即便日后成家立业,积累的金钱早就足以购买新书,他也时常回想起神保町——这个带给他知识、力量和远见的地方。
彼时,山葵纪之脱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远离喧闹嘈杂的人流,在一间12*7的房间中独自静坐。室内没有太多的东西,确切来说只有两样——靠墙摆放的立式钢琴和此时山葵纪之坐着的琴凳。
这个房间是一个琴房。
下午五点是气温开始下降的时刻,太阳西下,黄昏的景色难掩颓丧之势。刚刚经历晚高峰的渡边隆一此时正在神保町一丁目徘徊,远远望着一个叫Muses的乐器商店,心中十分的不安。
【云子的口风琴有些问题,我考虑为她再买一个,到时候需要你的建议。11月27日下午5点半,还是老地方,可以过来一趟吗?——山葵纪之】
昨日傍晚的一条短信,勾起的渡边的回忆。
2012年的暑假,口风琴的乐声在北海道的一间民宅的上空盘旋,不到3岁的云子缠着季子,将注意力从母亲冰冷的遗体转移到黑白相间的琴键上。
2013年的暑假,云子得到了4岁生日礼物——从东京带来的口风琴。
【希望云子像希腊神话中的Muses女神们一样,文雅可人、富有艺术才华——季子】
云子小心翼翼地收起受到的礼物,连礼物的包装也不例外。渡边清楚地记得Muses logo下方的一行小字——东京市千代田区神保町图书街一丁目7号。
Muses乐器商店——便是山葵短信上的‘老地方’。
“就是这里了。”渡边隆一这样告诉自己。然而,他内心中的不安依旧不减分毫。
店长将他带到某一间琴房,一开门,钢琴和男人的侧影显现在他的眼前。山葵纪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对他身边的店长说道:
“真的是麻烦您了,美亚子。没有提前预约是我的错误。”
“没有关系的,山葵先生,每周这个时间这个琴房都是空着的。”被称作美亚子的女店淡淡地笑道,欲言又止,“那么,你们慢慢谈。”之后,她为他们关上了门。
至此房间里只剩下两个已婚的中年男人,各自有一个女儿——季子和云子。
渡边隆一皮肤偏棕,留着稀疏的络腮胡,身高一米八五,算是壮硕的北方男人。相比之下,肤色苍白、没有胡须、身高一米七六的山葵纪之有些弱不禁风了,很难想象两个人都出生于寒冷的北方雪国——北海道。
“路途顺利吗?”山葵纪之开口问道。
“嗯,就是天气有些冷,风挺大的。”渡边隆一答道。
“地铁上人多吗?”对方又问道。
渡边一愣,“嗯。。是的,等了两班车。车上很挤,下车的时候差点出不去。。。。”
“这样啊。。。真的是很抱歉,选了这个时间。”山葵纪之说道。
“没关系的。”渡边答道。
虽然如此,可渡边的心中还是不安的。
云子的口风琴出了问题,身为父亲的自己却一无所知,直到姐夫发送了一条反常的短信——没有明确说明的地点,琴房没有事先预约,加上与刚才简短的对话,渡边不安的心中又多了几分疑惑。
“美亚子是这家店的店长,也是季子的钢琴老师。季子在失踪之前,每个周五下午5点半都会挤地铁从学校到这里上钢琴课。”山葵纪之说道,“14年的最后一次课,因为她要考试,于是我们顺延到后一周。可是。。。。。。。”却没有说下去。
【她始终没有去上课。】
听到这里,渡边隆一终于明白店长美亚子之前所说的话,和她欲言又止的状态。
【每周这个时间这个琴房都是空着的】
抱着某种希望:或许某一天季子会回到这里上完最后一课。
“云子的口风琴正是从这里所购买的,我知道你一定你能够想到这个地方的。”短暂的沉默后,山葵纪之话锋一转。
“云子很珍爱那把口风琴,有了它之后,她开朗多了。。”渡边说到一半,笑容褪了下去。潜意识中,渡边明白对方请他来这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购买一把口风琴,而这一次见面也绝不同于以往的见面,想到这里,终年日晒而变得棕黑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愁苦。
“是为了季子的事情吗?”
终于,渡边问道。
“是的。”山葵纪之说道,语调平淡,面容平静。
该来的还是来了。一边,渡边知道对方要问什么,另一边渡边在心底恐惧着云子会因此无法到东京接受教育、也无法受到山葵夫妇的照顾。
“云子的事情,我会和俼子商量。但在此之前,有些疑问需要你的解答,希望你能够给我真实、明确、详细的答案。”山葵纪之说道,身着西装革履,带着文职人员的英气,“这件房间的隔音效果很好,短信上的见面地点也只有你我能够理解,所以不用担心这里会有什么人事先在这里放上窃听器之类的东西。至于俼子,她只知道我今天晚上会加班,晚一点回家。这段时间的对话,请把它当做两个父亲之间的对话。”
彼时两个人坐在一张长凳上,背对着钢琴。
此时,渡边才明白:短信、时间、地点——所有令他感到不安的异常事物都只是为了保证“两个父亲”之间的对话具有绝对的私密性。
“偶然一次,从公司的运输记录中,我发现你在申报用车型号的时候,增大了每根钢缆的重量,并且调用了重型货车。于是在下一次运输的目的地,我检查了一部分钢缆,其在内部发现了微量的粉末,带到了东大的实验室,交给我在化学系的同学。。。。。”山葵纪之说道。
“他应该会告诉你,那是百分之95纯度的□□。”
渡边打断了对方,嘴角出现了一丝苦笑,原来当初就是这么被发现的。
第二天,纪之找到他,询问他夸大钢缆重量的事情,他给了一个敷衍的解释。从此,即使两人身处同样一家公司,却极少来往。假期的时候,山葵一家会到北海道看望云子和父母,但两家仿佛对此事心照不宣,谁也不想挑明。
山葵纪之又说道:“坦白来说,一开始,我和俼子认为季子的失踪和你有关:或许是因为你缺乏资金,想要借绑架索取金钱;或许是因为你和□□之间结了仇,□□以绑架季子作为报复。我们表面上向你提供资金寻找季子,实际上是在用金钱妥协。我们不在乎季子是因为哪种原因而被绑架,也不愿意去追究,只希望季子能够回到我们身边。可是,一直一来的杳无音讯和山口组的突如其来的倒台使我们走到了绝境。”
说道这里,山葵纪之又顿了一顿:
“2015年,你频繁地向我们索取资金,比起上一年只增不减,使得我们更加绝望。现在的我们,一方面,不知季子缘何失踪、身在何方;另一方面,不了解你境况、你的想法、你的苦衷。第一个问题,如果你知道答案,无论如何,请现在就回答我。第二个问题,云子来到东京之前,你也必须回答我。”
渡边双手掩面,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山葵的失踪和我无关,我也没有和任何□□组织结仇。另外,我不是山口组的成员,过去不是,现在也不是。”渡边看着对方说道,“如果你去警局调查山口组注册人员名单,你应该会发现上面没有我的名字,也能够知道我没有说谎。”
毛利小五郎提供的调查资料早已印证了渡边的话语,山葵纪之没有插话,他会让渡边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知道,正是为了了解接下来的渡边要说的东西,他才安排这次会面。
“事实上,我是C-unit的成员,直到现在。”渡边答道。
“C-unit。。”山葵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词。
“2008年,我刚与雪华结婚,我意识到自己必须改变一无所有无所事事的状态,必须挣得一些资金可以在未来供养自己的家庭。通过你的介绍,我进入了vanersin公司运输部。”渡边说道,“一开始的工作是为vanersin公司运输桥梁缆索和地下电缆,薪水并不是很丰厚,但能够使我和雪华勉强维持生活。然而,一年过去了,雪华有了身孕,预检时查出患有重度子痫,不得不提前住院,我们开始入不敷出。。。。”
提到过世的妻子之时,渡边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一下子压抑了起来。
山葵纪之清楚地记得那段往事:虽然云子成功降生,但如期而至的产后子痫摧毁了雪华本就孱弱的身体,一年后,雪华离世。期间他和俼子垫付了巨额医药费中的绝大部分,但云子降生后生活的开销还是离不开渡边的支持。
“那个时候,我开始寻找酬劳丰厚的工作。就此加入了C-unit。”渡边说道,“起先,C-unit是由来自不同运输公司、持有C型驾照的司机组成的小团体。在21世纪初期变成负责山口组‘外包任务’的秘密组织。”渡边说道,“所谓外包任务,就是在日本国境内运输一些违禁物品,比如枪支、弹药,还有。。。”
“毒品。”
山葵纪之说道。
“对。”渡边隆一淡淡地说道,“你调查我的那一天,正是我执行任务的一天。离开vanersin公司之后,我们在中途某个站点为货物“上妆”,经过一段距离之后,再在另一个站点为货物“卸妆”,最后将“素颜”的货物送到vanersin公司客户手中。”
“这件事情vanersin公司高层知道吗?”山葵纪之问道。
“公司高层中除了山口组负责走私的成员,无人知晓。本质上来说,这是C-unit和山口组之间的事物,和公司没有任何关系。其他公司,无论其是否由山口组控股,只要其运输部中有C-unit的成员,就会有这种犯罪行为。供职于不同合法经营的公司,我们夹杂在其他普通守法的货车司机之中,选择与各自公司原定的运输线路基本重合的路线,停靠具有高度的隐蔽性的站点,赚取中比他人多上一倍甚至更多倍的金钱。雪华的医药费,就是这样被偿还的。”渡边说道,神情很是暗淡。
山葵纪之的神色同样很暗淡。他很清楚,对于一个货车司机来说,两年的时间就偿还360多万日元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情。然而他依旧的对对方行为心照不宣,亲戚间的袒护使得他多年一来不曾探寻真相,直到今日女儿不知所踪,才不得不去探知渡边与山口组之间真正的联系——C-unit。
“山口组称霸走私市场的年代中,C-unit只负责运输,和贸易无缘。我们是它的手下、它的工具、它的替罪羔羊。一旦暴露,山口组便会立刻切断和我们的联系、切断资金供给,使我们孤立无援。2015年,山口组暴露,C-unit先下手为强切断与山口组的联系,暂停了所有运输任务。警 方没有获得任何违禁物品的运输记录,却掌握了大量违禁物品的贸易记录,追踪到数量惊人、种类繁多的供货商和买家。供货商对上了山口组、买家对上了山口组,供销穿成一条线,才使得山口组最终伏法认罪。而这一过程中,作为中间人的C-unit彻底隐形,缺失在审判名单中。”渡边说道。
“所以之前你才会说,你是C-unit的成员,直到现在。”听完渡边的叙述,山葵纪之说道:“因为在山口组倒台后的今天,这个叫C-unit的组织至今仍然存在。”。
渡边低下头,点了点头,“切断与山口组的联系之后的C-unit处于冰封期,高层动用多年来累计的资金来维持整个组织的运作,为了不走漏风声,他们控制整个C-unit人员的流动:不吸收新人,也不允许任何人退出,因而保存实力艰难地存活了下来。在这一段时间里,我胆战心惊,生活拮据,依旧通过关系艰难地寻找季子,直到后来无法再负担云子的生活费,于是才不得已停止搜寻季子,索求并挪用了你们交给我的资金。”
说到这里,渡边隆一沉默了。
彼时山葵纪之面容上的英气不再,而是显现出了和渡边一模一样的愧疚之色。他曾一度看重的是亲戚之间的仁义。
于是他用金钱垫付了巨额医药费,之后又为了亲情包庇犯罪行为。
但是,这个早已走出从北海道乡村的东京知识分子忘却了什么是求职的艰辛与生存的不得已。直到今天他才开始了解别人的处境与心境,从盲目的怀疑和妥协中走了出来。
“我想过退出C-unit,找一份新的工作,但是。。。。” 渡边双手盖住的面颊,有些哽咽。
“你需要钱供养云子,同时,我们也要求你帮我们寻找季子,使你不得不在那里继续待下去。”幡然醒悟的山葵纪之替对方继续说道。
“对不起,渡边。”
说完,纪之低下了头。
一时间,气氛有些低落。
看着姐夫这样的转变,渡边抬起头,眼角中有些泪光,“这么多年,你们确实帮助了我很多。从介绍工作,到垫付雪华的医药费。。。这些年我一直都很感谢你们。云子到东京的事情,如果。。。”然而却对方被打断。
“我们会立刻把她带到东京,照顾她的生活,就像照顾季子一样。寻找季子的事情也请完全交给我们。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情。”山葵纪之说道,目光坚定,“目前当务之急是你必须退出那个组织,找到稳定合法的工作,彻底摆脱过去,无论用什么方法。”
听到这番话,渡边眼中一阵惊异,平日看似文弱的姐夫竟有这样的坚毅的目光,
“可是。。。”
“为了你自己,也为了云子。”山葵纪之说道。
然而,渡边低下了头,空洞地看着地面。
“现在,想要退出C-unit,恐怕为时已晚。”
之后,绝望的声音回响在琴房中。
“三个月前,C-unit开始寻找原先和山口组合作、没有受到法律制裁的供货商和买家,试图与他们建立起新的贸易网络,并恢复一些运输路线。然而,从供货商手中购买产品、发展新卖家、弥补冰封期的损失——这些都需要大量人员活动和资金支持。任何人在这个时候的退出都是不被容许的,除非。。。。。”
“除非退出者能够缴纳数额不菲的资金。”渡边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见过一些世面的山葵纪之自然而然猜到了答案。
“10亿日元,一次缴清。高层称之为‘退会费’。”渡边说道,双眼依旧空洞地看着地面。10亿元是他这一辈子都无法付清的数目。即使是山葵纪之,就算倾尽家产,也不可能一次性凑出这些钱。
山葵纪之站了起来,凝视着眼前白色的墙壁。如果交不出这笔钱,渡边就必须留在C-unit,想要靠犯罪赚的‘几倍薪酬’而凑齐10亿元——不,没可能,这就是个暗无天日的无底洞。
渡边隆一看着姐夫,他知道面无表情的对方其实在考虑很多事情
“即使交了这笔钱,你也未必能够全身而退。”突然,山葵纪之的眉宇间出现了一丝戾气,“因为,如果我是C-unit的高层,除了不容许任何人退出组织,更加不能容许任何人泄露组织的秘密。对于一个刚刚死里逃生的组织来说,任何脱离组织的人都是隐患,随时可能会泄密,导致组织暴露、灭亡。10亿日元只是筹集资金的手段,他们绝不可能放过那些退出组织的人。”
说话期间,山葵纪之目视前方、语调平静,依旧面无表情,却不知不觉地双手握拳。渡边隆一从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姐夫。
“隆一。。。。”突然纪之叫了他的名字。
“去自首吧。”山葵纪之说道,语调平静。
沉重的话语打在渡边的心中,他有些颤抖,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听觉,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坚信着: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纪之都有办法解决。
“走入警局,告诉他们你会说出你知道的所有有关那个组织的信息。。。。”
然而姐夫还是继续说下了去,他冰冷、严峻的面容没有显现出丝毫动摇。渡边的内心深处终于明白,对方所说的自首——就是最后的‘办法’。
他沉默地听了下去,因为他想知道:如果真的要走到那一步,他将面对的会是什么。
“你是一个知情者,而不是一个告密者。申请证人保护、配合调查,在此期间,虽然你会被拘留,但是警方会保护你,组织无法伤害到你的人身安全。进入诉讼程序后,我会雇佣律师为你辩护、申请减刑。在你入狱期间,我会为你申请假释,帮助你早日出狱。”山葵纪之说道,“这个过程中,我会尽一切努力调查那个组织,并借此继续寻找季子。我和俼子会照顾云子,并在合适的时候告诉她实情,让她知道他的父亲其实做了一件伟大的事。——第一步,打破组织的规则;第二步,亲自摧毁那个组织。他必须是一个自由的男人。如果规则限制了他,那么他就打破它;如果组织禁锢了他,那么他就让它不复存在。他这么做,就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不会让自己退出组织,而是要让组织退出他的世界。”
说到这里,山葵纪之依旧目视前方的白色墙壁,似乎无话可说,但紧握的双拳始终没有松开。
渡边的心中是五味杂陈的。姐夫现在的样子似乎有些不近人情,却彻彻底底地显示出了他儒雅文弱外表背后的、同是北海道人的坚毅不屈。
渡边突然很怀念当年他为vanersin工作时,和雪华两人过着虽然贫穷,但安稳、幸福、快乐、满足的生活。
他突然发现他的真正的愿望其实很简单——就是可以和女儿在一起过着那样的生活。
想到这里,渡边的心中反而多了一些坦然。或许事到如今,能够结束这一切拯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
“我会选一个日子。”渡边深深地鞠了一躬,“现在,我唯一的寄托——云子就拜托给你们了。”
琴房里一阵沉默。
山葵纪之的心中突然一阵苦涩。然而他依旧紧握着拳头,苍白的骨节吱嘎作响。
那个组织,他一定会追查到底。
这一次,他绝对不会让云子从他们身边消失。
不,他不会让身边任何一位亲人从他们身边消失
“我们同在。”
他最后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