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狗》月不太光男孩

1、第 1 章

　　刘佳玉梦到自己的牙掉了，满满地塞了一嘴。弄堂里的鸡刚打鸣，天光泛灰，她听到奶奶起床倒痰盂的响动。门嘎吱呻吟，吞掉了佳玉的吁气声。

　　周彩凤从公共厕所回来，看到孙女站在廊檐下捂着嘴，梦游一般。她飞快地扫了一圈，没发现讨债的人，两步并作一步走到家门口。
　　佳玉看见她拎着痰盂过来，皱着眉说：“我的牙掉了。”周彩凤用湿着的手扒开她的嘴，问：“哪颗？佳玉摇摇头说：“所有的牙都掉了，在梦里。”她想奶奶会安慰她，但周彩凤只是沉思了一会儿，不太高兴地说：“掉牙是凶兆。”
　　如果凶兆是流氓阿飞来讨债，佳玉跟奶奶就要倒霉。墙门涂油漆不算坏，用铁丝吊剥皮的野猫也有过，屋背后的玻璃窗总被砖头砸碎，哗啦啦像烟花炸开。最坏的是阿飞跑到家里坐一天，没有生意，买不起米。

　　小诊所开在家里，挂挂盐水打打针，开点普通的药。弄堂里人不称周彩凤医生，只叫周老师。大厅摆了货柜作小店，放了只电视机，奶奶去问诊时由佳玉当家。佳玉不喜欢看动画片被人打断，可晶晶姐姐是个例外。晶晶姐姐像块汉白玉，头发黑黑长长，裙子干干净净。佳玉觉得她很贵，如果人可以用钱计算的话。但她叫佳玉小骚胚，店里只有佳玉的时候，晶晶姐姐结过账会走到柜台里面，用她尖利的手指甲在佳玉的手背抠出一个个红印，或者把佳玉的手臂拧出淤青。佳玉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小狗哈里陪着她兜圈，拐进一堵墙，是条死路。哈里摇着尾巴，大眼睛水水地望着她。佳玉发现这条狗老了，狗的眼眶分泌出黄色的粘液，湿漉漉的，粗糙的白毛揪结成疙瘩沾着黄色的米粒。她突然很烦躁，蹲下来劈手就往狗头打了两下。哈里没有叫，仍跟之前一样望着她。佳玉轻柔地抚摸着它的背，小声地说对不起。她相信晶晶姐姐也在心里这么跟她说过。

　　周彩凤卸下门板，先踱进内室烧了三炷香，她信佛，十斋日吃素，油腥一点不沾。佳玉喜欢香烛的味道，深深吸进一口再屏住，她说有神仙气。
　　奶奶说：“神仙是什么气味？”佳玉说：“不聪明，神仙就是香香的烛火味。”奶奶摇摇头说：“干干净净最好，什么味都不要带去。”佳玉说：“有神仙，就有鬼。”奶奶说：“小孩子不要乱讲。”佳玉说：“真的。晶晶姐姐的妈妈讲的。”奶奶说：“什么事情？”佳玉说：“晶晶姐姐小时候可以看见鬼的。她伯伯死掉了，玉娟阿姨在搓衣服，看见晶晶在水斗旁讲话，问她是谁，她说是伯伯。玉娟阿姨吓死了，晚上门关牢，外面狗瑟瑟个叫，大家都怕，只有晶晶姐姐知道是伯伯来了。”奶奶说：“瞎讲西讲，骗小孩的话。”佳玉说：“为什么晶晶姐姐有个十字架项链？她说是棒棒糖，含在嘴巴里是咸的。”奶奶说：“我们信佛，她们信基督。”佳玉说：“哪里不一样？”奶奶说：“晶晶要上教堂。”佳玉也想上教堂，但她晓得奶奶不肯。

　　佳玉走出大门，往西行了二十步，公共厕所后面有个小屋。三爷爷不在小屋里，他住院了。三爷爷也信基督。他管着河里的水闸门，佳玉觉得他接近于神，因为他可以轻而易举的改变河流的分岔。自从三爷爷坐在稻草堆上看滩簧，香烟星子点着了附近工厂堆在地上的喷漆废料，轰的一声把他炸上天后，佳玉就晓得他是个顶普通的凡人。
　　佳玉对奶奶说：“晶晶姐姐最聪明，老早就明白了。”
　　那天，她听到三爷爷跟晶晶说：“不管你遇到什么，神都会指引你当行在其中的正路。信靠神在我们的生命中掌权，不仅是我的，还有你的。向他祈祷，神的应许永不落空。”晶晶姐姐一声不响，掉头就迈出了小屋。

　　十一月的冷风吹过平原，天空像晾晒在栅栏上潮湿的抹布，云朵是蠕动的蛞蝓。佳玉在口袋里掏出一把盐，扬扬洒洒地挥向空中。他们说晶晶姐姐快生小孩了。晶晶家的大门敞开着，门厅里空无一人。佳玉在犹豫该不该走进去，穿堂风从弄堂钻出来，一个劲地往她身上扑。她扯了扯棉袄，转身离开。走了不远，佳玉觉得阴森，回头一看，身后二楼的玻璃拉着窗帘，缝隙透出脸的轮廓，她感到那目光冷冷盯着自己。绿莹莹像猫眼，她仿佛看到了自己倒映在那瞳孔里的影子。晶晶刚显怀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告诉佳玉说：“我被鬼扯住了”。后来，晶晶用她的指甲在佳玉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十字。红色的指甲油剥落了。晶晶姐姐说：“你晓得我肚子里是什么吗？我告诉你，是老鼠嘞！”
　　佳玉相信她被鬼缠上了。她拿出剩余的盐向窗口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