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七世纪》倾天浪

2、第一日

　　她死了。
　　琥珀色的血液迅速地从她的皮肤里渗出，渐渐要将她包裹其中，浓密的黑发如同长长的水藻漂浮在她周围，衬出那张雕塑般精致的脸，金棕色的眼珠在血液漫过的那一瞬失去了色彩，只剩下一种流动的光芒。即使在死去的时候，她仍保持着那无人能及的优雅。周围的一切退去了色泽，只有她成为一件光彩夺目的艺术品，浮在墨汁般的虚空中。
　　莎乐美！莎乐美！
　　视野一霎间被铺天盖地的琥珀色吞没，两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又隐没。尼吉雅想叫喊，可她发不出声音。

　　尼吉雅还以为自己是在一块巨大的蓝丝绒布包裹中苏醒的。
　　她从没见过那样蓝的天空，那样绿的草地，那样鲜艳的花朵，那样清新的风，那样纯净甜美无拘无束的笑容。远处山脚下有嬉戏的孩子，再近一点，一家人正在开心地野餐，还有些人远远近近地跑着，笑着拉扯手中的风筝线。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她抬起脚，这一步却是再也落不下去，生怕脚刚落到草上，天堂就会变成地狱。眼前这一切不过是蜃楼幻影，越是美得让人动心，恐怖就越是刻入骨髓。
　　一束鲜花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姐姐，囡囡给你的花！”
　　循声望去，明媚阳光下小女孩仰起的圆脸苹果般美好，风微微拂起她额前的黑发，露出孩童洁白柔嫩的皮肤。
　　尼吉雅不由自主地伸手握住她拿花的手，那是一双柔软的小手，带着温润的体温。
　　女孩露出笑容：
　　“姐姐的裙子真漂亮，可不可以跳舞给囡囡看呢？姐姐跳舞一定很好看！”
　　她从她手中接过花，叹了口气，手中用力一撕，将花的碎片向空中洒落。
　　顿时落花如雨。
　　“出来吧！我不怕你！”尼吉雅大声向天空喊道。
　　这样便是公开宣战了。她的心一紧，汗如滚珠般从背上滑落。陌生的地点，一无所知的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的恐惧，那种恐惧是压倒一切的，因为它的来源已经大大超出了人类所知的范围，它是……
　　万籁寂静。刚才笑着嬉闹着的人群全部消失，蓝天碧草间只站着一个人。他的相貌并无什么与常人出奇之处，70左右的年纪，在人海中你若看见必不会将他记住。让她认出他的是那只左手。那是一只黑色的手，金属的手，魔鬼的手。
　　牧星者。一个活了600年，不老不死的神话。活着的魔鬼。
　　“这里很美，我很奇怪你居然没有陶醉其中。我想知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尼吉雅的声音在空气中抽动颤抖，“这世界上美好的东西早已被你给毁了，哪怕是梦里，也不可能有这样美好的景象！我倒想知道，你给我编造这么一个梦境，目的是为了什么？”
　　他的嘴角向上一挑，目光却依旧是冰凉的：“身为一个艺术家，我只是很想欣赏一下同行的伟大作品而已。”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是整个宇宙中几个世纪以来最伟大的舞蹈家，我想要你为我跳一支舞而已。”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而已，不是什么伟大的舞蹈家。”
　　牧星者的脸上露出了些许奇怪的表情：“不……我已经找了３00年，只是你自己并不明白你的潜力，你的价值……跳一支舞，这不是你自己最喜欢的么？”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我不会为杀人犯做任何事。”尼吉雅仰起脸。
　　“我从不杀人。我厌恶死亡。只是有人总是挡在我的路上。”
　　“你也可以把我杀了。”
　　“我不愿那样做。这是我厌恶的，尤其是对一位同行。我们可以定一个约定，如果你不愿意为我跳舞，你可以离开，只要你找到离开的办法。我决不会为难你。”
　　“你说的可是真话？”
　　“我尊敬艺术，也尊敬艺术家，尤其是伟大的艺术家。”他鞠了一躬，“现在你请自便。”
　　尼吉雅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远方，终于支撑不住脚一软，坐在草地上。即使这样又如何呢？她不禁自嘲，蚂蚁惶恐地在热锅上奔忙，难道它们就能逃出高高在上的全知全能者的掌控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