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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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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老是教育我儿子,要少笑,不然他笑起来露出那两个梨涡,可爱得紧,哪里还像个魔头?
魔头就要有魔头的风范。
我儿子听我念叨的时候却总是笑,笑得两个梨涡明晃晃的。看得我又是爱又是气。
我才知道原来我儿子在外头是不爱笑的啊。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张俊俏的脸绷得像死了爹一样。
呸呸呸,我在说什么咒自己的话呢。
我就跟着我儿子一路晃着晃着,才发现竟然到了处眼熟的地方。
是处偏僻的集镇。这儿是离我和我儿子隐居的地方最近的一处集镇。
我们隐居的地方是片竹林。我们小屋边上种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竹子,和一大堆一大堆我爹步下的阵法。自我有记忆起就同我爹住在那里。我爹说,自他有记忆起也是住在那里。我想也许这是祖祖代代传的魔屋,小时候还怨过我的魔祖,怎的挑了个这么个地方,一点儿也不像魔头的住处。
后来养了儿子就不这么想了。要是住那些阴森森的地方,吓坏小孩就不好了。
我儿子刚跟我那会,像个受惊的白兔。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每次我和他说话时就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一瞬不眨地盯着我,却从不开口应和我两句。我压下烦躁,心底告诉自己一千遍一万遍:“忍忍,这可是你儿子。要将你魔功发扬光大的儿子。”于是乎耐着性子哄了小孩一千遍一万遍,终于等来了他开口同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道:“你也来这这么久了,腻了吧?”
他不言语,望着我。
我:“想出去玩玩?”
他仍是不言语,我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期冀。
……果然是个小孩。
我等了许久,他却只是用眼神说话。
我:“你若想去,就说你想去,不要这样看着我。”
……
我转身就要离去。
却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拽了拽。我暗喜,低头,对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我,想去。”
“好啊,儿子。”终于盼到儿子说话了,一把就把他抱起来,就往屋外去。
去的就是这集镇。
我本想想用轻功,结果刚一飘起来,就感到脖子上一阵令人窒息的束缚。
这小孩瘦得和猴一样,那胳膊细得好像我一根手指头就能折断,力气竟然这么惊人。
我连忙停下来,拍拍我儿子的肩。
“儿子啊,别怕,爹不会摔着你的。”
他在我怀中闷闷地点了两下头。毛绒绒的感觉在胸上一下一下的蹭过。
我捧起我儿子的眼睛,和他对视许久。
真是漂亮的一双眼睛啊。
罢了罢了,走过去好了。还能和儿子说久些的话。
我还是要感谢我先辈的英明的,挑了个这么偏僻的地方,起码集镇上从来见不到那些名门正派的影子,倒是清净省了打扰。
那集镇偏是偏了些,估计是这山沟沟方圆百里的唯一一处集镇了,倒是热闹得很。
我带着儿子在集镇上逛了整整一天,头一次逛街逛得脚疼。但是看见儿子小脸兴奋得通红,那点腿疼也算不得什么了。
说起来还要感谢这集镇呢,自那以后我儿子就听话不少了。
想着想着想入了神,回过神来才发现儿子踏进了一处糕点坊。
啊,我认得这里。
那一次出来得晚。日头已经西垂,儿子却东张西望的,一副还没玩够的样子。我不忍心败了他的兴,毕竟也是许久才出来这么一趟——没办法,魔头也很忙的,索性纵容他这么一回。经过一处糕点坊,芳香四溢。我练了魔功,对五感的刺激都没什么反应,但是看我儿子那副欲说不说的模样,想来是馋了。
我道:“想吃吗?”
他默了一默,抬头望着那糕点坊,眼睛里满是渴望。
小孩子就是这样,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道:“不想。”
我诧异地望着他:“真不想?”
他这回的语气坚定不少,垂下眼睛:“不想。”
叹口气,我按住他单薄的肩:“行,你不想,爹想。你就在此处不要走动。”
他抿着嘴点点头。
五感淡漠的我实在分不出那些桂花糕绿豆糕红豆糕都有什么不同,挥一挥手,索性每样都拿了一份。打包起来是一个硕大无比的包裹。
“等等,”我拦住老板娘要往包裹里塞的最后一份糕点,还是热的,“这份不要放进去了。”
我左肩抗着一大袋的包裹,右手拿着一盒还冒着热气的糕点出来时,就看见我儿子站在人流里,小小的脑袋低低地垂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灯火如昼,游人如织的热闹里,他格格不入地仿佛被世界遗弃。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我快步走上前,掐了掐他水嫩的小脸,蹲下身,把他的脸捧起来,才发现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泪水。
我愣一愣,把右手里的糕点塞进他手里,腾出手来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不哭,还有爹在。”
那日之后他就爱上了这家糕点坊的糕点,每次出去都要带上一堆回来,每次都塞给我一盒撒着小黄花的白糕。
每次我都要在他期盼的目光下笑眯眯地把那盒糕给吃了。
其实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糕,也不知道那糕究竟是什么味道。
不过我儿子给我的,想必是好吃的。
我凑上前看我儿子买糕。
果不其然,又是一盒撒满小黄花的白糕,还冒着热气。
我真想让这傻孩子自己吃了。给我吃也是浪费啊。
却看那傻孩子把那盒糕点往怀中一塞。
唉,又是打包给我的。
回到这片熟悉的竹林,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对啊,我一个魔头,无牵无挂,随心所欲的,哪里来的重负?这感觉属实来得莫名其妙了些。
看着我儿子推开门,想跟着他进屋,他却在门口站定了。
怎么回事?
我凑上前一看。
茶案前,是一袭红衣的娉婷身影。一张脸美得妖气横生,过分精致的五官显得几分女气,却因那眸光的锐利又平添几分英气,中和起来看倒显得不辨雌雄。墨发三千随意披散,左手正拿着个茶盏,漫不经心地往嘴里灌,露出一截雪白的皓腕。
他歪着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我儿子,发出一声嗤笑。
我心道完了。
没我在,这两人还不得打起来。
来人是和我并列为江湖两大毒瘤的鬼教教主,苏幕,也是我这个魔头唯一一个朋友。
我和苏幕做朋友,简直是命中注定,天造地设。
我第一次见苏幕时,我正拿着我的刺骨剑割破一个人的喉咙。一抬眼就看见他翘着腿斜斜靠在屋檐上,单手支着头看着我笑。
红衣,黑发,雪白月光。像一副艳极的魅画。
我收回目光,收剑入鞘就要走。
一只皙白如玉的纤细手腕横在我身前。
我皱眉看着他弯起的嘴角:“你走吧。我不杀女人。”
却见他目光忽地冷了下来,黑若子夜的眸子氤氲着一团鬼气,寒得吓人。
剑光锋利直冲我面门上来。身姿利落,飒杳如流星。
我没有出剑,只是闪避:“姑娘这是何意?”
他冷笑,剑势却是更狠上几分:“你再喊一声姑娘试试?”
那声音低沉有力。我拔出了刺骨。
那一夜我们酣战了数百回合,未曾分出过高下。
我们这些修邪魔外道又恰好有些根骨的,大多都是高手。而高手总是无敌的,无敌就会寂寞。遇见了难逢的敌手,就成了高手的幸福。所以那时候我还想着,若我赢了,也不会杀他。
但到了最后也没分出个输赢来。因为高手的想法总是一致的。
打着打着,他的眼神就慢慢变了。从阴寒到不屑,再到吃惊,最后化作钦佩。
最后是苏幕把他剑一丢,哈哈大笑。
我也将刺骨一甩,笑了:“好剑法。”
他道:“彼此彼此。”他打量着我,又道:“邢愁?”
我点一点头。可惜我不知道他是谁。反正不会是那些名门正派的。他们一看见我的刺骨剑,不是吓得屁滚尿流地逃窜,就是嚷嚷着为民除害,再凑上来送死。那些名门正派也不会喊我的名字,他们只会叫我魔头。
再者,他们那死板迂腐的剑法,绝不可能使得这样灵动飘逸。
他伸出手:“苏幕。”
我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
那手不像看上去一般细腻柔软,布满了粗粝的茧子。
“我们做朋友吧。”苏幕说。
我沉默一会道:“我是魔头。”他默了一默,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捂住了肚子。
我皱眉,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究竟什么意思。
“你还真是……”他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眸光潋滟,歪着头,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措辞,“不问世事?”
他捡起我的刺骨剑,递到我手里:“我也是魔头。”
我接过剑。
那一夜我们在屋檐上聊了许久,我才知道原来苏幕是就是和我一起被并列为江湖两大毒瘤的那个人。
苏幕练的魔功原是和我练的是同一套功法。但是我是内功,他是外功。天下的武功,内功练好了总比外功要强些,但相对的,副作用也更强些。先是没了五感,慢慢地六欲也会没了。我爹小时候老是告诫我,魔功稍稍练练就够强了,绝对不能练过头了,一练过头,可就把七情也练没了。
我爹是个活得明白的魔头。他练到五感消失殆尽的时候就不练了。他想人活一遭不就是为了体会下那七情六欲的滋味么,当魔头不就是为了恣意潇洒地体会那七情六欲么。我爹是体会爽了,然后就被名门正派给除了。
也因此,内功虽强练的人却不多。外功却不一样,虽然辛苦了些,但较之名门正派几百年越传越木的功法还是好上不少的,练好了也能成为个人物。因此外功那脉就广收弟子,建了个鬼教。
鬼教是名副其实的邪教,也弄出过不少腥风血雨。但鬼教的“魔”总是比我祖宗的“魔”正常些,被我那些个练上瘾的祖宗的“魔”给盖过了风头。甚至我爹还被传言说成魔教教主,实在冤枉。我爹这条脉可都是一脉相传的。况且苏幕那外功一脉,运气不怎的好,这么多脉传下来了,才传到苏幕这个练外功的奇才身上来,因此那鬼教才姗姗来迟地出了名。
苏幕说前任教主也就是他爹说了不少他兄弟也就是我爹的事情,他实在好奇得紧我们这脉魔头是个什么样子。听说飞雪派传出我爹的谣言,知道我按捺不住,特地来守株待我。
看样子苏幕还是真的对我有兴趣。他知道我的逆鳞在哪——骂我可以,骂我爹不行。
聊到天光渐露,我才想起来我是个当爹的,家里还有个小孩呢。
我说:“我要走了。”
苏幕聊了一夜还是神采奕奕,没见半点败兴的意思,听见我说要走时有点失落:“谁还惹你了?”
我说:“我要回去看儿子。”
苏幕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眨眨眼,试探般问:“儿子?”
我点点头翻身下了屋檐,在附近的河流掬一捧水,把脸上都已经干了的血污给洗干净了。
苏幕仍跟着我,看我举动时脸上闪过诧异:“难不成这魔功还有永驻青春的功效?”
我洗干净了脸,又照了照河水,确定不会吓到儿子了才点点头:“有是有,但是就我现在的功力,充其量只能说延缓衰老。”
苏幕沉吟片刻:“你多大了?”
我歪一歪头,想不出来:“忘了。”
我不再理会苏幕,直接飞身往竹林那块去。
回到屋的时候估计都快中午了。
我推开门,看见我儿子背对着我坐在木桌前,垂着头,我这个当爹的十分心疼。
我儿子听见了推门声,急匆匆就转过头来,看见我的时候那眼睛从灰暗刹那转变为光明,绽开两个小梨涡来,冲上来抱住我。
我回抱住我儿子,想说些安慰的话。
“这就是你儿子?”苏幕靠在门槛上,双手抱胸,眸光是初见时的轻慢。懒懒的语调,满是戏谑之意。
我知道他一下就看出来了,这样根正苗红的小孩,怎么可能是我这个坏到根上的魔头的亲儿子。我回过头,瞪了他一眼,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他勾勾唇。
我感受到我儿子的肩一下子僵硬起来。
这么多年了,这小破屋子可从来没来过别的人。
儿子把头埋在我脖颈处,闷闷道:“爹,他是谁?”
“他……”我刚想开口解释。
“儿子,我是你娘。”苏幕嘴皮子却比我快。我偏过头,沉下目光看着他,他无所谓地耸耸肩。
“你不是还讨厌我叫你姑娘吗,怎么还自己当起女人来了?”我轻轻拍了拍肩膀变得更加僵硬的我儿子以示安慰。
我儿子却第一次挣开我的怀抱,他抬起头来打量着苏幕,目光是露骨的敌意。
我一愣,好像才发现我儿子已经长得这么高了。不笑的时候,看那锐利的目光,还真有几分魔头的模样。
苏幕仿佛没察觉到我儿子目光里的不欢迎,还笑着凑上前掐了掐我儿子的脸。
我儿子的脸更沉了。我这个当爹的还从来没看过儿子这样的神情。从来都是笑得如花烂漫,天真少年似的模样。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儿子和我这便宜朋友是要一辈子的不对头了。
苏幕这个魔教教主当得似乎很悠闲,有事没事就往我这跑。
每次我教我儿子练功,苏幕就会在边上冷嘲热讽。我儿子就会露出可怜兮兮的神情,我就会瞪苏幕,苏幕就会嗤笑:“装。”我就会拔剑,就变成我和苏幕的比武。
这样久了我就开始怀疑,苏幕是不是单纯就是为了和我练剑。
这样想了以后我就不再理苏幕了。我儿子也是个聪明的,也不理他,就剩他一个人在边上喋喋不休。
我虽然吃不出东西的味道,但终归是个人。还是要吃东西的,更何况还有个儿子要养。我儿子十五岁前我天天早起飞到集市上给他买粥,我儿子十五岁以后就懂事了,叫我买了米买了器具回来,他烧粥。
苏幕有些时候来得格外早,就会眼巴巴地看着我们喝粥。我儿子真是聪明,鼓捣了几日以后那粥就和集市上卖的一样香甜可口了。我儿子完全无视苏幕,我却被苏幕看得心慌,本来就食之无味,被他这么一盯,更是吃也吃不下,每次都剩了大半碗,装作要倒的样子,他就会识相地凑上来,把那半碗给吃了。
我儿子的脸色在那个时候总是黑的吓人,而苏幕则笑得花枝乱颤。
私心里我还是希望我儿子和我朋友成为朋友的,不然我夹在中间实在有点艰难。
结果他们的关系是越来越差了。
有一次我和苏幕比剑,我儿子在边上练功。苏幕使剑使到兴头,一时间没控制好剑气,一缕便往我儿子那里去。我儿子这么多年的功也不是白练的,一侧身就避过了。只是肩膀处的衣服被划破了,露出里头雪白的一块臂膀。
苏幕却比我还惊慌,冲上去一把抓住我儿子的手臂,翻来覆去地看。
我儿子显然也不明白苏幕的意思,愣愣地在原地。
我不知道苏幕发的什么疯,上前去捏住他的肩:“苏幕……”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冷静下来。一把抓住我的手就往边上带。
“你这是干什么?”
“你和我说实话,这小孩到底是哪领来的?”苏幕紧紧盯着我。
“江东顾府。”我知道没必要瞒着苏幕。苏幕想查没有什么查不出来的。
他眉头深深锁起。
“你杀了他满门,又养他一人?”他一字一顿,每个字说得极其清楚。
我点点头。他说的毕竟是实话。
“你难道不怕……”他不理解地看我,“万一有一天……他知道了呢?”
我笑笑:“你不懂的。”
他不懂的。
他不懂我的全世界就只有我爹一个人。
我爹原本什么也没有做错。
我爹承了魔功,却因为亲眼目睹过上一辈练魔功结局悲凉,已暗下决心不再行杀人放火之事。
他从来,从来没做过什么坏事。
只是他带我娘和我江湖四处游玩的时候出手救了顾家的大小姐,结果那魔功招式被顾家的人看出来了,传出谣言,魔头又重出江湖了。
自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我娘是个普通的江湖女子,不知道我爹身份。后来众人一起讨伐我们一家子,她才知道,原来自己嫁的是个魔头。
然后自刎了。我没了娘,我爹没了妻。
我爹与世无争的温和眼睛里终于多了几丝沧桑,但是他还是教我,不要踏入歧途。这是祖辈的积怨,要改也只能慢慢改。
然后他作为大魔头被除了。
我爹看他爹当魔头,下场不好。
我看我爹不当魔头,下场也不好。
那我还是当了这个魔头吧。
第一件事情就是一把火烧了顾家满门。
我在顾府里里外外设下阵法,然后在一旁冷眼旁观他们的挣扎。
火光冲天,哭声震天。
天不知道。天从来不会知道。
那一刻的感觉妙得很。有大仇得报的释然,有嗜血的快感,却在想起我爹温和的面容时,多了几丝迷惘。
然后我看见了我儿子。
那样绝望的眼神。和我被我爹锁在屋子里,亲眼看着他走出去时的眼神,想必很相似吧。
我终归还是不忍心亲手杀了有着这样眼神的孩子。
我杀了顾家满门,是为了我爹。我救下那个孩子,是因为我想起了我爹。
也许也是因为,杀了顾家上下以后,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该干些什么了吧。
没有指望地活着……只好给自己找一个指望。
苏幕看着我,我看着苏幕。
最终还是他先开的口:“是,我是不知道。我只知道你过得惨。”
我笑一笑。
“当年的顾家的唯一一个孩子,是个江湖皆知的根骨奇才,本来顾家就指望着他光耀门楣了。可惜啊,一场大火。”他深深地看着我,“而那个孩子,手臂上有一个月牙胎记。”
我点点头:“谢谢。”
我捡到我儿子那时候他的衣服穿的是下人的粗布衣裳,我还以为他是个下人的孩子。
原来竟是顾家少主。想来是那时候为了跑出去玩偷偷换的吧。
那种地方的少主,想来也是早慧些的。
那之后回去苏幕什么也没说,我却能感受到他对我儿子的敌意是越来越强烈了。
小孩的心性一向比大人更敏感,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这样一来二去的,倒是结下了深深的梁子,到了相看两厌的地步。
有些时候看他们互甩脸色,我还会觉得好笑,怎么搞得像苏幕杀了顾家满门一样。
所以啊,可以这么说,现在这破败的屋子里头,是我这魔头生命最重要的两个人。
当然了,还有个我爹,现在在天山山顶上睡着呢。
平日里还有我在其间调和,现在谁也看不见我了,估计不出三秒就要兵刃相向。
一、二、三……
果不其然。
一声脆响,是苏幕把手中茶盏摔在地上。
再一声剑鸣铮铮。
一把剑横在我儿子细嫩的脖颈上。看得我心中一紧。
苏幕啊苏幕,你的手可给我稳一点啊。
“是你。”苏幕手又往前推了推,我儿子的脖子上就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看得我脖子都疼了起来。
我儿子笑笑。
那剑又往前推了几分。
血珠子一颗颗掉下来。
我这个当爹的感觉心都在抽痛,恨不得被剑架在脖子上的人是我。
我儿子闭上了眼。
我恨铁不成钢地跺脚。你倒是躲一躲啊。
“你想我杀你。”苏幕缓缓道,用的是陈述句,十分肯定,“可我偏不杀你。”
“杀了你,到时候还要被他怨恨。我又是何必呢。”苏幕手一松,那剑就蹭着我儿子衣服掉了下来。
“他不会恨你的。”我儿子终于开口了,那嗓音艰涩喑哑,简直不像我儿子的声音。
“亏他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却还是没一点懂他。”苏幕弯起那殷红似血的唇,“我早劝过他,外面捡的狗是养不熟的。”
“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我儿子猛地抽出了剑,发泄似地往苏幕身前刺去。
苏幕不屑地冷哼,连出招都懒得出,只是闪躲。
那剑势凌冽如雷,却不及那身影灵动如风。
我儿子的剑忽然顿住了。
苏幕嘴角的笑意扩大:“怎么,想明白了吗。”他一步一步靠近他,指节分明的手轻而易举地握住我儿子握剑的那只手。
我这才发现我儿子的手竟然一直在发抖。
“你这点招式,在我眼里都不够看的。”苏幕松开他的手,他却像是失了力一般,那手无力地垂下。
“叮琅”,是剑落在地上的声响。
“你觉得你可能赢过他么?”
我儿子现在是连嘴唇都在发抖。
“小时候听过几句根骨奇佳的夸赞,得意得很吧?
从来都没忘了自己是顾家少主,自命清高吧?”
苏幕踩住地上的剑,吐出一字一句的恶毒:“他才是真正的天才啊。”
“是他自愿的,知道么?”苏幕蹲下身来,眼神里竟然是悲悯,“他在哪?”
我儿子摇摇头。
“我最后问你一遍,他在哪?”苏幕拧过我儿子低垂的下巴,强迫他直视着他。
我儿子闭上了眼睛。
我看见苏幕浑身都在抖——气的。他气急了就会这样。
“废,物。”
我想下意识地想跟着苏幕走出去,可一踏出门就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给拉扯住了,硬生生又把我拽回了屋子。
“苏幕!”明明知道现在他听不见,我还是忍不住喊道。
月光洒在他耀眼的红衣上。
他脚步竟是一顿,而后慢慢偏过了半边头,往屋子这边看。
他的眸光很淡,淡得我几乎看不出他的神情。
我几乎以为他是听见了。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盛气凌人换作苦涩:“真是的。竟然都幻听了。”
那袭红衣慢慢消失在月光下。
竹影婆娑,月光皎洁,铺洒在他的墨发上,竟给人一种白首的错觉。那总是显得桀骜到不可一世的背影,怎么会显得这样落寞。
我想起和他的初见,想起他丢下剑时候的哈哈大笑,想起那只伸出的手。
我想起他总喜欢睡在茂密的枝桠上,落下几缕红纱,像是寺庙门前悬满姻缘签的姻缘树。
我想起他一大早抱胸靠在门槛上,面带嫌弃,手里提着一袋小笼包。
我想起他的喋喋不休,他的喃喃自语。
我想起他在月光下饮酒,目光朦胧,仿佛隔着一层水汽似地望着我,和我说,他其实也很寂寞。
“从小到大,没有一个朋友。”
我想起他在我走前,亲手给我戴上的,从他脖子上取下的护身珠。
那时候我还嫌弃他:“这是姑娘家戴的。”
他却不像以往一样戏谑,而是一字一句认真道:“戴上吧。我总有……不好的预感。”
他的预感还真是准啊。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珠子。温暖的,圆润的。
不知道我有没有和他说过,他是我第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