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青云盈箬月》二月风栖

12、第十二章

　　翌日，黎云境内。

　　上邪帝君一口茶方入口，便尽数喷了出来，只因他的侍从带来的一则奇谈。

　　上邪帝君有个小妾，原身是竹妖，姿色无人能及，更妙的是这小妾乃是个男子，不仅将上邪帝君迷得昏头转向，还勾引了云晏神君和南芷妖君，甚至得到了公主相璃的青睐。

　　就连彼岸花精沙华都为了此人，不惜化作红雨只为博其一笑。

　　一时间，这竹妖男子竟成了各家小姐争相崇拜的对象。

　　上邪帝君为此事足足向帝后解释月余，不过这已是后话。

　　“人言可畏，人言可畏。”

　　五谷殿内的青箬摇头晃脑，如是说道。

　　同桌的肖盈蓉、风伊、沈恬、风尹附和点头。

　　要说和沈恬突飞猛进的关系，便要从鬼界回来的第二日说起了。

　　因着要将抄好的天史送给叶先生，青箬早早便去了天癸殿。

　　沈恬显然也是同样的想法，青箬到时她已端坐在殿中。

　　叶先生未到，青箬便坐在了沈恬的身旁。

　　沈恬极快瞥了她一眼，语气娇蛮依旧：“昨日，多谢。”

　　听沈恬的谢字说的颇不自然，想来她确是极少同人和颜悦色的。

　　青箬笑道：“不用谢我啦，若不是大家相救，我亦不能全身而退。”

　　沈恬听了她的话，似是出了神，半晌，她才无甚情绪道：“其实那人轻薄的是相璃公主。”

　　这倒是青箬未曾想到的，她昨夜也是只听得声音，并不晓得其中细节。

　　沈恬并不需要青箬回答，她自顾自道：“你一定奇怪，为何我这般护着相璃吧。”

　　青箬细细回忆一番，虽每次难为她的都是沈恬，倒也的确都是因着相璃，因着她二人算作表亲，青箬从来只当是她二人感情颇好。

　　不过昨夜相璃，却是丝毫没有替沈恬出头的意思，许多事初见时自己认为理所应当，却实际经不起细想。

　　见青箬摇头，沈恬再开口带了几分苦涩：“相璃年幼时并非如此凉薄，而我彼时只是蚺族内毫不起眼的一脉。”

　　她似是要说一个极长的故事，青箬看她神色复杂，并不说话，只静静听她讲完。

　　相璃的父亲，是妖界位高权重的承帝，掌管东界，立都于承启城，而她的母亲则是东界古老的大家族——东方巨蚺一族的大小姐。

　　本就是为了联姻，承帝与帝后彼此并不相识，但为了蚺族的忠诚，承帝对帝后也算是无微不至。

　　二人万年来相敬如宾，直至相璃万岁生辰时。

　　彼时沈恬与相璃是童年玩伴，关系十分要好，因着相璃贵为公主，祖父亦是蚺族长老，不免有些娇纵，常做些调皮捣蛋之事，承帝和帝后也不会责罚于她。

　　那日清晨相璃正带着沈恬一起，在承启城落霞山里——挖一株佛柚。

　　佛柚乃是一种珍贵的药材，据说可医治眼盲，不过相璃却不知道佛柚的作用，只是听说佛柚可摄人心魄，十分感兴趣。

　　二人正挖的灰头土脸，却来了个粉衣女妖，那女妖看见相璃，她神色慌张，问她二人怎会在此。

　　她二人自然认不得这女妖，只当是山中修炼的小妖，并未放在心上，只是说在此处挖佛柚。

　　粉衣女妖却颇为焦急，让她二人离开落霞山，莫要碰这佛柚，也不说缘由，只是不停催促。

　　她这番让相璃大为莫名其妙，相璃本就是个飞扬跳脱的性子，见她一直打搅自己，便施了个昏睡诀，继续挖佛柚。

　　可她二人对佛柚却是知之甚少，佛柚此草乃并蒂而生，并的便是凶狠无比的婆娑草，佛柚可治眼盲，婆娑草便可致眼盲，佛柚叶子在地表，根下便是婆娑草，双草共生，以保天地平衡。

　　佛柚根极深，又是妖草，自然甚是难挖，二人直忙活自烈日当空，沈恬不由提醒相璃，今日是相璃生辰，宫内要设宴。

　　相璃便急了，这佛柚找便找了许久，自己又出力这许久，怎能白的便宜旁人，她不顾沈恬劝阻便要用法术，将这佛柚连根拔起。

　　恰巧那昏睡的女妖悠悠醒转，见婆娑草已露了出来，她愣是直扑到相璃身前。

　　电光火石间，婆娑草已见得天日，周身的细刺陡然甩出，相璃下意识把沈恬拉到自己身后。

　　粉衣女妖已至相璃身前，却还是有些细刺扎到了相璃的身上。

　　因着前面挡了两人，沈恬虽面色苍白倒也毫发无损。

　　刹时间，相璃同粉衣女妖，俱是眼中泣血，什么也看不见了，沈恬急得当下便哭了起来。

　　那女妖却趴在地上摸索着，拽住了沈恬的裙角，似是忍受了极大的痛苦，让沈恬取佛柚给相璃服下。

　　相璃本就是高傲的性子，自是不愿独自服下，且这女妖本就无辜，若不是她硬要取佛柚，那女妖怎会平白折了双眼？

　　因相璃不愿，沈恬也没法强迫她，相璃只是淡淡让沈恬将佛柚给那女妖，自己让沈恬扶着回了宫殿。

　　沈恬彼时并未当回事，她就只道是相璃心善，不想欠那女妖人情，再说了，区区婆娑草所致的眼疾，于承帝来说算什么？

　　歌舞升平的宫殿内，承帝正襟危坐在殿首，沈恬才扶着相璃进了宫殿，承帝便蹙眉怒喝道：“沈恬，你带着何人来这殿内？”

　　帝后闻言也只是轻抿了酒杯，并不说话。

　　沈恬和相璃俱是一惊，虽是相璃脸上两行血泪，双眼灰白混沌，这面容总是没变的，她的亲生父母怎会认不出来？

　　沈恬嗫喏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承帝挥袖便让侍从将她二人逐了出去。

　　背后还传来承帝极寒入骨的声音。

　　“滑天下之大稽，我东界帝君的女儿，怎会是个瞎子。”

　　沈恬已然在剧变中失了魂魄，站在宫门外搀着相璃，不知所措。

　　相璃却凄然一笑，面上的血泪衬的她，似怒放的昙花凄美又决绝。

　　相璃自嘲道：“我道夫君母后是宠溺我，才不约束我，却原来，我竟如此无关紧要，哪怕不要我这个女儿，也好过要个瞎子公主。”

　　沈恬心中亦是酸涩，她劝道：“帝君应是没认出你来，对了，那佛柚！方才那女妖说让我给你服下，想来佛柚定可医治！”

　　她似突然抓住了希望，拉着相璃便往落霞山去。

　　相璃虽是被她搀着并不反抗，可她极是嘲讽的一笑：“偌大东界，高贵如承帝，却寻不到一株佛柚吗。”

　　这极是小声的一句话，却是让沈恬怔了许久。

　　沈恬搀着相璃上了落霞山，走至早上二人挖佛柚的地方，那女妖和佛柚却是都不见了。

　　沈恬将相璃靠坐在树上，自己瘫坐在地下，不知如何是好，自己家本就在蚺族中微不足道，要寻佛柚恐怕很难，承帝又不愿认相璃。

　　思及此她极怒，一掌拍在脚下，直震得碎石轻跳。

　　她恨自己无能，要相璃保护自己，若今日眼盲的是她，相璃是定能想到法子治她的。

　　她亦恨那粉衣女妖，相璃心好，将佛柚给了她，她却倒好，得了佛柚便不见了。

　　她还恨承帝和帝后，毕竟是他们的女儿，怎能这般便不认了？治好相璃于他们而言本就轻而易举，为何宁愿不要女儿都不肯治好她？

　　一番恨意涌过，沈恬只余茫然，恨到最后，她竟也不知到底该恨谁。

　　二人无言，只有微风轻拂树叶，落叶轻抚草地。

　　彼时二人都未化丹，是以霞光万丈时，沈恬已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她需得去林中寻些吃食充饥，便让相璃在此处等她，相璃点头后她便去了。

　　虽没有化丹，可沈恬毕竟有纯正的蚺族血脉，是以随手弄些走兽飞禽不在话下。

　　她左手提着兔子，右手提了只大斑鸠，回到那处时，兔子和斑鸠皆掉落在地。

　　相璃不见了！

　　沈恬急得近似疯癫，她又不敢乱跑，怕相璃回来寻不见她。

　　若说之前恨谁，现在只是恨自己。

　　年幼时相璃便十分照顾她，她在族中被欺负也好，被孤立也好，都有相璃替她出头，陪伴着她，相璃对沈恬来说十分重要。

　　她又怎能如此粗心，屡次让相璃孤身在前。

　　沈恬在那树下足足等了五日，期间只是吃了那兔子和斑鸠，一刻都再也不敢离开。

　　饿得快要失去意识时，她总算等来了相璃，可相璃却再不似之前。

　　相璃也恢复了双眼，完好似从未失明过。

　　她原本双眼虽是高傲，却也是带着明媚与温暖，现下眼中只余无尽的霜雪。

　　沈恬大喜过望猛然起身，却终究是体力不支眼前一黑。

　　再醒来已在相璃的殿内，相璃只是冷声告诉她自己没事了。

　　任沈恬如何追问，那五日究竟发生了何事，相璃也都闭口不言。

　　从那以后相璃便似换了个人，再不做出格之事，之前相璃虽然就好强，却不曾像后来这般执着，再是细枝末节都要争抢。

　　也不曾像后来这般，遇事遇人皆不上心，仿佛众生之事皆与她无关。

　　唯有一人除外，这人便是云晏。

　　承帝为了巩固东界与天界的关系，提出要与天界联姻，相璃本就无大所谓，嫁与谁都一样。
　　谁知承帝带着相璃去了一遭天界，相璃便对天帝的幺子云晏情根深种。

　　此时的相璃早已不同沈恬交心，什么心思只有她自己知道，沈恬就是问了也是无用。

　　虽相璃十分中意云晏，可一来她那性子，自不可能低头表明心意。

　　二来天帝并不着急，只说来日方长，让孩子们再多些时日相处。

　　三来云晏也是个不开窍的，相璃那般心思虽未表明，可任谁都能看出她对云晏是不同的，偏偏云晏看不见，遑论相处了，能不见相璃他绝不见相璃。

　　是以这桩婚事根本定不下来。

　　青箬听她讲完，忆起昨夜之事，云晏此人——当真祸水。

　　她恹恹地想。

　　沈恬娇纵蛮横，却无甚心眼，颇喜言谈，青箬颇有些呆傻偏执，却深谙倾听之道。

　　是以这叶先生到时，二人已是推心置腹，互诉衷肠，就差当场结拜歃血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