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纪念》是你爱的柚子

7、那个女生究竟是谁

　　往后时光那么漫长，在悠悠岁月里，友谊编织了永远难忘的历史。
　　——尹梓均

　　易小可没有搬家之前，和尹梓均住在同一个小区。那个小区只有4栋，面对面地建着，中间围着一大片空地，那里，承载着易小可和尹梓均所有的童年时光。

　　那时候谁家孩子先吃过饭，筷子一丢，就小腿蹦跶到空地中间一喊，出来玩啦！出来玩啦！使出吃奶的力气般。

　　不一会儿，就会有高矮不同的小盆友从楼梯间窜出来，就和幼稚园刚放学的场景一模一样。他们玩跳皮筋，弹玻璃球，丢沙包，还扮演过家家。

　　每次过家家的时候，易小可就必定要当仙女，或者就是公主。别的女孩子当然会有小小的情绪，还好从小就是个机灵鬼的易小可，早就能明白这样的暴政是不会长久的。

　　她最经常使用的收买人心的招数就是“食物”，她总有许多令小伙伴们羡慕的好吃的，她也会不定期地很大方地分给大家吃，倾斜着小脑袋介绍食物的来源地，红扑扑的小脸蛋上透露出几分得意几分满足，而且收买效果一直都非常的好。

　　“这是我爸爸从俄罗斯带来的巧克力。”
　　“这是我爸爸从挪威带过来的饼干。”
　　“这是我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叮当猫水果糖。”
　　…

　　易爸爸是一个卖纽扣的生意人，他们家什么样的纽扣都能做，各种各样的，并且有很大一部门都要出口。小时候只要听到轮子在地面滚动的声音，小小可就会跑到门口去，把爸爸的拖鞋摆摆好，站在门边等爸爸开门（那时候的小小可个头不够高，还够不到门把手）。等待着爸爸伸手过来抱抱她，等待着爸爸从箱子里变出可以拿去小伙伴面前炫耀的礼物。

　　直到现在小可回忆起来，站在门口等爸爸开门的那几秒，仍然是她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光，充满期待，但又十分明确它们都将要一一实现。

　　易小可初二的时候，易爸爸的生意越做越好，在小镇旁边20英里的地方盖了个厂，给员工配了宿舍。后来他常常住在那儿，偶尔回来的时候也都是很疲惫的样子，休息一会就要离开。他不再提着大大的箱子，不再拥抱小可。小可也很多年，没有收到过爸爸的礼物，包括生日和新年。

　　易小可的妈妈是个能歌善舞的美人儿，听说年轻的时候还被文工团给选中。只不过小可的外公怕易妈妈吃苦，百般阻挡之下，易妈妈就装病放弃了。后来听外公的话考进了师范，回到家乡当了一名英语老师。

　　易小可的三叔当时是她妈妈的学生。快过年的时候，易爸爸提着家里酿的酒，三叔提着家种的菜，两兄弟大冬天里走4公里地，从村子里走到镇上，去给老师拜年。

　　那个年代感恩的表达方式就是如此简单而淳朴。“哟，这酒，大概有20斤重吧。”小可外公接过沉甸甸的酒缸，“秀华，拿两双你妈刚打的毛线拖鞋来。”
　　小可外公把两兄弟招呼到煤炭旁边，“你俩一会在家里吃个饭，休息一晚。明天再会乡里去吧。天黑了，路不好走。”

　　易爸爸正想拒绝，易妈妈刚好拿着毛线拖鞋走过来，用手拍了拍，递给了他，那一瞬间易爸爸定住了。
　　“砰砰砰，砰砰砰”的心跳声在胸口，在耳边，又好似在眼前。
　　两双毛线拖鞋尴尬地悬在空中。外公当然看到了这一幕，只不过他认为这一愣，是易爸爸好意的拒绝。外公心想，真是个老实的好孩子。

　　“大哥，大哥。”
　　“噢，我们还是先回去了，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易爸爸反应过来了，用力拍了一下三叔的脑袋，“还不说老师再见。”
　　“老师再见！”三叔愣愣地说了声，就被易爸爸给拖走了。

　　看着这两兄弟慌里慌张地跑掉，外公乐呵呵地笑了：“秀华，你别看这些东西，这可能都是他们家最好的东西了。咱家什么都不缺，以后你要找老公，就要找像这样人品好的。”

　　到后来外公应该怎么也没有想到，易爸爸第二次去家里，就是来提亲了。那已经是4年后的事情了，那时候的易爸爸已经开始做纽扣生意了，有了一点点钱。盖了个小小的房子，就把镇上最漂亮的李老师娶回家了。
　　第二年，就有了易一。又过了四年，又有了易小可。

　　小可初三的时候，收到了爸爸的一份厚礼。似乎那么多年的缺席，就为了这一次性的给予。那是坐落在东大街的房子，是那种有电梯和停车场，楼下有花圃和密码锁的小区。那时候的房子还没有限购，易爸爸一口气买了最顶的两层楼，打通变成了复式。

　　小可刚搬进去的时候是很欢心雀跃的，这16楼望出去的风景可跟6楼不一样呢。可很快她就孤单了，没有了小伙伴的陪伴，空闲的时候只能在家里看无聊的DVD，甚至很多时候她都会害怕在家说话，空空荡荡的会有回音。

　　而那些童年时候的小伙伴们，走着走着，就剩下了尹梓均。
　　“无论我搬到哪里，我们都要一起放学。”
　　“好。”
　　“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哟！”
　　“拉钩。”
　　“恩，拉钩。”
　　“嘻嘻。”
　　“傻不傻？”
　　“嘻嘻。”
　　“易小傻。”
　　“尹大傻。”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星期四吃过晚饭后，易小可很主动地去洗碗，正准备系围裙时看到妈妈正准备上楼。
　　“老妈，我有个事想麻烦麻烦你。”
　　“就知道你今天这么乖，有点反常。”易妈妈停在楼梯中间。

　　“哎呀，知女莫过娘啊，你下来，下来我偷偷跟你说。”
　　“你上来，你上来跟我说。”易妈妈突然开始逗小可，这是她俩的相处模式。
　　“人家穿着围裙呢！”
　　“不来我走了啊。”易妈妈等了一下，觉得没动静，又补充了一句，“是你麻烦我不是应该你主动吗？”
　　“好好好，马上来。”小可一个箭步笨到易妈妈面前，正准备拥抱她，“我的好妈妈——”

　　“别，别来这套，你还穿着围裙呢，别弄我身上。”易妈妈笑嘻嘻地推开小可，“说吧，有什么有求于我。”
　　小可蹲在下一层阶梯上，很可怜的撒娇似的说：“就是我们班班长顾嘉诺，他上周打球受伤了，听班主任说要动手术。我们…我们想去看望他一下。”

　　“那去呗。是没钱买看望的水果，要零花钱了？”
　　“不是，我不知道他家在哪里啊？”
　　“我也不知道啊。”
　　“您教导处应该有学生资料嘛…”小可上前一步抱着妈妈的小腿。

　　“不行，这个事妈妈帮不了你。学生资料不能随意透露给他人。”
　　“可是我是您女儿啊。”
　　“也不行。”
　　“老妈…”

　　“这是老妈的工作原则。小可，看望同学是很应该的事情，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去问班主任？这事在我这没得商量，快去把碗洗了。”
　　“噢。”小可嘟嘟着嘴一副不满意的样子走下楼。

　　没能从小可那边得到顾嘉诺的消息。辛妍思考了一节课，还是决定去找班主任，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宣布班委后闷声低头的辛妍，也不是那个被张阿姨误会后只会委曲求全的辛妍，为了年少时的友谊，课间操结束后，她迈开了脚步，走出了教室。

　　一路上她想着，如果班主任答应同学们去看望班长，就先要到地址，或者电话；假如班主任不肯，就先离开办公室，回头再号召同学们一起写请求信。辛妍身上那种冷静的感觉，多源自于她做事都会有B计划，对方任何情况的反馈都在她的意料之中，小小年纪的她，就像裹着厚厚的妆，同学们很难从她脸上看到惊慌错愕，或是欣喜若狂的样子。

　　辛妍在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她望了望班主任的座位，然后紧紧地拽了下裙子，伸手敲了敲敞开的门。
　　“我是（1）班的辛妍，我来找一下我们班主任。”辛妍深深地鞠了个躬，余光中望见班主任把头从面前的书本抬起来。她看到辛妍笔直地立在门口，乖巧而又郑重的样子，连忙挥挥手，“进来进来。”
　　“老师您好，我们班同学听说班长要动手术，想去探望一下他。可是我们不知道他在哪个医院？”辛妍说着说着，就低下了头，像极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噢，是这样的啊。我来找找看，星期天顾妈妈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请假的，我找一下看…哦，在这里。我直接给你拨过去了。”

　　“喂？您好，我是顾嘉诺的班主任，对对，是这样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铺满桌面。辛妍看着班主任歪着头，用肩膀和脑袋夹着电话，一边在便签上涂写的样子，就仿佛和阳光融为了一体，充满了温度。
　　“给，这是顾嘉诺家地址。”
　　“谢谢老师！”辛妍双手接过便签，叠好放进口袋中。

　　“辛妍，你和同学们周末的时候再去，别太晚。”班主任说完，又递给了辛妍一张20元，“你们去的时候买些水果，替我向顾妈妈问声好。”
　　“嗯嗯，谢谢老师！”辛妍居然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好，重复了一句刚才的话。
　　“你们都是好同学，也可以拿一些材料去。学习上，多多帮助。快去上课吧！”班主任拍拍辛妍的肩膀。

　　从办公室回教室的路很短，辛妍似乎是飞回来的，她很久都没有开心到感觉在飘了，就差要跳起舞了。

　　众望所归的辛妍刚进教室门口，大家就围过来了，“怎么样怎么样？”
　　“拿到了。”辛妍从口袋中拿着便签，挥了挥，“地址，我们明天就去。”
　　哎呀，辛妍你太棒了！
　　真是太好了呢！

　　易小可和雷萌萌激动地拥抱在了一起，王翰宁笑笑地回来了座位，连后排的丁浩也是站起来探着脑袋听着，刚才舒了一口气才坐下。辛妍喜欢这样的感觉，但她并未察觉到，因为顾嘉诺的受伤，身边突然出现了一群朋友，她曾假装不屑的友情，正悄无声息地闯进了她的生活。

　　上课铃声在大家一顿夸奖中不切时宜地响了起来。
　　“快，快，快回到座位上去。”易小可匆忙地回到座位，慌乱地翻书包，“小王，这节什么课来着。”
　　“地理课。”
　　“糟糕，我地理课本没带！”易小可灵机一动，一个跨步溜到了辛妍桌边，“让我坐里面，快，老师要来了。”
　　辛妍莫名其妙地挪了个身子，让易小可坐到了顾嘉诺的座位上。

　　“我地理课本又忘记带了。”易小可小声地贴着辛妍的耳朵说。辛妍立刻坐直了身体，往易小可那边侧了侧，似乎这样就可以挡住老师的视线般。

　　虽然顾嘉诺的座位是靠左边窗户，但仍然是第一排。易小可观察了一下角度，做贼心虚的感觉，每次老师一转过来，她就直低着头，面前的历史课本虽然和地理课本一样大，但上面的图一看就太明显了。
　　“qiu qiu qiu ..”王翰宁突然发出奇怪的声音，易小可和辛妍同时望过去，当然，地理老师也望了过去。
　　王翰宁立马假装认真做笔记的样子。
　　一抬头看见地理老师转过去做板书了，他看了眼易小可，刚好易小可也看过来，看见他不停拿食指指抽屉。两个人张巴嘴巴不能说话，只能靠表情和夸张的手指传递信息，就好像在玩你演我猜的游戏。
　　地理老师写完板书转过身来。

　　喔，我知道了。说不定顾嘉诺的地理书会在抽屉里，对对对，我真是个小机智。
　　易小可一边夸奖着自己，一边在抽屉里翻啊翻。
　　地理书，地理书，你在哪里…“啪”地一声，突然掉出了一个精致的画本，躺在地上摊开来的那一页，一个女生的背影…似乎还有点眼熟？

　　突然被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易小可正不耐烦着，抬头就撞见辛妍的脸，老师，老师喊你呢。
　　“干什么呢？上课做那么多小动作，拿着书站起来，靠墙站，别挡住后面的同学。”
　　易小可乖乖地站了起来，拿着历史课本靠着墙。

　　不对，这也太明显了吧…她立刻把历史课本放下，然后随手从抽屉拿出一本笔记本假装做笔记的样子，就这样吧，唬弄一下。

　　满脑子都是画册上的那个女生，背景好像是操场…对，就是在操场的看台…是在看台哪边呢…靠近升旗的那个角度…

　　易小可想着想着，眼睛就望出去了。顺着窗户搜寻着，搜寻着…停了下来，卡住了。
　　那是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还有他旁边，一个背影娇小的女生，那个女生，她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