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乡》顾川Carrie

1、VIP病人 他跑得太快

　　清早五点的申城，还处在沉睡之中。在这样一座繁荣而忙碌的国际化经济大城，平日里恨不得连去卫生间都是小跑着，也只有在一天伊始的清晨才是安静的。熬夜加班的白领、跨国开会的高管、通宵蹦迪的男女，都已疲惫睡去，而新的一日还尚未开始。沐浴在朝晖里的申城褪去了浮躁与喧嚣，看上去似乎与其他城市别无二致。
　　陆书剑是被他的亲导师杨宏昌打电话叫醒的，一首《好日子》，□□高亢嘹亮的歌喉直直闯进他的耳朵。每当这时候，他总是不知自己选这个铃声到底是明智还是憨到家了：夜里有急诊的时候能第一时间听见铃声是不假，然而每次睡眠不足的时候被这个吵醒也是总能准准地激出起床气。
　　陆书剑昨晚在医院值了小夜班，将近一点钟才交班回家，这会儿只不过在床上躺了三四个小时，意识都是不清醒的，恨不得把手机踹到地上去。但是外科医生的职业素养还是让他硬生生睁开了眼，迷迷瞪瞪摸起手机来往耳边一放，蔫了吧唧地拖着尾音：“你好——”
　　杨宏昌一听他这动静就知道他还没醒，也不跟他废话，言简意赅地把话吼了三遍就挂了电话。
　　被导师这么一吼，陆书剑顿时清醒了不少。
　　“完蛋，迟到了？”他一骨碌坐起来，摁开锁屏：还不到六点。
　　陆书剑长舒了一口气，险些以为自己要因为迟到被护士长念叨了。他在被窝里呆坐了一会，把脸埋在手掌里搓了搓，开始回想导师在电话里都吼了些什么东西。
　　“提前一个小时来医院，有个特殊病例需要会诊。”
　　“提前上班来医院！
　　“立马下床收拾上班！”
　　得，本来就睡得迟，这下还得提前两个小时上班。
　　杨宏昌是胸外科主任，今年已经56了，不出五年就得退休。他累了一辈子，也无意返聘，只想在退休前把自己的经验全教给最后一个学生陆书剑。陆书剑还在医学院读八年制时，恰好被分进杨老的导师小组，后来又选了胸外科，发论文做科研跟手术，再留任学校附属医院跟在杨老身边，算是正式拜了师。他手巧，又能拼敢熬，学历和能力都摆在那，陆书剑是杨主任最得意的弟子这事儿，大家都心照不宣。
　　陆书剑在离医院不远不近的地方买了一套单人小公寓，即便是赶上高峰期，开车半个小时也准能赶到。平日里八点半开诊，八点打卡交班，陆书剑七点半出门也妥妥的。这下五点半刚过就被揪起来，仿佛又回到了读书时期末季的秃头日子，那点起床气一下子上了头，一边穿衣洗漱一边嘟嘟囔囔：
　　“哪旮旯里来的‘特殊’病人...既然不是急诊...医院还没正式上班开诊呢...怕不是个有钱的VIP关系户吧...”
　　陆书剑抓起车钥匙出了门，临走不忘把玄关墙上挂着的老黄历撕到了今天一页。
　　9月20日，八月十三，再过一天就是中秋了。

　　F大附属枫山医院。
　　陆书剑走出电梯，径直往胸外科主任办公室走去。途径护士站时，护士长王秋文从桌子后抬头瞅了他一眼。
　　陆书剑被护士长眼里的怨念惊到了。
　　王秋文对他勾勾手：“今天怎么回事？杨主任六点出头就来了，副主任刚刚也到了，还让我今天交班后再留下来加会儿班？”她压低声音，“我值完大夜班还不能休息，杨宏昌太狠了！”
　　“文姐，你看我这样，我好歹也是小夜班，五点半就让老师给叫起来了。”陆书剑指着自己的黑眼圈，说着拿起桌上小护士放在角落的小圆镜，“啧，这眼肿的。”
　　杨宏昌一大早叫陆书剑来，是为了一位刚转进枫山VIP病房的肺癌病人。几个实习轮转的本科生收到消息后，不敢错过这样的会诊机会，硬撑着把自己从宿舍床上挪到了医院里来旁听，一行人在会议室里哈欠连天，各个双目无神。枫山胸外作为全院加班最多熬夜最狠的科室，近年来可谓是人丁稀薄，不少医生因为顶不住工作强度离开，而一批又一批的医学生中坚持来胸外科的也越来越少。现下整个科室里统共只有五个半医生——半个是苦于科研项目迟迟做不出结果而至今还没正式毕业的博士生。除了正副两主任，就是陆书剑和他的两个学长。张宇轩和李昊天是同届同寝室的兄弟，比陆书剑早几年毕业。张宇轩整个人都是圆墩墩的，脸上常年挂着俩又深又重的黑眼圈，偏偏肤色又极白，活似一国宝熊猫；李昊天则是另一个极端，瘦成一根筷子。这会儿三个人凑在一起，翻看着杨宏昌给的病历。
　　三人对着ct报告窃窃私语一阵，张宇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抬起头来：“主任，这不就是个中期肺癌病人吗，我们几个看着也就是介于早期和中期之间，也没看出来有什么需要五点半把我们叫醒的问题啊？”
　　杨宏昌没回答，只是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杨哥，心外科到了。”副主任赵红从外面象征性敲了敲门，引着心外科的医生们进入会议室。
　　赵红不愧是胸外科十几年来唯一的女医生，体力和毅力都不是盖的，今早一番折腾，这会儿虽说是脸色憔悴了些，人倒是相当精神，手脚麻利地把病人各项检查结果资料复印了，吩咐实习学生们分发下去。陆书剑几个还在疑惑一个肺癌手术怎么就引得胸外心外两个科室集体会诊，心外科的年轻医生也是一个比一个迷茫，又不能当着两个科室的主任讨论提问，于是一个个都闭上嘴，乖巧听杨宏昌讲。
　　“病人是从外省转来咱们枫山的，今天上午正式住进VIP单间——别抱怨，我也是一大早被院长亲自叫起来的，不比你们起得晚——病人本来是要在当地医院做心脏支架，术前全面检查的时候顺带确诊了肺癌。心脏问题是老毛病了，已经不能再拖延下去，大家看看他的检查结果，现在不管是先做肺部切除还是支架手术，术中和后续风险都相当大。
　　“眼下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合并手术，一台手术同时做两项。这样反而比分开做更有成功的把握，病人也可以少受一次开胸的罪。
　　“病人家属也比较认可这个方案，但是当地的医院没有这个把握，所以千里迢迢来枫山手术。”
　　胸外科王主任是个私下里活泼且八卦的老头儿，当即补充道：“这病号有来头哦，L省的企业家，分公司开到申城来了，给咱们医院和医学院都赞助过，这次可是院长亲自叮嘱我们好好照顾的…欸，老杨你别踢我！”
　　两个科室的几个专业大牛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手术方案，底下年轻医生们手里的笔飞速记着要点。旁边的实习生举着手机录音，窃窃私语：“我还只在教学视频里见过这种手术，没想到能亲眼见到了——”
　　“主任！急诊那边请求协助手术，心外和胸外都要！”值班小护士急匆匆地敲门，“是工地事故，伤员很多！”

　　胸外科和心外科都是人手稀缺的地方，除了几个主任，所有医生都直奔急诊手术室。在这种全天随时待命的科室，大家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忙而不乱，几乎是整齐划一地更衣消毒，倒是旁边见习的学生们一个个看得摩拳擦掌、热血沸腾。
　　站在手术区门口，能清楚地听到急诊病房那边传来哭声和惊叫。陆书剑在一片嘈杂中，往前是未卜的手术，身后的空气充满了惊惶不定的血腥，而这却也恰恰是他最清醒也最冷静的时刻。
　　几人都要被护士带去不同的手术室，分开之前胸外三人凑在一起，互相撞了撞肘。
　　“加油。”
　　“一切顺利。”
　　“冲冲冲！”

　　陆书剑从急诊手术室出来时已经是上午十点。一连低了两个多小时头，他长长地伸了个懒腰。见陆书剑出来，一旁的护士拦住他：“陆医生，胸外杨主任叫你结束后立马去住院部，1906房。”
　　陆书剑想起早上听到一半的研讨会，白大褂都忘了换，道了谢就穿着深绿色的内穿衣往住院部那边跑。枫山医院构造特殊，分了东西两个院区，隔一条不算宽敞的马路相望。东边的门诊楼和西区的住院大楼二层间有一道长廊相通，如过街天桥般连接起了东西两区。陆书剑不想错过心胸两科的会诊，几乎是用百米的速度从门诊楼跑过长廊，宽松的内穿衣在身后荡起，路上的车流从他脚下驶过。眼见电梯门正要合上，陆书剑连忙迈大了步子，伸手挡住电梯挤了上去。
　　电梯里只有一个人，西装革履，正低着头看手机，闻声头也没抬。陆书剑伸手去戳19层按钮，却发现已经被先一步按亮了。他刚刚跑得太急，出了一层薄汗，站在门边背对着那人，轻轻揪起领口扇了扇，平复呼吸。
　　那人看完消息，从手机里抬起头扫了陆书剑一眼。他本只是极随意一瞥，却在看清面前绿色背影时，微微一怔，有些神游。
　　“叮——”年轻医生在电梯门乍一打开时便挤了出去。他跑得太快，身后的人只看见一晃而过的模糊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