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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梦如我愿·其十四 想要问问你 ...


  •   【梦里不知身是客。】

      ——

      十万年来,雨雪霏霏。倘若把时间拉回一切的起点?

      那是一片永远披覆着凶煞冰雪的茫茫天地。

      白色,白色,白色。以亿万年为衡量起始点的白色,于寂静中衍化出千姿百态,但无论它生长出怎样的形状,时间依旧虚无,只能任其游走。

      直到某一日,命运的推演落入未知与全新,变数由此而生。

      它的世界终于有了存在的意义,这种变化从点到线、从线到面、从面往更玄妙的维度去。一切有形、无形之物都在冥冥之中停下、凝固、感受。

      它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它决意为此燃烧自身的一切。它满意地看着被打磨成礼物的自己,一朵莲花,美丽、神异、绝无仅有的莲花。

      流风飘雪将莲花吹落世间,飘零向那片藏着无限可能的希冀之地。冰神湖心涟漪是它的盼望心旋,它等待着,注视着,看见冷漠,看见野蛮,看见残酷,看见痛苦,也看见相爱。

      两只魂兽相互靠近,无限缠绵,两颗心中流淌着名为爱情的力量,这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驱使她们剜下心头血肉、捏造爱的结晶,完成了世上最伟大的壮举:从无到有,创造生命。

      莲花在甜蜜而诡谲的爱意里拥住这场等候已久的奇迹,以自己为温床与养分,将其孵化。

      ……

      生命伊始,混沌最初。

      极北冻土的万里之上,天色黑沉如墨。一声接着一声的雷电游走如龙,在沸腾翻涌着的云海里腾驾驰骋,似乎整片天地都在剧烈动荡。

      与异象相伴而生的恐怖威压扫荡寰宇,磅礴之势凝汇成向下沉坠的利剑,越逼越近,终于在天地能量酝酿到极点的瞬间重重碾下。

      霹雳炸惊,一道快到根本看不清形状与颜色的厉光正正劈中冰神莲莲苞!

      轰雷作信,锋刃为裁,冰神湖上冰神莲一层层绽开冰玉雕琢而成的花瓣,莲衣旋落,携着清香芳魂的天地元力自莲心处漾开,幻化成丝丝缕缕、波光粼粼的辉煌光绸,在光华流转间折射出绚丽的九彩色渐变。如梦光影掠过湖面,向极北之地的四面八方逸散,翻越千山白雪也不过眨眼之间。

      正是莲华怒放的这一刻,空中异象转瞬褪尽,黑色、雷电消弭的无影无踪,就连终年含吞极北的厚云积雪也尽数散去,万里无云。无垠碧蓝的颜色以海啸之势迸发,冲刷不安,涤净抑闷,晴空清澈如水洗,万顷天光豪情挥洒,映照嫩黄蕊心中一片莹白如雪。

      如果说冰神莲的一百零八重莲瓣是母贝的壳,花海般的莲蕊是贝肉,那么被壳肉包裹在其中、光辉夺目的雪白,便是倾尽所有才求得的存在,哪怕以全部血肉来奉养也在所不惜。

      一颗“珍珠”。

      “珍珠”有着无愧其名的璀璨发色,他的长发是一场浓密顺亮的液态雪,蜿蜒出极北冰川河流的弧度,几乎将他整个身子都包裹其中。雪色错落几缕,才得以看清被它掩住的同样是如雪霜白的颜色,那是玉脂细腻到了极致的浅肤,肌肤的主人简直是拥着一身深雪安眠。

      “珍珠”蜷着幼小稚嫩的身子,侧躺在莲蕊正中,如同睡在宁静的海,灵魂与肉.身都在泛着莲香的潮汐里安稳。一双手臂乖巧的枕在脸侧,雪藕两腿交叠出与莲瓣别无二致的饱满弧度,自外两侧向内收拢的曲线勾勒出腿根、膝弯、脚踝,最后没入莲心深处隐匿,仿佛被浓烈爱意吞没。

      “珍珠”被氤氲如雾的九彩清光虚虚环抱着,在这一合莲房化身的摇篮中,他听到有个声音轻柔地呼唤他。于是,阖拢在一起的纤白眼睫轻微颤动、绽开,抖落与生命脉搏同频的浪波,如花摇曳盛放、如鹤展翅振翼,一线冰蓝划破天光。

      海。天。海天一色。

      所有的一切,都倒映在他似海似天、冰碎玉叠的眼瞳中。这双瞳珠第一次投向世间,从纯粹望进懵懂。远处有山呼海啸,近处有万兽拜服,也有……

      就在身前,被幸福与欢欣填满的两道身影。

      他支着手臂,半坐而起。长发淌出丝绸质感,在他膝下堆叠如雪;清光化作流彩烟霞,在他臂间穿梭点缀。华台莲上,他用清澈的蓝瞳盯凝莲衣外的两人。

      当他在生命伊始之时第一次被极北祝福,当他对这个世界美丽与残酷还一无所知,他的第一眼,只望见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个人。

      他看见她们伸出比雪雾还要轻柔的手臂,又在与他仅有一线距离之时小心翼翼地停下。

      不需要言语,骨、血、肉会告诉他一切。

      所以,他也向着她们伸出双臂,一左一右地搭上两位母亲的手掌。

      母亲的手臂微微一颤,将这颗珍珠从莲蕊中抱起,高高捧起,举过头顶。一池芳香清光落在身下,日曜为他披衣、月华作其绮裳,北境亘古的雪白是他头顶永不坠落的冠冕。

      她们站在极北至高山的至高处,而他在母亲的掌心。他比至高更高,凌驾于极北一切之上。

      夹杂着霜雪的风迎面吹来,这股寒流足以冻毙大陆万千生灵,对他来说只是大自然的爱昵轻抚。

      禀太□□气而生的蓝眼睛在风里眨了一下。他看见,山下朝拜的魂兽如海,它们因自己的诞生欢腾雀跃如沸;他看见,雪域茫茫不见其尽头,那将是他执敲扑鞭笞的垂御之地;他看见,苍岚之巅有碧蓝深深,不知天空之上还存在怎样的世界。

      命运的莎草纸上落下第一枚图纹,世界之外的世界、因果之前的因果中,有谁无声地为他叹息,他却听不到。

      山呼海啸的朝拜声远去,他依偎在两位母亲永远温暖的怀抱中,她们在他额头上落下轻绵的亲吻,温柔的嗓音像是在唱一支摇篮曲。

      “落白。你的名字,就叫做落白。”

      落白歪了歪头,两颊莹润着玉兰花色的光泽,稚嫩面容上没有任何线条是凌厉的,一水的柔软,呈现出一种完完全全的乖巧,大且圆的眼睛微微弯起,唤道:

      “母亲。”

      ……

      时间长河静然流淌。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落白都维持着纯真的稚童外表与心态。他对此间一切都抱有一种无害的探知欲,包括茫茫白色之外的世界。他是这片土地上最自由的生灵,自由地行走在山川河流之间,所到之处万兽垂首,冰雪严寒也要伏下脊梁。

      他曾到过霜雪的边缘、冷风的间隙。那里伫立着连绵不绝的山峦,分隔开两个世界。山中雾起之时,落白在此遇到了一个与他十分相似的存在。

      头、肩、手、腿,就连身形也很接近。除却落白腰间盘旋的蝎尾,可以说对面的陌生生物有着和落白相差无几的外表。“它”蜷缩在雪堆里,放声啼哭,嚎叫似乎是“它”唯一能发出的声音。不知过了多久,嚎声终于消减,“它”沁着水光的眼睛望向落白,终于发现了他的存在。四目相对的瞬间,落白面上有疑惑之色一闪而过。

      原因无他。这个生物的眼神与他或母亲截然不同,那是落白无法读懂的空白。

      但那又怎样呢?对幼小的落白来说,眼前这个酷似自己的存在值得他停下脚步。

      落白移动起来毫无声息,绕着“它”转了一圈,听“它”的声音换成咿咿呀呀的不明啸声。最后,落白终于确定,“它”未曾习得自己与母亲沟通时所用的语言,而他也无法与其进行有效交流。

      怎么办?是我的族人么?

      落白漫长且有耐心的观察兼思考。等他从自己的世界中抽离,“它”的脸颊已攀上青灰,身体僵如冰雕。冰元力在落白的眼中是可视的,看得出这是寒气入体以致濒死。

      为什么?这世上怎会有生灵受寒气迫害?那明明是大补之物呀。

      落白不懂,但落白还是伸手驱散缠绕在“它”身上的寒意。衣摆拂过“它”僵裂的脸,也拂去死亡阴影投下的那层薄纱。

      青灰褪去,冰封解冻。在生命挣扎着回到尘世的战栗中,“它”缓慢地抬起眼睑,凝望落白衣袂上的蓝。最后,那颜色彻底隐没不见,但他留下的气息仍萦绕此地,静默地震慑无数道藏在阴影中的冰冷视线,直至火把与人群的嘈杂终于追上死亡的脚步。

      “它”从寒山雾林带回一个奇谈。而这诡丽的传说落在落白身上,分量还不如飘落在衣摆上的一片雪花。当他再度依偎进母亲的怀抱,他用轻飘的语气向双亲描述那个似乎是他族人的存在,双亲听罢,只亲吻了他的额头。

      第二日,双亲抱着他去了离极北腹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流动着水形态的寒气,浪潮绵延至天的尽头。湿漉漉的风迎面吹来,落白从流云广袖中探出手,对着美丽的海平线握拳,也虚虚握住一轮月影。

      “海,月亮。”他重复着双亲教他的词语,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他问,海的那边是什么?月亮之上有什么?

      双亲笑了笑,说:“那是等待你亲自去探索的广袤领域了。”

      落白又问,有多广袤?

      双亲伸手遥遥一指,从天的穹顶划到海的尽头,“无边无际。”

      惊雪拍岸,碎玉飞溅。亮如刀光的浪花间,有一道娇小身影若隐若现。落白在母亲的怀抱中与其遥相对望,微微睁大眼,“‘它’也是我的同类么?”

      “不。人鱼公主是大海的眷属,她不是你的同类。”

      落白凝望她与自己、母亲肖似的上半身,语带疑惑:“可她与我相似。”

      “不。这世上无人与你相似。”

      落白对“相似”意味着什么一无所知,他只是本能地亲近类己生物。在这片辽阔土地上,唯有他与两位母亲有着被称之为“人形”的形态,他想:无论如何,母亲总归是我的同类、是我可以完全倚靠的存在吧。

      回应他的是母亲又一次落下的亲吻。许多时候吻能取代言语,成为一种无声的交流方式,将那些克制又沉重的爱凝练为静默,隐去难以说出口的冰冷事实。

      于是,落白的笑容在滋养他生长的爱意里盛放。

      他从不吝啬自己的笑容,含蓄的、稚气的、柔软的、明媚的,笑意是点缀在面上的莲花,层层绽出他的喜乐平和。他的快乐无忧无愁,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似乎世上一切有名、无名的悲伤痛苦全部弃他而去,只需欢乐。

      笑容盛放的弹指一瞬,跨越几十年光阴。

      落白再临那座寒山之时,他已搞清这世上还有种生灵名为“人类”。他不再在乎人类与他高度相似的外表。他明白,人类不会是他的同类。

      怪石於菟,老树钩娄。深林中,落白侧头回首,投去一瞥。

      不远处的雪地里匍匐着一名样貌奇异人类,他的头发也是雪色一片,却泛着枯白气息,裸露在外的面上、手上尽是皱皱巴巴的纹路。

      落白不知那叫做衰老,不由得多看他一眼。

      那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掐出断断续续的嘶声,对落白俯身、叩首,三拜九叩后将双臂曲于膝侧,额头紧贴地面,把脸埋进雪里,蜷缩之态如同绝境求生的蝼蚁。

      落白只当他是在求饶,收回视线,渐行渐远。

      他身后,那人缓慢地抬起眼睑,凝望落白衣袂上的蓝,直至那颜色彻底隐没不见,在人眼所不能及的地方走向既定的命运轨道。

      某一日。极北躁动,纷乱拉开帷幕。

      落白不知这场反叛目的明确针对自己而来,也不知在母亲看来所谓的谋逆不过是笑话。他天性中蕴藏的本能告诉他,抬起手,调动体内能量。

      魂力流转,自然而然地凝做帝剑雏形。一剑既出,威极无双。

      这是他第一次杀戮。没有迟疑或犹豫,也没有自得或快意。他只是在血色湖泊中低下头,看向弧度柔软的指尖,意外于自己的威能,但这意外也不过一闪即逝。

      对他来说,这一切都只是玩闹。他扑了扑衣裳上的堆雪,眉眼间的神韵软和又无害,欲要乳燕投林般偎进双亲的怀抱。

      可这一次,等待他的是双亲各自退后一步。

      逆着光,他看不清双亲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她们身上不容置疑的拒绝之意,以及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情绪,那情绪如浸了水的棉,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在甚至没有双亲膝盖高的落白身上。

      落白顿在原地,他的蓝瞳中总盈着一层纯稚又天真的光亮,而现在,这层光慢慢被茫然笼罩。

      她们的身影有一瞬轻晃颤抖,最终仍是挺直了身体,仿佛两座沉默的山峦。

      风雪吹拂而过。最终,落白收回想去拉双亲的手。

      此后,他再难得到曾经那样的拥抱。

      无忧无虑的生活破碎,在双亲的教导下,他一点点学会“战斗”。

      最开始是一些非常弱小的反叛魂兽,落白应对起来毫不吃力,他甚至以为这也是某种游戏。渐渐的,练手对象变得难缠,落白不再游刃有余。

      直到他第一次负伤。鲜红喷溅雪地,血味居然是幽幽莲香。他下意识地捂住伤口、抱着自己跌坐在雪堆里,远远看去仿佛一团蜷缩起来的柔软绒毛。

      被浓郁爱意浇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受伤的第一瞬间,感受到的并非恐惧,而是是迷茫。

      落白无措的按了按那道伤,这个举动让一道前所未有过的闪电劈中他,电流在他的骨骼里乱窜,他不知道这叫做“痛楚”,但他知道它让他变得奇怪。止不住的颤栗,莫名酸涩的鼻尖,被水雾洇晕的视线,这些从未有过的经历让他无法准确判断身体情况,让他在第一次受伤的同时第一次感受失控。

      对面的魂兽在嗅到他奇特的血味的瞬间僵硬,兽瞳因受到巨大冲击而收缩到极致,两股战战,眼看是要匍匐倒地作臣服之态。

      但它还是晚了一瞬。

      在落白从狼狈中脱身站起的同时,痛楚与失控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一种天性以堪称大爆炸的凶猛攻势席卷落白每一条神经。不需要学习,他沸腾的身体自会告诉他如何支配这天性,拿起他与生俱来的武器。

      重重一掌向前拍出,帝掌·大寒无雪!

      一声轰鸣巨响,对面的魂兽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霎时化作满地血泥。

      这一记残暴杀招令大地为之颤抖,落白却没有就此停手的意思。暴烈火焰冲上心头,撕扯他的心脏。他厌恶那一瞬的未知与失控,他痛恨这样的失误。这样的厌恶与痛恨完全源于他的本能,比他曾经最饥饿时的食欲还要浓烈。渴望杀戮的心催促他:去!制造更多的死亡!洗刷耻辱!

      软弱的泪光,躲闪不及的仓皇,本来可以避免的劣势……不允许!他决不允许自己再露出那么可笑的狼狈姿态!

      落白猛地转头,兽瞳收缩如针芒,凶戾尽显,毫不迟疑地杀向另一只埋伏魂兽,胸腔里熊熊燃烧的火焰催生他的夺命利爪,十指如刀刺进厚重皮毛下的心脏、向两侧“唰”的一扯——

      落白徒手撕裂了它庞大的兽躯。

      血雾肉沫飞溅如雨,碎骨颓然砸下,“噗噜噜”的掉落声被风雪吞没。

      死亡的阴影里,落白面无表情,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液的双手。

      从指尖刺出的十根骨刀又长又尖,随着关节的弯曲划出一道道冰冷弧度。不复从前的洁净柔软,但有着从前没有的锋利。明明是第一次召出指骨刀,他却用的无比娴熟,无需任何人来教,这就是魂兽血脉里流淌的战斗本能,它能帮助落白撕碎一切。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幼小表象之下的蓬勃力量。

      要用这份无上的力量告诉它们,你才是、才是!

      “你才是凌驾于一切之上的主宰者。”

      母亲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地按着他的肩。她们替他说出没有出口的话。她们庆幸,她们叹息。

      “你是特殊的。你是冰神选定的主宰者,是极北终于等到的存在。”

      “极北深爱着你,它把自己打造成你的权杖,你的华冠,尽数奉献。在你诞生那天,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极北地心以轰鸣为语,轻声歌唱。

      “我们听到,它在唱——”

      「他闭眼,此间无光。若他拒绝雪域冰原,那么此地便没有存在的必要。

      他睁眼,天光乍破。山峦地脉伏下脊梁,无上虔诚地感激这一眼凝望。」

      ……

      “主宰者。”

      落白细细咀嚼着这三个字。

      他的蓝眼睛依旧剔透,却在光华流转的某个瞬间流出彻骨冷色。在今日这场战斗之前,他从未表现出任何可以称之为强硬的特质。可现在他仅用一场战斗打磨出的棱角是如此凌厉、尖锐,他不带有一丝温情地问。

      “那为什么还要我战斗?如果极北已经认定了我,为什么还要我流血?”

      双亲陷入沉默。良久,她们才在落白的注视中给出答案。

      “魂兽的世界里没有不劳而获,命运馈赠的礼物也需要代价。无论你是否愿意,无论礼物的甜蜜之甘或代价的重量之沉,你都只能接受。”

      “世间万物流转变换,从未停歇。昨日的阶下臣可能是今日的主宰者,今日的主宰者可能是明日的败者。若要永远坐稳尊位,你就必须证明自己有资格行使这份权力。以战斗,以鲜血,以伤疤。”

      落白眼底迸出寒凉彻骨的光泽。他又问:“冰神、极北、命运,祂们要我付出什么以偿还我所得到的?”

      这次母亲的回答笃定且直白:

      “守护。守护这片土地,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职。”

      落白冷静地、认真地听着。

      “你的魂力流淌着传承自古老传说的力量,它是冰神眷顾你的证明,它让守护与毁灭并存。你是力量的主人,不是力量的奴隶。是守护还是毁灭,只有你能决定。”

      “你的骨血承载我们魂兽一族的杀戮本能,它是力量最直白的宣泄,它让死亡与生命流转。你能从杀戮中品尝出无限快.感,但杀戮只为生存,不可为取乐或发泄。”

      不知何时,落白手上的血污尽数消融于风雪,浊秽竟不能沾染他分毫。落白轻轻摸了下那道伤,发现它已在寒风的吹拂下自愈,指尖所触是一片光洁肌肤。

      母亲的目光随之挪动,按在他肩上的手也重了几分。

      “至于那道伤,它叫做‘痛苦’。它是你必须面对的东西。我们漫长的一生都与它相伴,不要惧怕,要征服它。”

      “力量,杀戮,痛苦……也许现在的你还不理解,但你有漫长时间去体验、领会,将它们变作自己的一部分。”

      言语的重量取决于它落在谁心上。一声声一句句,如雪花飘零,慢慢淀做落白眼底的积暗。

      这抹暗色还不能完全遮蔽瞳中纯真的光亮,在漫长的时间长河中,这些光倾洒向一只雪豹幼崽。然后,走向既定的覆灭。

      ……

      日月更迭不为任何事物停下脚步,夜色总会如期而至。

      终结了霜戾豹崽生命的那个夜晚,走兽眠穴,倦鸟归林。冰神湖上冰神莲,落白环抱着自己躺在黄蕊花海中,意识跌进一片朦胧,沉甸甸的安稳如潮水涌过他的身体,包裹着他的意识往下坠。

      这种将所有敏锐、紧绷都卸下的安稳,唤醒了落白识海最深处的记忆。那是他降世之前的一点模糊印象,他像一尾游鱼,浸泡在胞宫中的一池温水里,水底蔓延出无数条藕丝般的细线,这些细线抚触他的灵魂,构造他的骨骼、血肉、脏器、躯壳。源源不断的力量充盈他的经脉,亲吻他的身体。最后,细线缠绕成莲枝,将他向上托起,不停地托举,直至浮出水面。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他睁眼,看到——

      白茫茫的一片。

      饱满的、丰盈的、会呼吸的白,与呼吸同频起伏的柔软轮廓也是白色的。

      这是一张神像般庞大的面容,高悬于苍穹之顶。眉眼模糊,神韵朦胧,似男非男,似女非女,雌雄莫辨,阴阳混沌。唯一清晰可辨的,是镶嵌在圣洁无暇的脸庞上的两颗蓝宝石瞳。

      祂隐于白雾后的眼睫低垂,一瞬之间,落白忘记了魂兽刻入骨髓的警觉,只是安静望着祂,从眉眼到肩颈,延伸至祂伸出的手臂,最后落在自己身侧。身下的“大地”传来温暖触感,那是祂托起他的手掌,祂的十指弯曲如莲笼,将落白捧在手心。

      “你是谁?”

      落白扶着祂如笼柱的手指站起,立于祂掌心正中,问出那个他心里已有答案的问题。

      “你可以叫我冰神。”祂的声音听不出性别,潺潺如溪流,“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称呼我为‘母神’。”

      没有任何惊愕一类的情绪,落白飞快接受神迹降临自己面前的事实。他抿了抿嘴唇,抬头直视冰神的眼眸,两双蓝宝石瞳交汇相融。

      “您,我有问题想问您。”

      他想象中神明、造物主被忤逆后的不满并没有出现。冰神眼中毫无异色,祂抬起手掌,将落白捧到与自己平视的位置,声线平和道:“当然。你可以问任何你想知道的。”

      祂身后是望不见尽头的白色光晕,承载着洪荒宇宙的虚无。对祂掌心里的小小落白而言,祂的蓝瞳是当之无愧的庞然巨物,是能吞噬一切光亮的深海,仿佛世间一切都将折堕于此。

      即使如此,落白也没有半分退缩。他将脊背挺得笔直,硬是在冰神的瞳底深渊撑起一叶孤舟,不肯飘泊流去。他问:“您一直注视着极北,对吗?”

      “是的,我的孩子。即使我已陨落,只要一息尚存,便会永远眷顾这片土地。”

      “您是否,知悉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

      “是的,孩子。即使我只是一缕残魂,但我仍能拨弄极北的命运之弦,你从这首生命的乐章里诞生。”

      神眷,残魂,命运。

      落白藏在流云广袖下的手抖了一下。他的脊骨越发僵硬,如同一把即将绷到极致的弓。他听到自己又问:

      “那么,我确实……”

      “是啊。你母亲所说,便是我的意志,即极北之意志。我将这片土地的一切都送给你,权与力在你身上共生,荣光与沉重与你共永恒。”

      冰神的声音在一片虚无的白色中回响,阵阵回音编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笼住落白,似有万斤重量。落白攥紧双拳抗衡着无形的力量,心中火焰愈烧愈烈,却不是因为愤怒。

      “是否世上一切都有代价?”

      这次,冰神没有急着给出答案,祂静静聆听落白近乎自言自语的诘问。

      以前的落白从未思考过“爱”与“代价”之间的关系,他在双亲浓厚的爱意中降生,独占这份爱乃是天经地义,享受亲人之爱乃是理所当然,正如他生来便坦然接受极北为他披上的荣光,沐浴在权柄与王座的光辉里,自由行走。

      可现在,他被告知极北的爱从来不是无条件的,如果他不支付这份珍贵礼物的代价,他必将深陷痛苦之火。

      那么,双亲之爱呢?

      落白或许可以接受被剥夺光环,却决不能接受双亲之爱也弃他而去。

      双亲对随手救下的小冰熊毫不在意,对豹崽更是如此。浸泡在满溢而出的爱意中的落白惊醒,原来双亲的善意从不无条件挥洒,他最亲近之人是世上最凉薄的存在。

      那么,如果他不是母亲的孩子呢?

      落白的瞳孔极度收缩如芒针,颤抖着刺穿眼中莹润着的光亮,“是否我的诞生、我的根脉、奠定我灵魂的基石,也有代价?”

      冰神将落白捧的更近,他一伸手就可以触摸到祂的脸庞。可冰神没有肉.身,没有气息,离得再近,落白也无法在祂身边感受双亲身上的那种温暖。

      “为何要如此担忧?”冰神开口了,祂似乎是真心实意地不解,“你是你母亲的孩子,这一点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你不是你母亲的孩子,她们便不会爱你,但那又如何呢?孩子,不要钻牛角尖,不让虚无缥缈的设想毁掉你的自信,空中阁楼永远不会落在你脚边。你可以享受所有你应得的东西。”

      落白摇头,不知是在反驳冰神哪句话。他认真、缓慢且坚决地,问道——

      “是否世上的一切都有代价?”

      “是否世上从无不需条件的善意?”

      是否,我必须贯彻这套将一切都凝缩为代价、交换的逻辑,冷酷无情地衡量今后遇到的每一份真心与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6章 梦如我愿·其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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