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的生命》沈轻衣

1、烟花的生命 平林漠漠烟

　　平林漠漠烟如织，
　　寒山一带伤心碧。
　　暝色入高楼，
　　有人楼上愁。

　　玉阶空伫立，
　　宿鸟归飞急。
　　何处是归程，
　　长亭更短亭。

　　1、
　　我出生在一个有雾的清晨，如织般的浓雾布满了天地之间，于是爹爹给我起名为烟凝。

　　爹爹爱好诗赋也写得一手好字，却嗜洒如命。他说才子都是这样，需要在醉梦中找寻灵感。而他的确是一个才子，甚至，并不只是一个才子这么简单。

　　一年中的大多数日子，我画画、下棋、弹琴，爹爹喝酒、吟诗、写字，这便是我们的生活，我不觉得厌烦，我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不懂什么是江湖，更加不会明白那种瞬间死亡与失去的感觉。我只关心我自己，关心后院的茶花又开了几朵，关心池中的荷花又谢了几枝，我甚至从不在意爹爹每年都还有一个滴酒不沾的时期。

　　而习惯了爹爹的满身酒味，在他不喝酒的日子里，我反而总会觉得有一种让人受不了的窒息气味在屋中蔓延，一切变得好冷好冷。

　　后来，至到在长亭那片潮湿灰暗的空气中，我强忍住昏阙扶住墙角不让自己倒下的时候才明白，那种气味正是血腥味，而此时散发着这种气味的人依旧是没有喝酒的爹爹，已成为了尸体的爹爹。

　　2、
　　杀手只应该有代号，不能有名字，但寒山让我保留我的名字。他说他见过浓雾凝成烟时的那种朦胧，仿若飞雪制成的烟花，淡然、冷漠，他说他喜欢那样的苍白。

　　虽然，我看不清寒山的颜色，但是，我成了一个有名字的杀手，所以，我的剑也有名字。

　　我的剑名如织，它只是把普通的软剑，但我让它有了灵魂，所以我才给它一个与我相称的名字。

　　我渐渐迷上了杀人，比爹爹生前还入迷。我的杀人已不再是为了单纯的复仇在练习，而是我喜欢那种生判的权利，上天自以为可以控制人的一生，其实可以控制别人生命的，是我，是杀人者。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九个字。

　　七月初七，小楼，林空玉。

　　3、
　　我的剑会跳舞，尤其是在这种晦暗的天色下。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登上了小楼。

　　他发丝轻扬，独倚危栏。回头时居然有种女人的魅惑，在这样深的夜里，不由的呈现出一种仿佛只是为了烘托天色的凄美。

　　我就是林空玉。他说完话，幽雅的拿出长笛，闪点般的向我刺来。

　　我的剑开始跳舞，如丝般缠绵的舞，缠绕着他的玉笛。

　　软剑？他冷冷的笑了。

　　软剑，岂不是可以舞的更美？我也笑着说。

　　夜忽然间不黑了，原来由黑夜到黎明的变化，短暂的如人生命般的脆弱。

　　我的剑仍在舞，却舞的很累，血，早已顺着手臂缓缓流下。

　　当如织脱手而出飞向天空时，我闭紧了双目。

　　后来，我却听见了玉笛断裂的声音。

　　紫火的出现，仿佛是冥冥之中的一个意外。故事理应结束的时候，居然因为他的出现而延续了剧情。

　　我没有死，林空玉也没有死。

　　只因为紫火说：今天是七夕，不应该是个杀人的日子。然后，林空玉捡起他的断笛，走下了小楼。

　　我并没有发现，他的欲言又止。

　　当我拾起如织要追上去的时候，却虚弱的倒下了。紫火扶起我说：我说过，今天是七夕，不应该是个杀人的日子。

　　而应是情人相见的日子，他接着说道，我看见笑容慢慢的在他脸上扩展开来。

　　4、
　　寒山并没有怪我那晚没有完成任务，相反，他给我放了半年的假养伤。

　　三月的阳光总是最温暖的。这时的我，正靠在紫火的身边，埋头看他手中的画。

　　怎么样，这是我新设计的烟火草图，这种烟火在夜空中绽放，将会盛开出最灿烂的七彩花朵。

　　我在元宵那晚见过烟花，绽放在天空中的花朵不都是七彩的吗？与这个有什么不同？

　　傻瓜，这种七彩的烟花是我专门为你而做的，当然不同。

　　然后，他深深的拥着我，直至夜晚的降临，我们看见了流星。

　　我赶紧系起衣角，却没来得及许下心愿。

　　傻瓜。紫火最爱这样叫我，他说道：你真的认为流星下许的愿望可以实现吗？

　　当然，流星不停的游走于天空的每一个地方，它一定会把我的寄托带在身上，时时刻刻为我祝福的。

　　呵呵，紫火笑了，问道：那你想许的是什么愿望？

　　早日为父亲报了仇，然后与你开一家烟火店，离开本就不应该属于我的江湖。

　　说完，我低下头，轻声问道：你愿意吗？

　　傻瓜，你的愿望这么长，是永远没有一个流星可以完全听完才离开的。

　　5、
　　我总有一丝迷惘，自从与紫火在一起之后，寒山已经很少给我任务了，有时候被我逼的紧了，便让我去杀一些江湖上的小角色。

　　寒山，我看现在的我，还不如退出。

　　是呀，你可以去追寻你自己的幸福了，离开这个世间最悲苦的地方吧。

　　但是，我要你告诉我杀我父亲的究竟是谁。

　　我早说过，他在燕山长亭刺杀莫归程死于莫归程的毒枪之下。

　　惊魂枪莫归程？据我所知，他的枪不是一向都不用毒的吗？

　　世事难料，人心叵测。

　　可是……

　　烟凝，你不要再说了，事实就是事实。还有，上次你没有杀掉的林空玉现在正在江南，如果你不想退出，你便去杀了他。

　　6、
　　江南，是我向往的地方。如诗如画的山水，与天相接的芳草，幽然而立的竹枝，温柔洁白的皓月……还有我与紫火的未来。

　　未来只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梦，而我依然沉迷。

　　秦淮灯会，画舫中的女子醉解轻衫，回眸嫣然一笑，笑容却凝固在了脸上。

　　你们终究不放过我。林空玉挽起发髻，恢复他本来的面目，黯然的说道。

　　好高明的易容术，谁会想到这样一个婀娜多姿的女人，居然会是个男人假扮的呢。我由衷的说道，如果不是组织的密报，我也根本不会知道他便是林空玉。

　　呵呵，可惜还是逃不过啊，你动手吧。那天那夜，你的剑早已挑断我的手筋，而我又没有机会杀掉你，现在我只有一死了。

　　我拿出如织，点点星光，仿若划过暗黑的流星。

　　可惜啊，你死去的父亲是永远不会瞑目了。

　　剑，骤然而止。

　　7、
　　我放你走，只要你以后永远的消失，但是要把你所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我收回如织，背对着林空玉说道。

　　于是我开始听我从未听过的故事：

　　知道你们组织为什么要杀我吗？并不是因为有买家要杀我，只是因为我其实是组织的人。

　　和你父亲一样，只是因为我要退出，于是才要死。而我更与你父亲不同，我知道组织太多的秘密，甚至包括你父亲的死。

　　江湖上人人都知惊魂枪莫归程的枪是从来不用毒的，组织只是假手他除去你的父亲罢了。

　　那毒是寒山在你父亲杀死莫归程之后涂到莫归程枪上的，而你的父亲，你那个以为从此以后可以与组织划清关系带你远走天涯的父亲，是被寒山杀死的。

　　看到你父亲的下场，我打消了提出离开组织这个念头，我悄悄的离开，但是我也知道，他们总会找到我的。

　　第一次寒山让你去杀我，不过也是想除掉你，组织斩草要除根，还要不留痕迹，不露破绽。但却没有想到，一个人救了你，而我更加庆幸的是，居然也是因为那个人的出现，我逃了出来。

　　我没有想过那个人会放过我，现在我想通了，原来是因为你。可惜啊，你可知道那个救你的人是谁？哈哈哈……

　　他是谁？我声音沙哑，用一种像是将死之人的虚弱语调问道。我知道，将会有一种我从来都不敢想象的可怕事实呈现在我的面前。

　　8、
　　组织真正的主人，不是寒山，而是紫火。

　　咣——

　　如织掉落在船上，身边喧哗如初，湖水也依旧被众多彩舫上的灯火映照的犹如白昼。

　　而我，只能听见林空玉残酷的笑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笑声突然转成凄历的惨声，我在泪眼模糊中，看见了两个身影。

　　剑，接着向我刺来。却被另一柄剑拦住了。

　　我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唇，冷笑的望着紫火与寒山。

　　我相信一定是被自己的眼睛欺骗了，居然在紫火眼里看见伤痛。

　　而他一句话不说，也只是看着我。

　　是我，是我故意让她来杀林空玉的，哈哈。紫火身旁的寒山突然冷笑了起来，说道：这么多年来，陪在你身边的是谁？你最落魄的时候是谁在你身后支持着你？你有今天，是谁在帮你？

　　紫火仍然看着我，一动不动，也不回答寒的问题。

　　寒山继续说道：是你自己说要斩草除根，你自己说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想要背叛组织的人，但是你呢？却居然爱上了背叛者的女儿，还为了她想要放弃组织！

　　我的泪终于落了下来，我不再看紫火伤痛的眼睛，只是弯下腰拾起了我的剑。

　　哈哈，看见没有她拿剑了，看见没有，她现在要为她父亲报仇了。寒山声音在嘈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看见了他脸上狞笑的表情。

　　9、
　　然后，我又看了看紫火，他居然转过身去，我想已经不需要说任何话了。

　　剑，在今夜舞的好凄美，也好累。是该结束的时候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星空下的许愿，想到我还没有看见的漫天烟花，想到了爹爹那一身酒气却永远慈祥的笑脸……我终于真正的明白了江湖，却是在死前的一刻。

　　我的剑舞的飞快，却在刺向紫火背心时轻轻移开了方向，而寒山也在这一时刻出手了。

　　心，好痛。

　　不是死亡前的心痛，而是想到那个梦时的心痛。

　　梦，再怎么沉迷的梦，都是逃不过现实的。

　　我倒下了，倒在紫火的怀中，他的眼神依旧悲伤，因为这毕竟是一个无法挽回的悲剧。

　　傻瓜。他仍然这样亲昵的叫我，我却渐渐有些看不清他的脸了。

　　这时，我听见有人倒下的声音，我听见寒山喘着气用一种不可思异的声音说道：你……你居然杀了我，为了一个女人，杀了我……杀了……你的亲弟弟……

　　傻瓜，紫火的声音还是那样的温柔，他没有理会寒山临死前的咆哮，只是轻轻的对我继续说道：我早就应该想到，你只是想求死才故意举剑刺我，只是想要假手我身边的他来杀你。对不起，对不起……不能挽回的一切，唯有……

　　不，我用尽力气拼命睁开双眼，望着我深爱的男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杀你……对不起……父亲，我只有死。你……好好活下去，一切的仇恨都……都将随着我的死而消失。没有求过你……什么，只要你答应我，解散……解散杀手组织……

　　傻瓜……

　　10、
　　后记：

　　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无奈是扬州。

　　美丽的扬州城，也有它最美丽的地方。

　　那个最美丽的地方，只是一家小小的叫做‘伤心碧’的烟火店。

　　店老板是一个笑起来很温柔宽厚的男人，全扬州城的人没有不认识他不喜欢他的。但是，他永远都只是一个人。

　　至于‘伤心碧’为什么会被称作扬州最美丽的地方，那是因为……

　　老板，只要把心愿放里烟花里让它飞上天空，便真的会被实现吗？

　　只要你相信，烟花也有生命。只要你努力过了、珍惜过了，并且永不放弃，那一切美好的事都会实现。

　　老板，那你的心愿都实现了吗？

　　……不，当我明白这个意义的时候，我已经错过了。

　　……对不起。
　　那，老板，这是我的心愿，你一定要帮我把它牢牢的放置在烟火里哦，我要看着它飞上天空，去实现我的愿望。

　　放心吧。

　　还有呀老板，你这里既然是带给黑夜灿烂光明的烟花店，又是送给别人美丽心愿的地方，那为什么要叫‘伤心碧’这样伤感的名字呢？

　　呵呵，不为什么，只是为了纪念一首词。

　　什么词？

　　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