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情太深、用情太浅》沈轻衣

1、一 有人说，蝴

　　有人说，蝴蝶的翅膀只要变成了金色，它就可以飞到九重天上，位列仙班。我的翅膀柔软单薄，白的透明。

　　梦中，我的翅膀变成了金色，宽大而美丽。我在天空中飞舞，飞到了一个莲花池。我停留在一片莲叶之上，碧波悠悠晃动，满池都是白色的莲花。

　　白色的莲花呵，它们每朵都有着七片莲叶，好美好美，正在随微风舞动。我的眼神逐渐模糊，因为梦中的风吹醉了我的心。

　　只记得，那些七叶的莲花，真的好美、好美，但是它们……

　　1、
　　我是一只蝶妖，在只是妖还是修成仙的关头误入紫竹林，观音大士慈悲心肠，破例收我在她的门下。

　　师傅后来告诉我，蝴蝶精灵的前世都是花朵。于是我每天都在做同一个梦，梦中有一个美丽的莲花池，那里有着很多的七叶莲花，我不知道我的前世是不是那其中的一朵。

　　每当我独自沉思发着呆幻想自己前世是什么样的花朵的时候，师傅就会皱起眉头，叫我去帮她买一朵天不老。

　　天不老是种普通的蓝色小花，真是不明白它为何要叫这样奇怪的名字。

　　凡尘喧嚣，长安便是整个人间的缩影，繁华的无边无际。药店老板和蔼可亲，天不老却只剩最后一朵了。身边的女孩如玉般的光彩照人，美丽妖娆，只见她微微一笑，把唯一的那朵天不老让给了我。

　　“谢谢你，我叫蝶浅，你呢？”

　　“我叫缨缨。”

　　2、
　　师傅说过，只有止息杂念，使心神平静，方可领其三昧，修成正果。

　　于是，遵照师傅的旨意，我去了酆都。

　　两界山阴气腾腾，迷雾中的生死之门看起来那样贴近却又遥远。三界之中，唯一可以真正斩断红尘的，应该就在这门中了吧！

　　孟婆却说不是的，她说黄泉之中也有理不清的红尘纠葛，更有比任何地方都深刻的爱恋。如果有在进鬼门关的一刹那时也可以相伴的爱侣，那么他们在投胎时候就都会留下一个印记。

　　“或深或浅，总会有一些记忆深植于心，来世的时候，月老便会根据两个人身上相同的记号来牵引红线。”

　　“黄泉路上只有泪水，他们还能留下什么记号呢？”我不解的问孟婆，但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把她的汤碗分递给那些要经过奈何桥的灵魂。

　　“最无情最可以斩断红尘的，其实是在天上啊！”就在我转身要离去的时候，孟婆用低沉的声音对我说道。

　　3、
　　斩妖台上血迹尚未干，凌宵殿中飘来的歌声却极尽缠绵。

　　途经广寒，恰遇嫦娥，只见她对我微微一笑，笑容却令我陡生寒意。她对我说这便是天宫的无情。

　　“你若是觉得歌声缠绵，那只是你心中的缠绵而已。你若是觉得斩妖台上的鲜血触目惊心，那也只是你自己心中的哀怨难以克制。在这里、天上的极乐之地，其实根本没有极至的快乐，也没有什么极至的悲伤，这才叫无情。”

　　于是我在天宫留了下来。师傅说过，只要我领其三昧，便可脱离妖身，真正的化身为仙。那个时候，我便可以知道我的前世究竟是怎样的花朵。

　　“你为何这样执著，难道只是为了想知道自己的前世是什么才修行的吗？”缨缨偷偷溜上天宫来看我，她隐身在百花丛中妩媚的笑着，轻轻梳理着她的秀发。她的身后，八条纯白色的尾巴在花丛中若隐若现，上下舞动，让她看起来美的是那样姽谜。

　　“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前世是不是一朵莲花。”我答道。

　　“莲花？为什么是莲花？”缨缨不解的追问道。

　　“梦中的莲花，七叶莲。”

　　“七叶莲？”

　　“是的，梦中的那些七莲花好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它们……”

　　“怎么了？”

　　“……都没有莲心！”

　　4、
　　嫦娥又一次经过我身边，淡淡的笑容中除了寒冷还有一丝嘲弄，她对我说道：

　　“你想知道你的前世是什么，你以为知道了就会开心吗？你想要真正的无情，光在这无情之地修炼是没有用的，只有在你自己经历过情爱之后，才会体会到什么是无情。”

　　“我不懂。”

　　“你看，这云宵之下便是凡尘。在凡尘中最繁华的长安，城东有一个叫月老的爷爷，他身边的红线童子贪睡，你只要悄悄的把你的名字写在童子衣兜里的姻缘簿上就可以了。”

　　“可我是妖，没有属于我的红线。”

　　“所以才叫你偷偷的在姻缘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啊，只要写上就一定有红线了，因为你也在三界六道之中。”

　　“为什么你要教我这样做？”

　　“因为你太傻，我很想看看你有什么下场。我想看看当你知道如果期待的梦想实际上与现实不同你会怎么样？既然你这么想知道你的前世是什么，那在被打灭原神的时候也是可以知道的吧。哈哈哈……”

　　“嫦娥……你为什么会这样……”

　　“我为什么会这样狠心？为什么这么坏？这就叫做无情啊，呵呵，你看，我住在华丽的宫殿中，食琼浆玉液、赏琪花瑶草，我是天宫最美丽的仙子，可是我快乐吗？我是多么寂寞……所以我讨厌快乐，讨厌别人的幸福，讨厌你简单的头脑和单纯的希望，我讨厌一切美好的事物，我要破坏它们！”

　　“我会照你说的话去做的，但我相信一切都是美好的，就算经历了情爱，我也不会被打灭原神的，我一定会知道我的前世。还有，我可怜你。”

　　“那你就去吧，总有一天，你会连可怜你自己的勇气都没有了。”

　　“……嫦娥，我还想问你一件事，你知道在黄泉路上，相恋的爱侣死前会相互留下什么样以便来世相聚的印记吗？”

　　“那是孟婆骗你的，根本……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来世约定的记号啊！”

　　“不，我相信，一定有着什么的！”

　　5、
　　普陀。紫竹林。

　　观音坐在莲花宝座上，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往事，眨眼间就是千年过去了。

　　九千多年前，小莲跪在紫竹林中，她说要用自己的身躯化做莲椅，永远伴在观音左右。她说她触犯天条本应化为飞灰，但却希望还可以这样来偿还一点罪孽，以报观音九千年养育之恩。

　　她是由观音亲手培育的白莲，一千年化为人形，再一千年修成女体，又一千年终成仙果。谁知，只因一个凡人就破坏了她三千年的道行。

　　观音不忍，莲椅成形之后，取下了一颗莲心，抛在紫竹林中，由她自生自灭。

　　三百年后，那颗莲心幻化的小妖突然出现在观音面前。观音收她做了徒弟，她问观音，为什么她的梦中总有一池莲花。

　　观音看着她身后单薄的翅膀，对她说她是只蝴蝶，而蝴蝶的前世都是花朵。只要修成正果，便可脱离妖身。

　　她努力认真的修行，不是为了成仙，而只是为了想知道她的前世是不是那朵白莲，只是想知道那些白莲为何都没有莲心。

　　于是此刻观音坐在莲花宝座上，紧紧地闭上双眼不忍再看。与此同时，在万里之外的长安城中，蝶浅正在姻缘簿空白的一页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她自己的名字。

　　于是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后，月老与寿星下棋斗酒，宿醉不归，长安城中贪睡的红线童子在他又一次偷懒睡觉之前，无意中翻开其中一页，发现上面的名字至今孤孤单单，不知何故。想着一时还不会回来的爷爷，红线童子决定私自做件好事，于是他好心地也是随意地在那个孤单的她名字旁写上了三个字：

　　李墨澶。

　　凡尘，终究是平凡的凡尘，七情六欲，终究不能被众生忘却——

　　６、
　　山中一直有个传说：烟源小河流经过的几处山丘，凡是紫藤蔓延的去处，便是女妖的栖身之所。樵子与猎人便以藤花为记号远离深山，以防误入密林，此山便被人们称作离藤山。

　　离藤山的天仿佛永远是黑色的，厚厚的云层早早的封起了月亮，雨已停了好久，但屋檐兀自滴淌着雨水，滴在地上，像极了琴声。

　　狩猎人的小屋中，书生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任凭热心的猎户再如何劝说，也不愿吃一口刚刚烤好的兔肉。

　　“年轻人，你要去洛阳，那路还长呢！你看着天，说不定还要下雪呢，就算你明晨可以走，那也要吃点东西啊！”

　　“这只小兔刚刚还是活蹦乱跳的，谁知道一转眼就……我实在是吃不下！”书生摆摆手，再次推却了猎户的好意。

　　这时，门推开了，另一名猎户装扮的人拎着一个毛绒绒的小动物走进屋中。

　　只见他把小动物往地上一扔，便在火炉旁坐下，拿起兔肉就吃了起来。这时原先的猎户对他说道：“想不到这么冷的天运气还不错嘛，这狐皮可值钱了！”

　　原来是只小白狐，望着同样在瑟瑟发抖的小狐狸，书生忍不住把它抱起来搂在怀中。

　　“这书呆子哪来的？”拎着狐狸进来的猎户望着书生问道。

　　“路人。”先前的猎户答道，笑着对书生说：“怎么，年轻人，你喜欢这只白狐吗？”

　　“一百两黄金，少一分不卖，这可是上等的狐皮啊！”抓到狐狸的猎人说道。

　　７、
　　书生向身后的白狐挥了挥手，仿佛在与友人告别一样，然后转身头也不回的走了。

　　只要穿过密林就是往洛阳的大路了，不知洛阳城中的小表妹是否还像小时候一样甜美可人，如今长大了的她不知是否还记得幼时的表哥呢？

　　书生快步向前走去，走近了紫藤繁茂的山林，他早已忘记了猎户们临别的嘱咐。在他的身后，雾气渐渐淹没了所有，只能隐约的看见比迷雾还苍白的九条尾巴在雾中摆动。

　　那一刻，缨缨站在雾中娇媚的笑着，望着前方的男人，心中突然的悸动。九千年修成的最后一刻，本以为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会丧命于山妖手中，却没想到会被猎户抓走，又被眼前这个男人所救了。

　　人间不是有“缘”这一说么，难道这就是缘？九千年来的点滴岁月，都抵不上这一刻的恩情。望着前方的身影逐渐消失，缨缨在迷雾中灿烂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莫名苍凉。

　　（如果用去九千年的岁月，只换一时的相守，会值得吗？）

　　就在此时，雷声轰隆又起。天雷劈处，撕裂了天地，却像击在用蓝田玉石制成的磬上，发出了泠泠然的音律。

　　雨并没有冲散林中的黑气，相反黑气更甚。缨缨最终露出释然的笑容，向黑气最浓处飞去。

　　不久之后，离藤山附近的居民就相继传开了一个事实：自从那场大雨后，离藤山的藤花就不知为何全在一夜之间枯萎了，从此林中再无黑雾，也没有妖怪作祟了。

　　８、
　　唐梦蝶坐在李墨澶身边，轻轻为李墨澶拭去额上的汗珠，温柔地笑着。

　　李墨澶缓缓睁开双眼，看见一夜未睡的妻子，心疼的拉住她的手，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相公，饿了吗？”唐梦蝶关切地问道。

　　依旧是那样的温柔可人，熟悉于这种轻声软语的问候，李墨澶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不是那么苍白，然后对妻子道：“你又是几夜未睡吧，快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我不累，让我看着相公喝了粥我才放心的去睡呢！”

　　“蝶儿，自从三年前我大病后留下了这个病根，你总是这么辛苦！”

　　“我没什么，只恨不能代替相公生病痛苦，真不知道三年前相公是被什么毒物咬伤，为什么每年旧伤都要发作？”

　　“是啊……”李墨澶怔怔的望向窗外，天色微明，晨雾清浮。在雾中，仿佛有一个被遗忘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站着，不语也不动，眉间眼中的笑意，竟是那样的凄迷。

　　９、
　　老人深邃的目光，仿佛可以看透一切，唐梦蝶迫切的问道：“大夫，我家相公的伤能治愈吗？”

　　老人捋须微笑，说道：“能治，自然能治。药物一应俱全，只是需要用七叶莲花的莲心做药引。”

　　“七叶莲？”唐梦蝶听闻此话，突然的愣在了当场，仿佛在前世的梦中，那些七叶莲花曾铺满了一池。

　　“令夫君在三年前曾被妖气所侵，湛入五脏六府，至今能保助性命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大夫继续说道：“他体内的毒虽已清除，可是如果没有七叶莲心来续命的话，恐怕就连常常这样的痛苦下去也不会有多少年了。”

　　“可是……哪里有七叶莲花呢？”唐梦蝶忍不住询问道。

　　“普陀山的紫竹林外不远，有一个无心池，那里就有七叶莲花。”老人说道：“但是，那里的莲花都没有莲心。”

　　‘哐当！’手中的杯子掉落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唐梦蝶双膝一弯，跪倒在地上。

　　“师傅……”显出本相的蝶浅有种空灵的美丽，她低着头轻泣，观音唯有长长叹息。

　　“醒了吗？”观音问蝶浅道。

　　“醒了，九千年的梦、那一池白莲为什么没有莲心，都醒了。”蝶浅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的说道：“师傅，原谅我，就让我用我的元神去救活相公吧！”

　　10、
　　唐梦蝶死后，李墨澶悲伤的难以自抑，十年独身，浪迹天涯。十年后，在探望洛阳的岳母也就是姨母之后回长安的途中，再次经过烟源小河环绕的离藤山，又在山中迷路，被一女子所救。

　　一年后，李墨澶娶烟源镇人氏胡缨缨为妻，相守数十载，夫妻恩爱，白发齐眉。

　　前世姻缘，今生恩情，姻缘红线，萦系于心。月老与寿星斗酒大醉而归后，忽一日心血来潮，翻看人间情缘。姻缘簿上墨迹未干，红线童子却甘梦犹睡未醒。翻着翻着，月老心道不好，原来同一男子的名字却出现在不同的两页纸上，刚要唤醒童儿询问，心中忽然想起一事，拈须再看良久，随即微笑点头。

　　月老当即取出随身所携的风月情债，打开其中之一，划去原先的字，却在旁另写上一行小字：千年情债三世未了，甚憾。但莲本无心、仙亦无情，如今借狐还缘，此笔情债终算了结。

　　合簿之前，又看了看原先那行被划去的字，只见上面写着：千年百果恩，今朝灵狐情，忘却莲心意，未偿三世缘。

　　11、

　　后记：

　　“黄泉路上，相爱的人之间究竟会有什么印记呢？”

　　观音长叹，在蝶浅元神破灭之际，说出一切根由：

　　第一世，女子与男子青梅竹马，白头偕□□赴黄泉。将饮孟婆汤时，两人约好来世相守，泪水滴落在汤中，于是互换汤碗，留下不灭的印记。

　　第二世，观音取得女子阴灵，以莲培育，修成女体，本可成仙，却因前世的情债未还。于是九千年前，花妖与书生相恋，为了救回重病的恋人，花妖私盗天上百果，触犯天条。为了赎罪，她以自身化做莲椅。观音不忍，取下一颗莲心，抛入紫竹林中。

　　第三世，九千年后，蝶妖私改姻缘簿，在唐家小姐梦蝶十五岁夭逝时，化作小姐模样，与书生再续前缘。应了三世情缘，却终不能了还此债。

　　只因，九千年前，百果仙子因看守不严，被花妖盗去仙果，后来虽花妖力承一切，但百果仙子还是被罚历劫下凡，投身于狐胎。

　　“长安城中，狐妖让给你一束天不老，以应前世盗百果之劫，被山妖所伤又被猎户所捉，即应了她来人间的难，用去千年道行杀了山妖救了李墨澶，是还了李墨澶今世救她的恩，当她与李墨澶相守百年之后一同死去，便可完结她历凡的因果了。”

　　观音继续说道：“都是为师的错，以为你有仙姿，却忘了你们相爱的印记。害你受苦两世，如今也未能还缘。”

　　“这到无妨，只要一切释然，我便无憾了。天意弄人，我也不想再被天所摆布了，也许打灭元神，再没有下世，我才可以真正的解脱吧。对我来说，这比位列仙班要好得多呢！”蝶浅说完露出笑容，美的那样虚无。

　　眼看着蝶浅元神泯灭之际，观音本想捉住其中一丝元气，但随即轻叹摇头，便踏上莲座头也不回地向普陀飞去了。天意弄人，谁说神佛不在此列呢？以为万物众生皆由自己控制，其实，神佛都只是悲哀的执行者罢了。

　　世事难料，再别说什么前世缘分后世恩怨了吧，就算有着黄泉印记，我们也是无力回天的！

　　而此刻遥远的三十三天上，广寒宫中的嫦娥露出孤寂且美丽地笑容，用带着羡慕的语气低声自语道：“恐怕，这算是最好的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