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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孽 ...

  •   这家佘山近郊别墅区的这家隐蔽的私人诊室,是段希蕊朋友圈内一个得了产后抑郁的阔太太林念念介绍她来的。

      她转头往VIP诊室外硕大的落地窗外看去,园林倒挺别致,复古美式庭院风格。

      就是不知道修剪齐整草坪上散养的那几只看不出品种正在随地大小便的鹿和弓腰塌背的老演员孔雀朋友们能不能在城市中饲养,是不是合法持证上岗。

      这种对于这家诊室合规性的质疑在段希蕊看到沙发对面工位上翘着腿打游戏的医生时,一度到达了顶点。

      电脑挡着他的脸,乱七八糟的的桌子上摆着一个工牌,上面用烫金瘦金字体写着一个好听的名字-----邱从云。

      这名字段希蕊觉得莫名耳熟。

      “你就应该去,看看那个叫邱从云的医生那张超正的禁欲系帅脸,你会觉得这世上所有的烦恼都会瞬间烟消云散的。”

      嗯她想起来了这个名字的出处。

      林念念疯狂甩着她的肩膀说这段话的时候她还没出月子,据她自己说自己生完孩子以后没多久整整emo个把星期,好几天都没睡着觉。

      段希蕊掐指一算,不知道这个叫邱从云的男妖孽给她下了什么蛊,堪称当代医学奇迹,前后最多不出一个星期,林念念就迅速恢复了拉着她去迪拜血拼三天三夜再转场日本滑雪的精神头。

      这也正是她来到这里的原因。

      “哦,段小姐是吧,不好意思没听见你进来。”

      邱从云把头从他的那台大屁股电脑背后探出来冲段希蕊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任何抱歉的成分。

      “其实这在我们心理学上也是一种诊疗手段,叫做’意念静默’。”

      邱从云端了杯水,走了过来。

      段希蕊看他从容不迫疯狂找补的样子,突然就明白了比林念念读书多有一种什么好处----男人长得再好看也能分得清他有没有骗人。

      “当然,您不用担心,我们的计时心理咨询收费时间,是从现开始计算。”

      “邱医生,我知道心理咨询行业一般都是计时收费的,只是我没有太多时间,你放心,我会按照最高标准支付费用。我就直说了,我有个朋友,叫林念念你知道吧,她之前得了产后抑郁症,在你这儿一个星期就好了,她说来你这儿的时候你们给她开过一盒药片,绿绿的那种,市面上买不到,也没有包装,是不是你们从印度搞来的特效药?哎呀这不重要,我就要这个,多少钱都没问题,我知道这种买卖你们担风险,所以开多少我都可以,放心我绝对不是什么警方派来的探子,林念念之前应该给你打过电话说过我的基本情况。”

      “哦你说那盒药啊,你来的迟了,有点儿不太好办。”

      邱从云开始故弄玄虚。

      “什么意思,是最近风声紧吗?”

      “这倒也不是,就是这个季节…”

      “这个季节怎么了?跟毒品原材料没成熟有关吗?印度这种制药厂不应该四季都备料吗,不管了,你说最快什么时候能从印度拿到吗?还有没有别的途径,我要成第一个预定者。”

      邱从云疯狂憋住自己的笑意。

      “咱们就是说这个季节,我女朋友她们周余老家的秋叶茶还没长芽呢,用其他茶叶又达不到那个养胃的效果,我精心特制的最后一瓶养胃祛火、清新口气小药片这不给了林念念,再想要啊,就得十月往后了,你别急,到时候我第一个给你。”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邱医生,你别骗我,我是真的很需要这个药。”

      “这世上哪有什么特效药啊,我一直胃火旺,吃西药又怕伤胃,又不想熬中药,就自己配了几味药弄成了药粒儿,想起来吃两片儿,为了避免跟其他药搞混,把吃完的褪黑素空盒子包装给拆了,就放里面。林念念那人,基本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以为自己吃了几天特效药,病其实也就差不多好了,我就是骗她那是抗癌特效药她都能相信。至于你嘛…”

      “是我病情比她严重吗?”

      “是我得跟你换个疗法,你等等啊。”

      邱从云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掏了几下,递给了段希蕊一个东西。

      “这什么,邱医生?”

      “段小姐,这是我最新发明的新型游戏戒断疗法,据我多年给尝试断抗抑症药物的病人推介的非临床试验结果证明,这玩意儿对停用巴比妥类药物所出现的戒断反应,有很好的抑制效果。”

      “就这么一盘游戏卡带?”

      “对哦,叫做《旷野》,是个中世纪大型宗教战争类游戏,能且只能在DOS系统下运行。见我那台大屁股电脑了吗,你得想办法搞一台,不然显卡没办法读。”

      “这有什么科学原理?”

      段希蕊将信将疑的看着手里的游戏卡带。

      “嗨,要什么科学原理?有那玩意儿我早上《柳叶刀》发期刊去了。不过道理倒也通俗易懂,这玩儿就好比玩儿老虎机的人打扑克--换个赌法,骗骗你的大脑你有其他上瘾的东西了,就甭指望你以前吃过的那些小药片儿了。”

      “…您可真是流氓当医生还能妙手回春--当代医学奇迹。还有…你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吃药。”

      “只有当一个人吃遍了市场上治疗抑郁症药物又觉得没有用处,才会这么迫切地希望能够找到所谓的特效药。我原先是外科大夫,见过这世上太多的疑难杂症,其实,抑郁症才是这世上最不需要依赖外在药物的病症,从医理上和心理上都是,但你也不能说它是世上最好治的病,关键在于求治者的内心,有没有一个正确的疏通排遣的渠道。”

      “只是我没有时间了,可能过不了多久,我就要上法庭,我怕到时候我控制不住自己,被他们发现我有抑郁症,他们会想办法在法庭上刺激我,会拿这个理由把那个孩子从我的身边抢走。”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条法律规定,有抑郁症的人没有资格抚养孩子。”

      “邱医生,我真的好怕,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得了这个病,我阴晴不定,我喜怒无常,有时候我甚至都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我知道孩子跟着我不一定会是最好的选择,只是我必须振作起来,不能让男方抢走他,他们会一直操控他,在那样的家庭里我的孩子迟早会变得和我一样,我以前做了很多错事,只有这一件我认为是对的,我想让他健康快乐的长大,我…”

      顾希蕊积攒的情绪还是决了堤。

      邱从云没有出声劝慰,任由她默默宣泄。

      久了,她哭得上气儿不接下气儿,邱从云给她递了张纸。

      “最起码,你有在试图改变自己,哪怕过程苦痛,你是在拼尽自己全身力气,为你的孩子争取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你是一个好妈妈,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好妈妈…这个称谓对我来说实在是太陌生了,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他的妈妈。”

      段希蕊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下意识喝了两口水,邱从云没有从她的前言不搭后语中继续追问。

      “没关系,这世上的很多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不愿意为人所知的,才是秘密。”

      段希蕊低头看着手里的游戏卡带,如释重负地发了会儿呆,直到这时候她全身绷直的肌肉才算放松下来。

      过去五年她很少有这种时候,尤其是与人相处的时候。

      她像是被关进了暗无天日的地堡,变成了他们圈养在奢侈耀目金丝牢笼中濒于颓灭的囚鸟。

      稍微回了点儿神,她抬头看了眼邱从云,他的左手一直在右手手掌正中的一道醒目疤痕上来回摩挲。

      这是下意识暴露的肌肉记忆,也正是下意识,能暴露人在潜意识中在意的很多东西。

      段希蕊突然想起邱从云说他之前是个外科大夫,那么这道伤疤,极有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终结的原因。

      他下意识的秘密袒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是听到过那么多秘密的心理医生,有最会洞悉他人的心思,也还是藏不住自己的秘密。

      段希蕊闭上眼睛想,那五年前的那个秘密呢?自己到底还能藏多久。

      她看了看手里的游戏卡带。

      “市面上这么多游戏,为什么偏偏是这款快要销声匿迹了的。”

      “我不怎么玩儿游戏,这游戏是我女朋友带我一起玩儿的,她有个很要好的朋友在周余,就是负责设计开发这游戏的。”

      短短几分钟的接诊,这已经是对面这个男人不经意第二次提及她的女朋友,这和他最诚实的肌肉记忆一样,也是下意识。

      段希蕊突然就被这个年轻大夫口中的女人产生了极大兴趣,这种感觉十分强烈,就像当年作为法律援助律师的自己在周余派出所监禁的牢房里对死刑犯口中的那位素未谋面的检察官一样,她们对自己有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你女朋友老家是在周余?或许你能告诉我她的名字,我以前在周余工作过一段时间,说不定认识她。”

      “她叫祝和风,很好看很好看,你要是在周余曾经见过她,一定会有印象的。”

      邱从云裂开嘴笑,他只要一听到别人问起自己的女朋友,就没办法进行表情管理,这也是他的下意识的反应。

      只是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段希蕊开始下意识慌乱。五年了,有关这个名字所带给她的全部涌上心头,那几乎是她全部的欲望、孱弱、悔怖以及祈夙。

      “邱从云和祝…祝和风,你们就连名字都很登对。”

      “谢谢。”

      “那邱大夫我今天就先走了,十分感谢。”

      所幸邱从云没有太惊讶于自己反常的表现,段希蕊故作镇定的走了出去,结了账,她一直拼命控自己的表情,直到确定自己消失在邱从云视觉可触区域。

      她开始拼命往前跑,一路径直跑到车里,用了好久才把呼吸平复下来。

      她回想起最后一次见祝和风的那天,她穿着检察官制服魂不守舍的从派出所监区出来,在门前抽了整整一包烟,随后双手颤抖地打了一个电话。

      段希蕊从那天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了。

      也正是那天,段希蕊的生日,她许下了人生中最恳切的一个心愿----祝和风再也不要出现在她的世界里。

      她怕自己的这个愿望不够恳切,这五年她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许下过任何一个愿望。

      只是事与愿违,人间世过往的余孽终究还是无处可拜忏,段希蕊闭上眼睛想,原来上苍对她的判罚始终未能宽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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