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王侯》五两三钱

42、柳暗花明（二）

　　张人凤道：“路过。”

　　谢玄度：“……”

　　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路过吧？

　　张人凤眉眼冷淡，似乎并不打算将实情告知，谢玄度也就不多问了。对于他来说，张人凤为什么出现、怎么出现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出现了。
　　这话在他肚子里转了一通，谢玄度发现这么说显得过于亲密，他的意思是，有个人出现就好，无论是谁，都好。

　　他正天人交战，听张人凤声音冷静，问道：“梅宗主呢？”

　　一句将谢玄度拉回现实，他怔然片刻，想起张人凤与梅敬亭亦是交情匪浅，直言道：“他死了。”
　　张人凤一眯眼，“是谁杀了他？”

　　谢玄度不作隐瞒，将这两天在折梅宗发生的事简单地告诉了张人凤。

　　折梅宗被夷为平地，张人凤反应倒比谢玄度想象中冷静许多。
　　这个人天生一张寡淡的面容，美则美矣，却教人看不出是无情还是有情。

　　张人凤挑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道：“焦尾可知梅开云的真正身份？”
　　谢玄度回答道：“应该不知。倘若他知道，方才掘地三尺也会把开云找出来。”

　　说完这句话，谢玄度一个激灵，“不好，开云！”

　　张人凤道：“现在他在哪里？”

　　谢玄度道：“我让谢归带着他去找左寄侠，还有狸奴，就是你送给他的那头老虎，如果他们一路顺利的话，现在应当已经进龙岗山了。”

　　梅开云担心他爹，醒来以后，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乱子。

　　谢玄度心里着急，就道：“张大境主，麻烦引个路，这密道我实在是走不出去了。”

　　张人凤一捏剑诀，来仪剑刃雪白，悬在半空中，在前方为两人引路。
　　那原本横七竖八的岔道口教剑气一劈，便只留下一条，他们顺着密道走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前方就见一洞口，出去以后，见四方山林茂密，夜雾浓重，正是半峰雪的山脚下。

　　从此处赶到真君庙不知也耗费多少工夫，谢玄度便提议道：“不如御剑。”

　　张人凤道：“好。”

　　谢玄度见他答应得爽快，自个儿倒有些迟疑了，“别急，有件事，你考虑考虑。我的剑不在身边，不知张大境主的来仪愿不愿意载我一程？”

　　剑不在身边是其次，最重要的是他受了焦尾那一刀，正虚弱得很。

　　张人凤见谢玄度右手一直捂着腹部伤口，仔细看去，伤口周围还缠绕着鬼妖特有的戾气。
　　这戾气会使伤口不断腐烂，难以愈合。

　　他问：“你的伤怎么样？”

　　谢玄度当然不承认自己在焦尾面前何等窘迫，道：“没事，你该担心焦尾，我在他手下面前大大地扫了他的颜面。”

　　谢玄度早前在寿宴上受下谢归那势如雷火的一剑，暂时失去大半修为，此刻混了一身的伤，险些掉进绝境，偏他还一脸笑嘻嘻的。

　　张人凤轻蹙起眉，道：“我来晚了。”

　　谢玄度见张人凤似有愧意，怕是为没能及时救下折梅宗而自责，出言劝道：“梅敬亭没有从密道离开，我想他知焦尾来寻仇，已有了求死之心，只是放不下梅开云还有宗中弟子。这事跟你没关系，我的事，就更跟你没关系了，千万别放在心上。”

　　话说完，谢玄度看张人凤脸色一下沉了，似是在生气，谢玄度心想自己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怎的就惹他恼火了？

　　他忙咳两声，转而道：“事不宜迟，快些去真君庙罢。”
　　他吹了两声口哨，颇有调戏的意味：“来仪，好漂亮的剑，给我骑一骑。”

　　本在悬在前方引路的来仪剑倏地一下调转剑锋，忽地朝谢玄度刺来。

　　谢玄度往身侧一避，半边手脚都收缩起来，这才躲过一劫。
　　来仪直直刺入他身后的树木，屑沫溅飞，树叶飘飞，惊得谢玄度心跳加剧。

　　张人凤抬手将来仪剑收回，面不改色地道：“对不起，他貌似不愿意。”

　　听这人胡诌！
　　剑有剑灵不假，却不会真有人的意志，多半是剑主人在想什么，它便心领神会了。

　　谢玄度拉长声调，道：“张大境主，不要这么无情啊。”

　　张人凤确实还没有这么无情，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即刻御上来仪，带着谢玄度直往龙岗山真君庙而去。

　　御剑时，谢玄度站在张人凤身后，手搭伏在他的肩上。

　　猎猎夜风轻拂起张人凤的长发，发丝不经意搔在谢玄度手背上，有些痒痒的。

　　方才跟张人凤耍了一通嘴皮子，谢玄度沉重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三分，不过这一连串的变故中着实让谢玄度高兴不起来。

　　途中，张人凤忽然问道：“你会如实告诉梅开云吗？”
　　谢玄度：“什么？”
　　张人凤道：“焦尾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杀害梅敬亭的凶手，还有，他或许跟你一样。”

　　一样，是个半邪。不过张人凤没有直言。

　　“会。”谢玄度道，“届时他问什么，我就据实说什么。我不打算瞒着，让他早知道真相，学着慢慢接受，总好过稀里糊涂活了半辈子，哪天突然被真相砸个猝不及防，根本不知如何应对。再说了，当半邪也不错呢，我就邪，邪得痛痛快快，没人敢管我。”

　　沉默着，沉默着，连谢玄度自己脸皮都挂不住了。

　　谢玄度再解释道：“……实话实说，一开始感觉并不怎么样，天上地下找个容身之处都难，也怪我以前也太招摇了，得罪过很多人，一旦落魄，有恩怨的、没恩怨的，谁都能理直气壮地过来踩我一脚，唾我一口。你从前还讥讽我朋友多，可要是不姓谢，又有多少人愿意跟我交朋友？人情有时就这么没意思。不过么，我这个人天生比较有运气，落魄到了不能再落魄的地步，总还是能遇见一件好事、一个好人的。”

　　张人凤：“哦？”

　　听张人凤的语气，貌似喜欢听他说得这些话。

　　谢玄度也就没住嘴，继续道：“以前我潦倒街头时，碰到一个过路人，在冰天雪地里，他给了我一口酒喝，还把衣裳借给我穿，我赖在雪地里不肯挪窝，他便为我撑了半个时辰的伞。明明素不相识，却有这样热的心，想来能遇到这样的人，活着就有意思多了。只可惜那人是个哑巴，我们结伴同行了一个月，从没跟我说过话，等送他到家以后，我就离开了，往后再没见过面。”

　　他听张人凤低低“嗯”了一声，像是在笑，又或者是他听错了，只是一句简单的回应而已。

　　忽然，颈间缠金扣往前一扯，谢玄度重心不稳，忙扑到张人凤的背上，紧紧抓住他的衣裳。
　　谢玄度道：“稳稳稳！稳住！”

　　张人凤不轻不淡地问道：“谢玄度，你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

　　谢玄度万万不受这冤枉，忙道：“怎么能！这次没有，这次真不是啊。”

　　张人凤道：“哦，‘这次’不是。”

　　他说一半，留一半，谢玄度却一下明白了，扬眉辩驳：“哪一次都不是！”

　　张人凤不理他炸毛，道：“到了。”

　　一转眼就到了龙岗山，落地以后，两人一同走到真君庙的庙门前。

　　谢玄度刚刚推开庙门，就听得“砰”的一声巨响。
　　谢归连人带剑一起被打出来，仰跌在地，因胸口受击，噗地吐出大口鲜血。

　　他似不知疼，左手撑着身子又爬起来，喊着：“梅开云，你敢跟我动手？！我家里人都不曾打过我！”

　　说着，他又冲进门去，一脚踏上梁柱，借力飞向梅开云头顶上方，用左手环住他的脖子，双脚缠上他的腰。

　　梅开云右半边的那只眼睛发起金色的光泽，嘴唇上已经露出两颗獠牙，一低头，狠狠咬在谢归的手臂上，转眼就见血。

　　左寄侠也在堂中，即刻召出自己的血刃长剑，喝道：“他是妖，这么做根本无用，还不快走！”

　　谢归疼得肩膀颤抖，牙咬得紧紧的，勒了一阵时间，才骂道：“胡说，他不是妖！”

　　梅开云握住谢归的左臂，当即一用力，将他从背上甩在地上。

　　香案碎裂成一截尖木，就在梅开云手边，他毫不犹豫地拿起来。
　　谢归仰视着他，见梅开云面容扭曲狰狞，发出兽一样的怒吼声，高高地举起尖木，猛地朝他的眼睛刺下！
　　谢玄度大惊，“谢归！”
　　左寄侠离得最近，飞快地在空中画出一道镇妖符咒，反手一推，猛地将符咒拍向梅开云。

　　那镇妖符咒如同一记棒槌，重重击飞梅开云。

　　谢归死里逃生，后背吓出了一层冷汗，望着摔在地上的梅开云，盯着他那颗妖瞳，怔然问：“你真想杀我？”

　　梅开云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手里已擒上属于谢玄度那一把木剑，一半的身子都浸在一片黑暗当中。

　　谢归看到，梅开云下半边脸有那么一瞬没了皮肉，显露出枯骨，但下一刻又恢复正常模样，不由地心惊肉跳。
　　这是……半邪？
　　梅开云用右手拿剑，剑指谢归，右眼珠异常地转动了一周，而后紧紧盯向他。

　　类似的场景，他在很多年前见过，也是这样黑、这样黑的长夜，尸横遍野，走在血泊中的谢玄度就用这么一双异瞳，冷冰冰地看着他。

　　谢归左手抱起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筒，失神道：“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

　　梅开云声音嘶哑，不似寻常那样清亮，对他说：“挡我的路，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