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事王侯》五两三钱

147、血洗天清（二）

　　这枚血玉指环属于邪无极，象征着狱界至高无上的权力，这是那些个妖魔邪祟竞相争逐之物，如今却轻而易举地摆在谢玄度的面前。

　　可谢玄度没有接下，只问:“你就如此笃定？”

　　绕梁道:“混沌癫火的厉害，小公子今日也算领教了，不过再厉害的法术也有它的弱点，混沌癫火只能控制修士、凡人，却无法操纵邪与魔，你想要对付剑阁李氏，只能借助狱界的力量。”

　　谢玄度沉思片刻，回想一番，很快察觉到了这一点。

　　早前在楚家与这些中了癫火的人交手，唯独李湘神毫发无伤，因为他是受绿绮点化而生的鬼傀儡，而非寻常的仙人修士。

　　这一次谢玄度自己也为混沌癫火所伤，尽管难以控制心魔作祟，却也不至于彻底沦为一头疯癫发狂的怪物，想必正是因为他身上还流淌着一半妖祟的血脉。

　　混沌癫火伤害不到邪魔，却能让死去的仙门修士不断复生，敌人只可能越杀越多。

　　哪怕现在谢玄度拿出抱风箭，请楚家出手帮忙，楚岚君也愿意跟他一同对抗剑阁李氏，可只要无法解决混沌癫火的威胁，他们就无法在短时间内扭转战局。

　　到时候两大仙府死伤惨重、元气大伤，再想阻止剑阁李氏一统中原的步伐可就难了。

　　他再不想承认也好，绕梁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现在能助他一臂之力、解花间谢氏之困的唯有狱界。

　　可谢玄度还在犹豫，问:“狱界愿奉我为主，供我驱策？我这个人一向倒霉，信不过这等好事会无缘无故落在我头上，邪无极想让我接下这枚指环，又要我付出怎样的代价？”

　　绕梁回答:“邪无极大人希望有朝一日，你能除掉李无执。”

　　“除掉他？今天我能不能从李无执手中活下来都是个问题。”谢玄度冷笑一声，“何况混沌癫火既然对狱界的一干妖魔无用，你们怕他做什么？”

　　“剑阁李氏已经对楚家出手，之前若不是小公子你搅了局，说不定楚家也要败在他们手上。据说巨鹿贺氏近来也内斗得厉害，你猜这其中会不会也有李无执的手笔？”

　　谢玄度皱了皱眉。

　　贺家？

　　不知贺金吾去了哪里？贺瑛师姐可还好么？倘若当真有剑阁李氏从中作祟，恐怕贺家也凶多吉少了。

　　谢玄度思绪纷乱，内心深处的不安越发强烈。

　　绕梁继续道:“照这么下去，来日李无执一统中原，扶持上仙人夺回苦行境，中原、苦行境尽归剑阁李氏，再北上侵吞狱界不过早晚而已。”

　　他再一次将血玉指环递到谢玄度面前。

　　“接下这枚指环，你就要为狱界的后世筹谋，这对于你来说或许称不上‘代价’，真正的代价是——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谢玄度，而是狱界的大统领。”

　　不再是谢玄度。

　　“四海孤游”谢玄度可以逍遥自在，可以醉生梦死，可以浑浑噩噩、混上一日是一日，也可以跟张人凤在一起，享尽人世间的风流快活，但狱界统领不能。

　　苦行境曾经在邪魔的肆虐之下，民不聊生，后来一干上仙人去那里降妖伏魔，建立统治，却也没有止戈兴仁，而是将苦行境人当作奴隶、当作猪狗。

　　若非张人凤手持来仪，横空出世，苦行境人或许今日还身在水深火热之中。

　　可就是这样的张人凤，当年在抱风山盟会上，却因谢玄度的缘故，惨败于谢断江之手，被毁去半身修为不说，后来又遭谢玄鸿暗下毒手，手筋脚筋尽断——

　　桩桩件件，都是他亏欠张人凤的，已经一辈子都还不完，眼下他却还要站在谢家这边，接任狱界统领一位，处处与张人凤为敌。

　　他对不起张人凤，往后只能对不起他更多、更多。

　　如此又怎么能痴心妄想再跟他在一起？

　　谢玄度低下头，看见自己颈间还挂着张人凤的长命锁，抬手抚摸片刻，忽而想起两人分别那日，张人凤曾痛声诘问:
　　「为了他们，你舍得下一切，区区一个张人凤又算什么？」

　　一语成谶。

　　谢玄度流不出眼泪，只叹这老天爷太会作弄人，忍不住荒唐一笑。

　　他已经没有回头路。

　　只能往前走。

　　绕梁看谢玄度的神情，就知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时辰不多了，小公子。”绕梁掀袍一跪，神色郑重，“接下这枚指环，从今往后，狱界上下愿献上性命，追随于君，听从于君，效忠于君，绝不会有二心。可来日若你背弃狱界，吾等将对天地日月起誓，必以鲜血偿还你的不公！”

　　沉默良久、良久。

　　谢玄度终于开口，问:“我该怎么做？”

　　绕梁双手奉上血玉指环:“它会告诉你。”

　　谢玄度慢慢从他手中接过这枚指环，慢得仿佛它似山石一样沉重，可最终他还是将血玉指环戴在了左手食指上。

　　之后，谢玄度闭上眼睛，面前的万千灵霞都收梢在黑暗当中。

　　神识回到了本体，谢玄度半跪于地，浑身浴血，耳畔响起风声、雨声，还有隐隐雷鸣。

　　无涯峰上，绕梁一身金衣，踏立于仙殿金顶之上，正闭目吹奏着竹萧。

　　萧声织成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谢玄度护佑其中，一时间谁都无法靠近他。

　　云端的上仙人听着绕梁的萧声，清冷幽远中又透着一股阴鸷诡异，越听就越发心神不宁，周身仙力被这萧声隐隐压制住了，一时竟使不上来。

　　绕梁孤身一人来到无涯峰，一出手就是在帮谢玄度。

　　上仙人料到这人是来搅局的，喝骂道:“好啊，花间谢氏果然跟这些邪魔外道早有勾结，你们也配称什么名门正派！”

　　谢玄度逐渐恢复神识，身上的知觉也跟着醒来了，剧烈的疼痛几乎令谢玄度不能直起身子。

　　听他们一张口就是在给谢家定罪，似乎他们在无涯峰杀人放火，就成了一种天经地义。

　　他反手杵起指鹿剑，勉强支撑着上半身，低低嗤笑一声:“骂得好，若我还不勾结狱界，岂非枉负了这桩罪名？”

　　他手指上的血玉指环显相，亮起一点莹润的光，谢玄度身上那些被撕咬烂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飞快愈合。

　　他仰起头来，直直看向雨帘中的李无执。

　　李无执也在盯着谢玄度，两个人目光相撞的那一刻，唯有你死我活的冰冷。

　　李无执眯起眼睛，审视了谢玄度片刻。

　　至少在此时此刻，他才在谢玄度的身上看出了当年谢清风的影子，这个杂种跟他父亲一样，有些一样固执的双眼，一样冥顽不灵的性格。

　　李无执风轻云淡地命令道:“杀了他。”

　　可不等上仙人靠近，谢玄度左手握住指鹿剑，拢紧，一寸一寸往下掠去。

　　锋利的剑刃割破他的手掌，可鲜血却没有顺着剑刃淌下来，而是教那枚血玉指环渴饮了一番。

　　“与天地共盟，以生死成约——”

　　谢玄度念着血契咒语，缓缓站起身来，将指鹿剑竖立于眼前。

　　冰冷的剑刃之后是谢玄度冰冷的眼。

　　雨丝飘乱，乌云狂卷，猎猎长风吹起他身上血红的衣袍。

　　“神随咒现，听吾差遣！”

　　指鹿一剑指天，涤荡风和雨。

　　谢玄度闭上双眼，胸中似有惊雷回响，震着他的心腔。

　　一时间，从指鹿剑的剑尖中涌出无数的黑雾，在无涯峰上方来回窜动，一众上仙人惊异于这等景象，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黑雾继而汇聚成一团，几乎遮天蔽日，有黑云压城之势。

　　云雾翻滚，电光闪烁。

　　有一个上仙人见那团黑雾怪异至极，试图靠近，想一探究竟，谁知一把骨刀从黑雾中赫然飞出，一刀横扫破喉，鲜血飞溅！

　　骨刀一个漂亮的回旋，被一只手握定于空中。

　　焦尾身披麒麟铠甲，手执枯骨弯刀，自黑雾中踏空而来，一双冷目凛冽，扫过众人。

　　“是焦、焦尾！”

　　“他如何能来无涯峰？！”

　　“是谢玄度！是他召来的！”

　　话音未落，一条通体雪白的灵狐也从黑雾中跳出来，跳到绕梁身边后，方化为人形，正是“傀夜姬”绿绮。

　　她俏立在仙殿顶上，手中耍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笑吟吟地看向满天的上仙人:“这么热闹啊，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

　　紧接着，空中传来虎啸龙吟一般的隆隆声响，千妖百鬼，飞禽走兽，如同一条洪流奔涌而出！

　　一干上仙人原本占据四面八方，俯瞰着无涯峰，可这些妖魔凭空而来，浩浩荡荡，气势恢宏，逼得他们不得不步步后退，逐渐缩至李无执身边。

　　双方一南一北，临军对垒，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谢玄度再度睁开双目，从容地将指鹿剑挽至身后，没了遮挡，众人看见他一双眼睛皆异化成金色。

　　从此刻开始，谢玄度不再是半邪，与他身后的千万妖魔再无二致。

　　在漫天风雨中，唯他红衣黑剑，风姿隽永。

　　绕梁遥遥望着这样的谢玄度，微笑着收起竹箫，低头道:“恭迎大统领。”

　　焦尾、绿绮跟着恭敬地俯首。

　　其余一干狱界妖魔高呼:“恭迎大统领——！”

　　山呼海啸，震彻云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