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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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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晋心里憋着一股子难受,宫里狗仗人势的东西念完了诏书还赖在林府上不肯走,说是定要吃上一席晚宴。
“大人,您看您这回去晚了,宫里也不好交差是不是...”
那些净了身子的太监个个交叉着腿坐在凉亭里,为首的翻了个白眼,脸上脂粉直掉。
“皇上派给老奴的事,今儿就这一件,可也差点给老奴跑坏了腿脚,林太保,噢,不对,现在是林修撰了,怎地的,还想赶老奴这残朽之躯走啊?”
林晋心里早就哭爹喊娘,就差没表露出来了。
这一谪就从正一品贬到从六品,光俸禄就供不起林府这么大院子了,这老太监还来火上浇油,简直不像话。
“读书人不可妄语...”
林晋默念了一句,又笑着朝为首的李公公劝说道:“今日府上实在没准备那么多东西,要不公公您行行好,拿着我给您的一点心意,上外边大酒楼用饭,如何?”
说罢林晋便朝袖里一摸,不多不少,摸出个装了正好八块沉甸甸银元的袋子来。太监们看了,个个眼睛闪光,连叉着的大腿都放了下来。
李公公站起来,伸了一只手,从林晋手里捻走了钱袋,得意的瞟了一眼身后的小太监们,甩袖子便离开了。
林晋目送了这群阉人离开,身后的人突然大笑起来,还拍拍他的肩膀,林晋表情无奈地回过头去,看见仆从装扮的清亦指着自己的鼻子哈哈直乐。
跟个小孩子似的...
林晋忍不住也想笑,但是看见放在亭中央台子上的圣旨,又笑不出声了。
自己被贬,虽然对自己孤家寡人的没啥影响,但是传出去总归是对林家影响不好。
毕竟林家的人三代以来一直以洁身自好闻名,作为名门世家,从不惹这些站队的闲事。
结果到了自己这辈,差点给老祖宗连府邸牌匾都砸没了。
林晋挑着眉,望着已经不再是太子的清亦,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下,时候不早了,等殿下换了衣裳,臣送殿下回宫吧。”
林晋尝试着用商量的口吻说。
清亦像是没听到似的,翘着兰花指学刚刚林晋行贿的动作,吓得林晋脸色一白。
“当吾的面行贿,林太...修撰胆子也忒大了些。”
“殿下不也不想看到他们吗?臣江他们打发走,便是不想让那群阉人扰了殿下清净。”
“罢了,那宫殿吾就再住上一日,明日吾就要和吾的烟儿搬回九王府了。”
清亦轻轻撅着上唇,从身上扯了仆人穿的外衣下来,林晋赶忙从侍女手里接过件墨色深衣,抻开披在清亦的肩上。
清亦手指拎起深衣的一角,嗅了嗅气味,然后皱了下眉头。
“林修撰,以后别用檀香了,你又不是修佛道之人,弄了这些叫人闻着脑晕。”
“殿下,臣日后不熏此香便是。”
林晋手足无措,刚想伸手去拿回那件披在清亦身上的深衣,准备叫人换一件,手便被清亦摁在了自己肩膀上。
林晋心头一慌。
“殿..下?”
“罢了,送吾回宫。”
如今的九皇子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林晋不再多言,清亦放开了林晋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转身便离去。
林晋立在原地,看那一袭墨袍跨着步子融进凉风习习的长夜里,愁绪染上了眉梢。
几辆马车停在东宫门口。
通报过后,东宫的门对半着缓缓打开。
林晋掀开帘子,朝东宫门上的牌匾望了一眼。
这座宫殿也不知接来送去了多少未来的储君,但牌匾却还是那块,这么想来,颇有物是人非之感。
前面的马车上下来个墨袍的人儿,背着手走进大门,林晋也从马车上下来,亦步亦趋跟着这个貌似玩世不恭的“太子”身后。
清亦走了段距离,在宫殿间一片灯火迷离处转过身,他依旧背着手,苍白的脸上没什么情绪。
“林修撰,日后吾与你便不再是君臣了,说话也不必那么谨慎。”
林晋心里憋着的那股难受又翻涌上来,他双眼一闭,跪在地上便磕了个头。
“林晋!你在做什么?”
想着便是额头磕肿了,只见清亦赶忙走上前来想扶起他,语气里也带了一丝惊慌。
“殿下若是一再验试臣对殿下的赤胆忠心,臣便只好不再通过言语,而是行为来证明自己了。”
林晋死死伏在地上,又磕了个很重的响头。
清亦掩去心底的惊异,干脆不扶了,挥了袖子转过身去。
“你若是再不起来,吾便认为你不愿听吾的话。”
林晋站起身来,眼前似乎有一股热流模糊了左侧的视线。
他用袖子抹了抹,面上笑了一下。
“臣起身便是。”
清亦又挥了挥袖子,背着手又开始踏着步子,步履却比刚刚轻松了些。
林晋没有动,只目送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清亦的身形消失在殿内,他才踉跄着走了几步路。
额上的热流又重新涌出来,沿着刚刚的痕迹流进左侧的眼眶。
林晋没再搭理,他走近寝殿的侧窗,手扶在窗户纸上,看着屋内摇曳烛火映在窗上的一双人影。
左眼的视线像是蒙上了层血雾一般,结合了耳里传来的欢笑声,倒是别有一番滋味。
林晋倚在窗下的草丛里,眯着眼听了一会,又用袖子揩干了脸上的血痕。
他说:“清亦,夜长,早日安歇。”
然后他扶着墙站起身来,调整了一下呼吸,独自一人三步一蹒跚地沿着来时的路走出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