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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见+再见+三见+定情+成婚 ...

  •   黄药师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江南的一个酒楼前。
      彼时,白蔓正站在二楼栏杆处,她不经意间往下看了一眼,他也若有所觉地抬起头,见是个带着幕笠,看不清容貌的女子。
      两人四目相交,谁也没瞧清楚谁的真面目,可在这刹那之间,白蔓觉得自己浑身晕眩,想到了自己曾看过的一本杂书里写的那句:“正是五百年冤家,今朝相遇,三十年恩爱,一旦遭逢。”不禁往前走了几步,扶着二楼的柱子痴痴地看着楼下的人。
      黄药师正因为黄蓉离岛出走,心忧爱女,自然是什么誓言也顾不得了。他想着,女儿待在孤岛之上,年纪又小,出岛来必然会往热闹有趣的地方走,更何况比武招亲这样顶顶热闹的事情。
      白蔓瞧见那青色的背影远去,不禁喃喃道:“大哥哥……”
      她有一段年少绮梦,梦中的少年郎总是看不真切,即使现在并不知他的身份,连他的脸都没见过,心里觉得就是这个人了。
      白蔓家中的长辈们里有精通易卜之人,能算周天之事。她学了一点皮毛,不多,给自己指路足够了。
      她想要再见到那个人,见到那个一眼之中便能让自己这颗心脏怦怦地跳起来像个活人的人。
      长眠太久,总会格外渴望生机。
      白蔓后来觉得,她长到二十二岁,第一回进中原就碰到他了,真是有缘。
      第二次见面是也是在江南的酒楼外。
      白蔓正烦得厉害,而黄药师在二楼临窗的地方喝酒。
      黄蓉心思灵敏,知道父亲对自己了解甚深。所以扮成了一个小乞丐,躲在叫花子堆里,父亲是绝不想到的。
      毕竟一个爱美的小姑娘离家出走,扮成个公子哥已经是了不得了。
      黄药师在江南找了许久,也没有找到爱女踪迹,于是决定去北方看看。
      白蔓站在墙上,第一眼就看见了黄药师。想起今晨起的卦象,她心念一动,突然转头朝后面嚷道:“不许追了,再追我就从这里跳下去,跳到怀里我就嫁给谁!”
      守在墙下的女婢们并非是自来就服侍她的,这时既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又或者心理想什么,更不敢违逆白蔓的性子。
      她们见白蔓在墙上站了一会儿,就说了这样一句话,不由面面相觑。
      自唐之后,礼教森严。时下,女子虽不到不许见外男一眼的地步,但比之前朝,总是拘束得多。
      因一时之气,便轻许终身,莫说是见,连听都没听过。

      黄药师耳力极好,从酒楼中下来,正听见女子清脆嗓音,娇柔甜蜜至极,似是富贵娇女,可说话却如此大胆,不禁想起一桩旧事。
      他转头望去,见那站在墙上的女子青衣绿裙,婀娜而立,带着幕笠瞧不清容貌。
      黄药师见她纵身一跃,跳入自己的怀中,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一种熟悉之感,就将这女子抱住了。
      她隔着幕笠,瞧见这人脸色古怪至极,两颗眼珠似乎尚能微微转动,除此之外,肌肉口鼻,尽皆僵硬如木石,直是一个死人头装在活人的躯体上,令人一见之下,登时一阵凉气从背脊上直冷下来。
      白蔓却是心中怦然而动,直直地望着他。过了半晌,她听到杂乱的脚步声,想是家里的丫头追出来了,忽而低声道:“大侠,求你救救我吧……她们要抓我回去。”
      她说话时吹气如兰,语气凄婉,黄药师和她近在咫尺,听得此言,明知是她胡乱说的,还是瞧着追出来的那群人,飘然而去。
      黄药师轻功绝世,瞬息之间,已在几里之外。追出来的女婢们虽有些武功在身,但如何能与这位武林宗师相提并论,一时之间,不知是追,还是不追。
      阿素轻叹一声,终于明白自家大姐和青姐嘱咐的意思了。她道:“追是追不上的,可这世上能伤神女又有几人?神女近来都在吃药,咱们回院子里等吧……”
      两人一路疾行,到了城外一处竹林之中,黄药师将人放下,淡淡道:“这儿没有人能抓你回去了。”
      他说话之时,模样也是诡异之极,白蔓自幼被师父抱在怀中遍识各家武学,易容之术也懂得一些,晓得这是一张特制的人皮面目,心中不觉得有半分可怖,更觉这人与众不同。
      黄药师听她轻嗯一声,转身要走,又见这姑娘拉着自己的袖子,问道:“还有什么事?”
      “这位大侠……不知足下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有还报。”
      “不须你报。”
      “要的要的……大兄说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大恩?”
      白蔓看过无数的话本子,她晓得……中原的人倘若被救了,尤其是救恩之恩,喜欢他呢,就一定要以身相许。
      “小女子蒙高人搭救,身无长物……不如,我以身相许?”
      黄药师闻言一愣,听她说得坚决,似已下定了决心,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才好。
      “高人……大侠……先生……”
      “你兄长不曾告诉你……即便是要报恩,也不需将自己许出来去吗?”
      白蔓听他说的冷淡,略有几分不满之意,心道:“谁能对我施恩?又有谁能对我挟恩?我只想报答你而已。”
      她摘下幕笠,见黄药师还戴着那一张人皮面目,微微一笑,又道:“总是自己要做的事,自己能担着也就是了。”
      黄药师见她约莫二十来岁,清艳绝俗,容色照人,实是一个绝丽的美人。其时夕阳斜照,他见这女郎周身笼罩在残阳之中,这一身青衣绿裙,恰似《山海经》中的赤水女子。
      “先生……你……”
      “不必了。”
      黄药师先是定了定神,又顿了顿,而后才道:“我已有家室了。”
      白蔓冷不防地听到他成婚的消息,怔怔地出了会儿神,又道:“恭祝你夫人多福多寿……”话还未完,黄药师脸色一变,当下甩开她的手,转身走了。
      她眼睁睁地望着那青色背影,站在原地,动也动不了,明明暖阳照射在身,忽而觉得浑身发冷,寒得厉害。
      天空中轰隆之声越来越响,雨水如水珠般砸下,落在脸上,砸的生疼。
      白蔓回神过来,见空中乌云密布,雨势越来越大,原已是深夜了。她看过天空划过一条长长的闪电,照得四野分明,耳边轰隆之声不绝于耳,蓦然之间,想起从前的许多事来,心道:“他因我不肯嫁他,曾咒我一回,说我若动了真心,就要一生一世的受苦。可那又如何?”
      凡是知晓她师父或兄长,都忌惮于她们,绝不敢轻易拂她面子。何况以二姐所说,以自己的容貌、学识、家世,那些人喜欢自己是自然的。
      白蔓自来都不把那些人的爱慕当回事,只是学自己姐姐说的那般:有兴趣便宠一宠,不喜欢随手丢弃便是。
      这么想着,白蔓又觉得神鬼都在天地之外,他便是如此凄厉诅咒,又是如何?
      女婢们在宅子里等了一夜,见外间雨势极大,心中焦急,又不知白蔓在何处,更不敢轻易离开。
      待得天色将晓,白蔓回来了。她在那林中淋了一夜的雨,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
      阿素一见之下,忙叫道:“神女……这样大的雨,您也该躲躲才是。”语罢,吩咐其他丫头去将热水泰来,再吩咐其他人快去煎一贴药。
      白蔓轻嗯一声,她洗澡换衣,喝了一贴药,又勉强自己吃了些东西,待得屋中服侍之人全数离去,空寂一片,心中思绪起伏。
      她生来无父,母亲也去得很早,是由师父抚养长大。
      师父姓沉,单名一个若字。
      沉若自己都没什么父母缘分。她在海岛长大,也是少见外人,身份又极为尊崇。寻常师徒如何相处,一概不知。自己的师父如何待自己,便也如何待白蔓。
      何况沉若常恐白蔓命不能长久,自幼就娇爱于她。白蔓自来便是:想要什么,都会得到。便是她不要的,只需她看一眼,有人也会送到手里来。
      现今,她活到二十二岁,在一生之中,再没有对任何人有如此心动。
      “往昔无止去出家的时候,我也没这么难过……今日……今日……难道我喜欢他?”
      白蔓回过神来,但觉心口一疼,正要开口喊叫,痛感已退,微微诧异。
      她喘了几口气,想到今日之事,心道:“是了,是了,他便是我的大哥哥又如何?这么多年了,他岂会等着我?自然是早早成婚了?如果他不是我的大哥哥,他成婚之事,跟我有什么相干?”
      想是这般想的,但她始终忍不住,心中一片凄苦。
      沉若少年时候为情所苦,爱恨都是轰轰烈烈,却不要徒弟将来也如此。
      白蔓从小就知晓,感情的事情最是勉强不得,便是勉强来的,又能如何?缘分这回事,实在难说得很。
      她翻了个身,看着帐子上那些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光,心想:原是我,来得迟……
      白蔓终于明白,林姨喝醉了之后,经常说的有生之年,狭路相逢,终不能幸免是什么意思了。
      可如今,她不想明白了。
      黄药师自出桃花岛一路北上寻女,在中都逗留数日,在大街小巷和茶楼酒馆,听见了不少大事,猜想是自己爱女所为。
      他对黄蓉向来娇惯,从不觉女儿在中都闹得天翻地覆有何不行?
      寒冬腊月,又临近年关,黄药师恐黄蓉已经回岛去自己不知,转了头一路回南方去。
      他此次出岛除了找女儿回家,也有寻访早年被自己赶出门派的徒弟的意思在。
      黄药师早已自恨当年太过心急躁怒,重罚了四名无辜的弟子。如今一路从南到北,又由北到南,爱女、徒弟一个都未曾瞧见,心中有些不愉。
      待进舟山之时,黄药师见天时不好,今晚恐怕有风浪起,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在镇子里找地方住下。
      舟山是小城镇,镇子固然因四周水路船运繁华些,但镇子里最好的客栈只有一家。
      黄药师去时这客栈已经被人包下了。他戴着人皮面具,吓人的很。
      那客栈的掌柜心中害怕,又不敢得罪今日包下客栈的贵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话。
      “客官……客官……你去别人家住吧?”
      那掌柜颤着手将黄药师放在柜上的银钱退回,心中不停祈求,求他快些走吧!
      “掌柜的……”
      阿素听见一个小丫头上来说下面有恶客,缓步下楼来,瞧见那穿着青衫之人,微微一愣。陡然想起了当日之事,想到神女淋的那一场大雨,既想将人赶走,又见他气势凛然,绝非常人。
      自己请他出去,他必然不肯,若是打起来,恐怕得闹到主人门前去。
      她在心中暗叹一声,微微一笑,轻声道:“先生,若你不嫌弃,瞧在我家主子的份上,还请住上一晚吧?”
      黄药师见这人有点眼熟,回想了一会儿,才想到她当日也是追那个胆子很大的小丫头的人,想来是她家的婢女。
      他嗯了一声,也不说其他话,径自上楼去了。
      阿素请这人入住之后,见白蔓的药煎好了,先将药端过去,又在一旁低声讲这件事说了。
      “什么?”
      白蔓当时实在是伤心了几日,可心伤这种东西总是会被时间冲淡的。
      自己对那青衣男子动了念头,也只是动了念头,他已娶妻,这念头便散了。
      自己只等到时间一到,答应师父的事情一做完,就即刻回去,绝对不在中原多留,免得再遇到那人。
      她这时听见婢女的话,想起自己这几日都在占卜,今晨占出的卦象很怪,淡淡道:“原是有祸事。”
      现如今,黄药师对白蔓来说就是个灾祸——又想靠近,又怕靠近。
      白蔓喝完药后,在房中坐了一会儿,瞧见蜡烛忽明忽闪,心道:“我跟他总归有一面之缘,也足够了。”想到这里,立刻吩咐女婢们把优昙花拿出来。
      那是十四岁的时候,师父的一位朋友送过来哄她玩的。原是两朵,一红一白,红的有如胭脂,白的宛如白玉。
      只是白的那朵被她输了,现今剩下红色的这朵了。
      这花灿如云霞,美丽非凡,更兼可以保持容貌不衰,恢复青春,她自己是用不上了,可白蔓心中觉得那人该是用得上的。
      他那人皮面具这样丑,肯定是因为人生得也丑。他的妻子,无论是什么模样,嫁一个丑八怪,实在可怜。将这花给他,一来谢这人当日接住自己,二来叫他妻子高兴,两人和睦恩爱,岂不是件大好事?
      白蔓一点都不在意这花多珍贵,也不管那人敢不敢收,她只管随着自己的心意去做。
      黄药师正要安眠,听见门轻轻地被敲响。他睁开眼睛,想到自己没有听到的脚步声,一时之间提起戒备来。
      白蔓听见他的叫声,才轻轻地推开门。这时她未戴幕笠,黄药师瞧这少女一进来,登时满堂生辉,但见她巧笑嫣然、美目流盼、明艳不可方物,自己平生所见的人物中,能如她这般娇怯美貌的,实未见过。
      她进到房内,见到黄药师坐在桌子旁,依旧带着那张人皮面具看着自己,心伤更淡了两分。再见他眼神不动,身体不动,看自己像是在看寻常女人一般,心里又是好生赞许。
      白蔓见惯了那许多男女一见她,便失魂落魄,如黄药师也像那些人一样,她自是不以为意。现今瞧他如此,心里却也不知是喜是愁?
      黄药师见她将玉盒递来,口中说了许多话,都是在说这花的药性。他一见那女子的手指搭在白玉之上,竟白得和玉色竟无分别,将头抬起,淡淡道:“先室已亡故数年,多谢姑娘的好意了。”
      他不知这人是真心不知还是假意嘲讽,阿衡去了这么久,蓉儿也这样大了,他要这花做什么?要来又送给谁呢?
      白蔓轻轻“啊”了一声,再见他身上斜插着玉箫,但身上所穿的衣裳还是当日初见的那套,想到他没了娘子,无人为他打理这些琐事,心中不禁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怜惜之意来。
      她原还心想:说不定他就是个丑八怪,就算他没有妻子,难道我能跟一个丑八怪过一辈子吗?再说了,大哥哥少年时那么好看,怎么可能长大了反而那么丑?
      现今哪里还有什么关于他容貌的猜测?白蔓想出声安慰他几句,显出自己的体贴,可不知为何,此刻喜悦之情,莫可名状。但要叫她说是什么原因,心中口中又说不出来。
      黄药师见她低头不语,将脸上的面具摘了,即刻就要赶人出门去,好去休息。
      而白蔓听见他的声音,抬头瞧见他的样子,心中一怔。
      沉若生的清艳绝伦,少年之时误了不少英雄侠客的终身。家中亲友长辈,也俱是风流才俊,并无相貌丑陋之人。
      白蔓自幼便在她膝下长大,不知见识过多少俊秀的男子。如今一瞧这人真容,心中怦怦直跳,真是舍不得挪开目光。
      她原将黄药师想得面目可憎,青面獠牙。结果万万没想到,这人生得这样好看。风姿隽爽,萧疏轩举,湛然若神当真再适合他不过了。
      白蔓怔怔地望着他,回神之后,想到自己始终是个女孩子家,这般盯着男子看……还不等黄药师开口,自己羞得厉害,脸上飞红,奔出房门去了。
      这一夜,白蔓不停地回想他的容貌,脸热心跳,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在床上痴痴地笑了半宿。直至深宵,她才想到自己的玉盒落在他的房里。
      去找他要吗?夜深人静,孤男寡女,不好的……
      她双手捧着脸,摇了好久的头,而后直到天明时分,才蒙蒙睡去。
      黄药师清晨寻了一个船家,回了桃花岛,此时黄蓉依然没有回到岛上来。
      他如往常一般去了亡妻墓中,望着她的画像愣愣地出了会儿神,又同她说了此番出岛见闻,实怕亡妻在这墓中寂寞。
      等到腊月二十九,还不见黄蓉有回返踪迹。
      这么多年,父女相依为命,每年除夕都在一起。如今女儿不在,岛上都是哑仆,他自然也不稀罕在岛上过年了。
      黄药师乘船回到舟山,见岸上到处人来人往,尽是新年的气氛,对女儿又是思念又是气愤。
      外面就这样的好,连年也不回来过了?
      白蔓得知黄药师离开的消息后,忧喜交加。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焚香占卦,瞧见卦象中显出转机来,决定在舟山住一段时日。
      这一住,便住到了年前。因着师父去师祖家中了,白蔓不必回山上过年。现今头回在外面过年,她却没什么兴致,只由着女婢们收拾。
      她则是每日看书喝药,扳着手指头算黄药师走了多少天了。
      其实白蔓心念一动,自然就能算出来,却偏偏要扳着手指头数,好像能够消磨一些时间。
      除夕这一日,街上的行人越发的少,酒楼大都关门了,黄药师一眼望去,整条街都没人了。
      他皱皱眉头,正打算离开舟山,再去寻女,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先生,先生。”
      黄药师寻着声音来源看见,见那女郎穿得一身红衣,站在一户人家的墙上,当真如凌波仙子,美艳非凡。
      如今正是寒冬,他见白蔓穿的这一身单薄得很,心想:这姑娘不会爱护自己吗?衣裳都不多穿些?
      白蔓跳下墙头,走到黄药师面前,看着他依旧穿着昔日的青衫,戴着人皮面具,厚衣裳披风一概没有,皱眉问道:“先生,这样的天气,却穿得这么少?你都不晓得好生照顾自己吗?”话一出口,白蔓忽而大羞。她想到自己同他又有什么关系?岂能说如此亲密之言?她还想说些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看着他。
      其实武功到了黄药师他们这个地步,早就寒暑不侵了。除非是遇到极端的天气才会穿上御寒的衣服,但江南冬日不算多冷,当然就不用了。
      黄药师见她娇羞又带着情意的眼神,心中一震,微感不自在,侧过头问道:“你怎么还在这里?”
      “要过年了啊!”
      听到过年两个字,黄药师脸上又是一暗,爱女和被逐出家门的徒弟都了无音讯。对于这团圆之日,他兴致实在不高。
      “先生,你当时接住我,对我有一番恩情在,又不要我报答,那不如来我这里吃顿饭吧!”
      “我姓黄。”
      白蔓听了,嫣然一笑,道:“黄先生,我姓白。”
      阿素自小在家中学的第一件事,就是闭嘴。她的大姐也好,妈妈也好,都告诉她,凡上山服侍,都要学会闭嘴。同她一齐来服侍的,也都是自小在家中听训的。现今瞧见主人领着一位青衣男子进来,心下好奇,不敢多语。
      园中山石古拙,溪池清澈,摆设雅致。黄药师见厅中挂着一幅画,画得是青绿山水图。
      寻常的青绿山水,多重工笔,着色极重,多是灿烂明艳,金碧辉煌。
      这一副却是重意,薄施青绿,着色极淡,温蕴俊秀,绝妙非凡,已暗暗点头。
      白蔓见他望着自己的拙作,迟迟不语,脸上一红,何况这幅画画的本是……本是……她低声道:“叫先生见笑了。”
      黄药师摇摇头,“设色明雅,用笔隽秀,清丽静穆,可称作大家了。”
      她心中一喜,微微一笑,请黄药师落座后,方才低低道:“玩乐之笔,岂能称得上佳作?”
      黄药师见她写在另外一旁的字幅上,写的是柳永的《蝶恋花》,不过只写了上半阙:“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词末题了一行小字:“夜读柳词,心有所感,录此半阙以记。”
      他本极懂书画,又好与文人雅士来往,见这幅字清秀飘逸,风姿奇丽,然颇有缠绵妩媚之意,写到后面便失了飘洒出尘。
      白蔓顺着他的目光瞧去,“黄先生,怎么了?”
      黄药师转过身来,问道:“你爱柳词?”
      “倒也不是极爱,我最爱李贺的诗。不过柳词清丽,欧词轻浮,我还是喜欢柳三变多些。”
      他轻嗯了一声,心想:欧阳修好艳词,轻浮已极,难怪她不喜欢。
      聊了不多时,婢女们行云流水般的进来摆宴。
      “这是绍兴陈酒,已藏了二十八年,黄先生,你尝尝酒味如何?”
      白蔓对着黄药师谈吐甚健,她从师父之处得知了许多武林轶事,有许多旧事,连黄药师都不知道。
      两人边聊边吃,黄药师无论说什么,白蔓极尽赞同,叫他心里欢喜。说到武功机要,白蔓出言似乎漫不经意,但许多地方无不击中其中诀窍。
      黄药师见她生得年轻美貌,双掌如白玉一般,肤色白嫩,实在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哪里来如此广博的见识?
      而当他问白蔓师承时,她淡淡一笑,只道:“家师隐居多年,早不见外人了,也不曾在江湖上走动过,没什么名声的。”
      黄药师也不觉得稀奇,两人越聊越投机,待酒过数巡,白蔓酒到杯干,极是豪迈,现今已喝了三四坛酒,脸泛红霞,微带酒晕,用手支头,盯着黄药师瞧。
      话本子里有写,汉朝的成帝因为赵氏姐妹,自言“不羡武帝白云乡,此生终老温柔乡”。
      白蔓从前读到那里,但觉得这皇帝傻里傻气地被女色所迷。可如今才知,男色也惑人心神,如果能跟这个人在一起,此生终老此乡,也未尝不可。
      更何况,他们早有前缘。
      黄药师被她瞧的有些不好意思,他端起酒杯,想要饮一口,哪知见烛光如霞,照的她容色更增妩媚之态,右手微颤,竟泼出了几滴酒来,溅在衣襟之上。
      白蔓瞧着轻轻一笑,心中又羞又喜。不过欢喜了一会儿,又心忧起来:他夫人去世十六年了,至今还不曾续弦,又无人可赠,想必连个爱宠都没有了。黄先生必然是对亡妻情深义重,不愿纳二色了。
      两人这样静坐着,谁也不敢先开口,气氛却像那锅子下烧着的炭一般,越烧越旺。
      等到阿素来推来门一股寒风吹来,才将两人吹回神。
      白蔓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屋内也太热了些。她本就不爱吃饭,那时候哪还有什么心情接着吃?正巧黄药师也吃得差不多了,自然就将桌子上的撤了下去。
      阿素瞧她眼中柔情脉脉,盈盈欲滴,心中一跳,不敢再多瞧一眼,只请两位去廊下看雪。
      一年中的最后一日,天气也冷的厉害,大雪纷纷下落,如鹅毛一般。
      炉子上温好的酒就放在两人之间,白蔓摸着手炉,心里一团乱麻。
      天下的名酒,黄药师都喝过了,但从来也没有喝过这样甜的酒。入口之时辛辣无比,回味却是甜味悠长。不像是糖和蜂蜜,倒像是别的东西,甜入心中。
      白蔓已酒意上头,听他相问,轻抿了一口,柔声道:“这酒是我一位叔叔的方子。用料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酿酒的人必须得是恩爱夫妻。他说,只有酿酒之时想到对方甜蜜无限,这酒喝起来才会甜。要是两个人都伤心断肠,那喝起来自然是苦的。”
      黄药师还没听过这样的酿酒方式,酿酒向来是跟材料和手法有什么,几时跟酿酒人的感情有关?
      白蔓喝了那一点点酒,心跳如雷,脸上发烫,看着黄药师喝酒的样子,醉得更加地厉害。
      她干咳一声,低声说道:“黄先生,我那天说的话……永远都作数的”
      黄药师微微一怔,不禁朝她看去,见到白蔓脸上情意盈盈。
      宋人成婚晚,但大多不会晚于二十来岁。
      黄药师到四十来岁,才娶了冯衡。只因他眼界既高,又不愿意将就,娶妻一定要娶自己喜欢的。
      冯衡冰雪聪明,诗书皆通,文采斐然,温柔雅驯,相貌极美,样样跟他都合得来。纵然合不来的,也多有退让之意。
      自亡妻难产死后,黄药师不但痛心断肠,还深觉孤寂。一时之间既舍不得爱女,一时又觉得自己应该随爱妻而去。如此纠结过了十六年,心伤虽淡,心痛却不减半分,脾气越发的古怪凶戾。
      他自认从十六年起就视天下的女子如粪土,绝不会再动心。
      黄蓉年幼之时,数次想过殉情,可每次临到出海,总是既不忍携女同行,又不忍将她抛下不顾,终于造了墓室,先将妻子的棺木厝下。
      这艘船却是每年油漆,历时常新。要待女儿长大,有了妥善归宿,再行此事。
      但有些事……是一点道理都不讲的。他第一次见她就心弦颤动,连容貌也未瞧见,明明不是个爱管闲事的性子,却抱着她走了一路。
      他对亡妻既爱又怜,既怜又愧。这一十六年在桃花岛上,深夜独自一人时,看着满岛的桃花,他内心深处总是有些悔的。
      再娶这个事情,黄药师从未想过。这并非全是因为他对冯衡许誓,更多是因为一个丈夫对一个亡妻的爱恋。他天生不拘礼法,以痴情做名是事绝不屑做。
      亡妻是因难产而故,但黄药师亦知若非因她想要自己开心,亡妻绝不会冥思苦想那一段稀奇古怪的文字,以致于耗尽心智而亡。
      可那时候,那样久远之前,黄药师不知道会遇到这个人。
      在酒楼上那一眼,动心的岂止是她一人。
      白蔓对他一眼生情,他也对她心弦颤动。对她说自己成婚了,也不过想断了双方的念头。
      大概是他们之间真的有缘分,在舟山的第三次相遇,在墙上站着的那个女子叫住自己的时候,叫他心中生出隐秘的欢喜来。又见她从墙上跳下来,心中闪过一瞬的担忧。
      这时黄药师见得她眉眼之间遮掩不住的情意,想到当日那句以身相许,鬼使神差之间说了一句:“以身相许就不必了,但冬日漫漫,我有些冷。”
      这算得上一句调戏之语了,说完之后黄药师就大感后悔,白蔓却想到了别的——难道他是想……
      她心里羞得越发厉害,瞧见看着天上的飞雪,她将手炉放在一边,然后生出了一种奇妙的羞涩感。
      她并不是没有喜欢过人,但从没有人喜欢得这样热烈,只想到可能要跟对方稍微亲近一些,就觉得眩晕。恨不得抓些什么在手里揉搓。
      酒是色媒人,白蔓可算知道什么叫意乱情迷了。
      她本只是想鼓起勇气亲他一口罢了,唇才触到,却被黄药师拉进怀里。
      她二十二岁之前不是在山上的冰湖里睡着,就是跟着师傅天南海北地去玩。
      沉若怜惜她受苦良多,总是怕自己少疼白蔓了。在白蔓记忆之中,少时跟着师父去白驼山庄给欧阳锋治伤,她才十三岁,欧阳克已然二十岁有余。
      她生的美貌无比,被惯得调皮顽劣,欧阳克本是年少慕艾,却连整得苦不堪言,瞧见她就怕得要命。
      就算之后,有那些人,那些事,白蔓并未当过真。喜欢是真喜欢,当成宠物来娇惯一时,没多久,也就倦了。
      现今这样……心动非常,她从未体会过。
      白蔓上半夜摸着被吻肿的唇痴痴地笑着,她就是心里高兴又不知会有什么结果,翻来翻去地睡不着,只是一味地笑。等到下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次日醒来,白蔓瞧见眼前淡青色纱帐,还有些醉意,头有些疼。
      其实昨天那一杯酒最后也不知到底进了谁的肚子,只是昨夜睡得实在不好,不停地做梦,梦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她本想叹口气,只是今日正是大年初一,想到师父说的大年初一不能不高兴,闭上眼又沉沉睡去。
      这一睡,就睡到了午间。
      醒后梳洗完,白蔓想着要去见黄药师,觉得这件差些许,那件差些许,总是不合心意。而就在白蔓里兴致勃勃地挑选首饰的时候,阿素敲门进来说黄药师走了。
      她望着那一匣子的珠光玉翠,一下子就没了兴致。
      这一带没有任何船家敢靠近桃花岛,黄药师只得自己买了一艘小船,自己划船回了岛上。
      他回岛之后,见女儿还是没回来,轻叹一声,也不算失望。
      黄药师熟门熟路地将墓碑向左推了三下,又向右推三下,然后用力向前扳动,墓碑缓缓移开,露出一条石砌的地道,走入地道,转了三个弯,又开了机括,打开一道石门,进入墓中圹室。
      他见妻子的画像就挂在那里,正是那般温雅美丽,永远如此。
      画的时候自己还算年轻,现在……已经不年轻了。
      黄药师想到除夕之夜的那些吻,第一次或可以说是白蔓先引诱于他,那后面那些呢?
      他心中知道的明明白白,是因为自己对白蔓动了心,才有后面这产生的欲念,才会一次又一次跟她亲吻缠绵,若不是白蔓推开得及时,两人早已经做下其他事情。
      黄药师心中思绪起伏,怔怔地望着亡妻画像。他见那些明珠美玉、翡翠玛瑙之属在灯光下发出淡淡光芒,心想:“这些珍宝虽无知觉,却是历千百年而不朽。今日我在这里看着它们,将来我身子化为尘土,珍珠宝玉却仍然好好的留在人间。”又想到大周后死后,李煜的《昭惠周后诔》里的“绝艳易凋,连城易脆”八个字。
      世上之物,是不是愈有灵性,愈不长久?只因为我夫人绝顶聪明,是以只活到二十岁就亡故了吗?
      他爱妻成痴,冯衡死后,便向她许下誓言,要找了《九阴真经》来,烧了给她,好让她在天之灵知道,当年苦思不得的经文到底是写着些什么。
      除夕那一吻,对黄药师的震动极大。
      他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难道我真的动心了?不过几面,就对这女子生情,想与之亲近,担心她知道自己离去会伤心?
      黄药师站在墓前想到妻子逝世之后,自己是怎样的孤寂难受。又想到白蔓爱慕自己,自己对她也并非没有心动之意,甚至喝了一点点酒,就跟她意乱情迷起来,心乱如麻。
      白蔓自黄药师走后,心情沉郁,每日除了遥望渡口,竟是什么事都不想做了。
      她头回这般念着一个人,喜欢的这样的急切和厉害,恨不得永远都不分开。
      除夕那一夜,她以为黄药师对她也有喜爱之意,却没想到他走得这样快,半分也不留恋自己。
      小时候自己怕苦不想喝药,师父却说药不苦,情才苦。白蔓一直觉得是师父骗她,如今才明白了。
      喜欢一个人原来也可以是苦的。
      黄药师将自己关在墓中待了整整七日,箫声时断时续。出来之后,站在桃花岛的船港,看着那艘形象华美的船,眼中愧意更盛,口中喃喃道:“阿衡,我本来早该来找你,如今失信十六年,又对那小姑娘动了心。等到来日在阴间重逢,不知你会不会恨我,说你丈夫违背誓言,对你许下之事,每一件做到。终究是我对不住你,他日你要恨我也好,怨我也好,都由得你去了。”
      原来黄药师对妻子情深意重,兼之爱妻为他而死,当时一意便要以死相殉。他自知武功深湛,上吊服毒,一时都不得便死,死了之后,尸身又不免受岛上哑仆糟蹋,于是去大陆捕拿造船巧匠,打造了这艘花船。
      这船的龙骨和寻常船只无异,但船底木材却并非用铁钉钉结,而是以生胶绳索交缠在一起,泊在港口之时固是一艘极为华丽的花船,但如驶入大海,给浪涛一打,必致沉没。
      他本拟将妻子遗体放入船中,驾船出海,当波涌舟碎之际,按玉箫吹起《碧海潮生曲》,与妻子一齐葬身万丈洪涛之中,如此潇洒倜傥以终此一生,方不辱没了当世武学大宗匠的身份。
      但如今,黄药师心中明白,为亡妻生殉之心已慢慢消逝。这十六年里,他夜夜吹箫给冯衡听,盼着她入梦来见自己,却从未有一日如愿。
      如今他为另外一个女人心动,心里对冯衡愧意更盛。也不知是盼着她真怨恨自己入梦来见,还是一如经年那般,梦中不得见。
      可黄药师终究不是扭捏之人,他心中有了决断,自然就不愿在岛上呆了。
      他一路疾行,回到岸上唯恐白蔓离了舟山,一下船就向她的住处赶去。
      彼时,天还未亮,太阳还没升起。
      白蔓已经坐到了自家的屋顶上等着看日出,她近来觉少,又心绪不宁,便早早起床打算看日出,可等了几日都是阴雨绵绵,心里厌烦得紧。
      黄药师赶到时,她正在坐在屋顶上百无聊赖地托着脸看着天上。
      他望着上面那小姑娘,太阳正在渐渐地升起,淡金色的光辉透过云层照耀在她身上。白蔓本就一身黄杉,跟淡金色交相辉映,便如初升的朝阳一般。
      白蔓看着在墙外的黄药师,心中涌上欢喜,连前几日跟自己说要忘掉这个男人的话都丢在了脑后。
      她眼里只看得见他一人。
      黄药师站在下面的墙上,正是太阳未曾照到的地方,天色将明未明,那一片被前面的房子遮掩住光,加之这几日雨下得又多又密,一片潮湿之感。
      白蔓伸出手来,朝站在暗处的黄药师伸手道:“上来呀。”
      他看见那快要升起的太阳照在她后背,温暖明亮,轻轻一跳就到了屋顶握住她的手,女子的手柔嫩温暖,仿若回到人间。
      黄药师本想跟她说些什么,白蔓却扯着他的袖子,叫到:“太阳出来了。”
      那升到高处的太阳,一点也不吝啬地挥洒着阳光,照在人身上,温暖的很。
      等看完了日出,白蔓生出了无限的勇气,她想:无论如何,我都要他知道我的心意,拒绝也好,答应也好,总要有个结果。
      正巧黄药师也是为此而来,他心中已然知道自己喜欢上了这个小姑娘,喜欢到违背了跟亡妻许下的誓言。
      两个人四目相投,既想开口,又怕对方所言并非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么好,都各自不敢先行开口。
      白蔓定了定神,凝望黄药师片刻,柔声道:“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先生,我喜欢你,我想跟你……盼能与先生共度余生。”
      黄药师见她眼中满是情意与忐忑不安,想到她刚才说的那句曹子建的《七哀诗》。心中叹道:黄老邪,你都这把年岁了还害羞什么?
      他在腰间抽出自己的玉箫,将上面的玉佩一把扯下放入白蔓手中,回道:“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宛如清扬。
      其实白蔓珍藏甚多,这块玉佩虽然材质独特,刻工精湛,但也没有到稀世奇珍的地步。可她就是喜欢得不行,拿着玉佩翻来覆去地看了半晌,在自己身上比划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地方可以放。
      白蔓的脖颈上早挂了一枚小小的玉树叶,那是他们师门的信物,轻易不得取下,连洗浴时都带着。而身上佩着香囊荷包玉坠,也实没有别的地方了。
      阿素在旁见自己主人好生为难,笑道:“神女……”话一出口便觉失言,她改口道:“主子既然舍不得,不如将它好好珍藏。”
      “以后叫姑娘就是了。”
      白蔓望着手中这玉佩,选了个最顺意的穗子,将这块莹白色的玉佩郑重地放在盒子里,才松了一口气。
      黄药师来得快,婢女们既不知道他身量,也赶不出来。给白蔓裁剪的长袍倒有一些,可惜黄药师身量比她大得多,穿不来。
      白蔓只觉除夕那一晚,黄药师从情动欲,抱她在怀里肆意亲吻,刮得她身子疼,在脖颈处留下了不少红痕。
      她摸着脖颈之处,脸上一红,想到他去刮胡子了,低下头去。
      “黄岛主的衣服买来了。”
      白蔓伸手一摸,只觉刺手,蹙眉道:“再没有别的了?”
      “这地方小,一时又赶制不及,难免叫黄岛主委屈一两日。”
      白蔓轻叹一声,又叫她们将所带的配饰取来,想还他一枚玉佩,只是选来选取,总没有合心意的。
      平时在她眼里千好万好的东西,如今总觉得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
      黄药师方一踏进门外,白蔓便抬头望他,问道:“怎么就叫你这样出来了?”
      现今正是冬日,黄药师头发半干,叫白蔓又恼又气。她本以为是那几个丫头慢待于他,可一想到她们岂敢如此,那是为何。
      黄药师握着白蔓的手,笑道:“不干她们的事。”
      他自亡妻去后,再未叫任何女子近身。桃花岛上的丫头,都是来服侍照顾女儿的。黄药师自有哑仆使唤,那些都是男子,并无任何女子。
      这几个小丫头诚惶诚恐,可她们都是妙龄少女,黄药师只觉微微靠近已极为不耐烦,又岂会叫她们来做如此贴身之事?
      白蔓一听他言,已知其意,真不知是该恼他还是恼自己?她既知这人脾气大不寻常,就早该想到黄药师不喜欢女婢侍奉,确实没考虑周全。
      “姑娘,帕子拿来了。”
      她接过烘烤出的滚烫热帕,细细地帮他擦干头发,烘烤出的热气熏着黄药师,叫他有昏昏欲睡之感。
      擦完头发后,白蔓指着那些东西,问道:“药师,你喜欢哪个?”
      他见这七八个佩饰,不知她要自己选什么,但不忍拂白蔓之意,随手指了一个荷包。
      “你倒是会选啊,这个荷包……”
      “你亲手绣的?”
      她看着黄药师手里的荷包,轻哼一声,低低道:“是我选的图案和材料。”
      白蔓既不会女红刺绣,也不会下厨做饭。
      她半岁时就被沉若收做徒弟。那些徒弟该学该做的事,沉若当年自己也未做过,更不会要求徒弟来做。
      白蔓想到师祖曾同师父说过,师父又同自己说过:做她的徒弟,学这些东西做什么?不如多养两个丫头吧。
      现今她将这番话也同黄药师说了,见他面无异色,想到中原女子多是贤惠女子,自己不会,可要去学一学吗?转念之间,心觉自己如今不会,以后……若因为自己不会女红,便觉自己不好,那这人也不必要了。
      黄药师反握住白蔓的手,微微一笑,低低道:“还不将这个荷包帮我戴上吗?”
      诚然,娶妻娶贤,可黄药师若只需要一个贤惠得体的女子,原也不必四十岁才娶妻了。
      江湖女子也好,闺阁女子也罢,自始至终,黄药师所想要的都不是什么贤良女子,更不是只会三从四德的妇人。
      他的亡妻,出身名门,性子却是爱顽皮胡闹,机灵百变,又学识渊博,极为聪慧,心地良善,便是自己也未必及得上她。
      黄药师一想到此,忽而叹了一声,再不说话了。
      白蔓轻嗯一声,帮他将这个荷包戴上,见黄药师温柔浅笑,心中怦怦直跳,脸上一红。
      她曾听师父说中原的男子,即便什么都不会,什么都没有,对妻子的要求也极高。
      既要家世,又有美貌,还要德言容功,样样比尖。
      白蔓思量一番,自认“德言容功”除了这个容字,其他似是什么都说不上的。
      她才和黄药师定情,本该心中安稳,却因为他前几次不告而别,患得患失,想了一会儿,竟悟出了一个歪理:难道他不打算娶我做妻子,是以对我没什么要求。
      “黄岛主,我虽不在中原长大,但不是轻薄女子,叫你胡来的。”
      “谁说你是轻薄女子了:”
      “我师父说……说你们中原男子,娶妻要四角俱全。又要生得好,又要家财又要家财万贯,还要温柔贤淑,还要知情识趣。”白蔓顿了顿,凝望着黄药师,“我又不会下厨,也不会女工……”
      “我不需要。”
      黄药师见她双眸璨璨,想要亲一亲,又觉自己此举太过唐突,转而握着她的双手,笑问道:“你想做我的妻子?”
      白蔓轻嗯一声,点了点头,眼中都是欢喜,“我从十几岁起……就想嫁给你了。”
      十几岁?
      黄药师仔细打量,无论如何瞧,都只是二十来岁,自从在周伯通手中得到真经,黄药师再未出过岛,两人几时见过?
      二十年前,他倒是去过一次古墓,可林朝英在墓中,自来清修简朴,哪里似这般娇小姐做派?
      白蔓被他握着双手,只觉掌心发热。她仰头亲了一下黄药师的脸颊,笑道:“果然……章姨的褂,总是很灵。她说是我这回出门是大吉之像,心想事成,现在瞧来……”
      她说话之时,一直瞧着黄药师,情意灼人。黄药师自觉年长她许多,本该自持,但见她双颊晕红,眼中水汪汪的脉脉含情,闭上眼睛,强令自己只亲了亲她的秀发,低声道:“傻姑娘……我才是运气好的那一个。”
      黄药师终于明白,为什么白蔓如此纤瘦。
      一日三餐,吃什么都只吃一点点。皱着眉一粒粒米地数着吃,吞咽下去好像不是食物,而是什么剧毒。吃零食的时候,反而吃得兴起。才吃完红豆酥,又去吃云片糕。永远有刚出炉的点心等着她。
      完全像个贪嘴小孩子!
      白蔓喝着药,又不爱吃饭,而周边的人,完全也不敢强迫她多吃。就算是在山上,也多是哄着吃饭。
      一般来说,这样的饿几顿应该就能纠正了。可山上那几个,哪里舍得饿着她。
      只是不爱吃饭,又不是厌食,何必呢?
      白蔓也为自己的情况苦恼过,她对黄药师道:“我也知道不吃饭不好,可我不爱吃别人做的。我师父又不能常常为我下厨,比起那些难吃的饭菜,还是零嘴好吃一些。”
      黄药师这就明白了,白蔓只是单纯挑嘴而已。
      他再见新出炉的梅花饼,小碟不过装了两三个,说话的功夫现就被吃空了。再比比吃饭时的样子,实在是太过明显。
      其实,沉若所请的庖厨手艺是没有差的,可白蔓就是觉得难吃。常常说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天爷在上,所有的食材都是自己家种养的,怎么可能有乱七八糟的东西混在里面?
      诚然,白蔓完全不抗拒跟他亲热,甚至越亲越爱腻在黄药师身边,可是黄药师心中顾忌还未见过她的师父,就算是东邪再不讲究世俗礼节,总是要见过父母,商议婚事,再说其他。
      哪知他这番苦心白蔓不懂,只是少年情热,恨不得终日厮缠在一起。
      天气渐渐暖和了,黄药师还要出发去寻女。
      白蔓不愿意跟他分开,也要跟着去。
      因黄药师上次去北方没找见黄蓉,这次就往往南方去。白蔓不喜欢这么多人跟着他们,只让剩下的人带着东西远远地坠在后面。
      他们两人一马一路上游山玩水,慢慢寻访。
      到了晚间,或露宿野外,或居于客店,或直接赶着夜路看繁星灿烂,对白蔓来说,跟黄药师在一起样样都好得很。
      黄药师果然是高估了自己凝神静气的本事,在野外露宿还可,在荒郊小店里,才第一次同住就才出了问题。
      以往两人黏得再紧,到了晚间还是要各自回房的。而在这小客栈里,白蔓不过是心慌意乱地拉了黄药师一把,舍不得他离开......
      她并非不珍爱自己,而是对他实在是倾慕至极。白蔓从未学会任何礼教,即便是因着兄长知晓一些,也不想将这些东西压在自己身上。
      待得平息之后,他将白蔓衣裳拢好,见她双颊通红,眼神娇羞,将白蔓抱紧,低声道:“蔓儿……我……我对不……”
      “没有……”
      白蔓顿了顿,伸手抱着他的脖颈,靠在他身上,低低道:“我心里早当你是我的丈夫了。难道……你还当我是外人吗?”
      “终归是我不好。”
      黄药师见她竟不怪自己,真是又愧又怜。
      这一晚,两人既未就此顺了对方之意,又实在各自心神荡漾,难以熟睡。
      到了这日,赶着黄昏进了城里,白蔓看着那熟悉的酒楼,扯着黄药师的袖子指给他看。
      黄药师一看就明白了,那是他们初见时的酒楼。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进了酒楼去。
      黄药师在外面的时候依旧是带着那张七分像鬼,三分像人的人皮面具,只有跟白蔓独处时才会摘下。
      这时正是饭时,二楼上诸人看着上来一个带幕篱的女子身边伴着一个不像活人的男人,都心想:这女人身姿极美,可惜命却不太好。
      两人进了当初白蔓的那个雅间,随意点了些酒菜。
      白蔓看着陌生而熟悉的地方,想到当时的那一眼和这些时日来的耳鬓厮磨,脸上的红晕一起就消不下来了。
      等小二送饭菜进来,看着揭掉幕篱的女人和她身边那个还是像鬼的男子,一美一丑的对比这下,眼睛都看直了,差些饭菜都忘记放下,等出去之后还在心里嘀咕:这仙女怎就配了恶鬼……
      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在一起吃饭,明明不是什么美味佳肴,也吃得人心里高兴。白蔓破天荒地吃了半碗米饭,足以让任何一个认识她的人大跌眼镜。
      白蔓喝酒爱上头,只浅浅地抿了一口,配上脸上不曾褪去的红晕,歪头看他时显得媚眼如丝,瞧得黄药师眼神幽深。
      她伸手悄悄去点了他的手背,指腹在黄药师的手背上画着一个又一个圈。
      他抓住作乱的手指,柔声道:“别闹!”
      两人酒足饭饱,正要离去,却听得门外的闲散懒汉说最近附近的几个城池都在闹了鬼,有好些成年男人深夜失踪,等发现之时,死相恐怖,脑袋都被人戳了三个洞。
      黄药师一听就知是九阴白骨爪的功夫,那本是玄门的上乘武功,却因陈,梅二人只得下册没得上册,又不懂道家术语,胡乱练了个九阴白骨爪,甚至于每日服用砒霜,拿活人练功。落得个半人半鬼,全身带毒的下场。
      他出岛除了寻访爱女,就是为了找回被自己早年在逐出家门的四个弟子。如今又知道了梅超风的下落,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白蔓留个标记给坠在后面的婢女,自己跟着黄药师前去寻找梅超风的踪迹。
      黄药师一路追踪着逆徒踪迹,却不敢走得太快。
      白蔓每日都要喝药,两个人出来时,最多带了三日的药汁。黄药师也给她把过脉,却没把出什么问题来,又见那药皆是温养心脉,平缓心气的东西,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时下宋人极为注重礼教人伦,师徒如父子,师父对徒弟有绝对的处置权,徒弟对师父是绝对的服从,又敬又畏。像沉若这样对徒弟比亲生儿女都娇爱的实属难见。
      黄药师并非要弟子对自己畏如蛇蝎,可他性格如此冷酷,即便是曲灵风还在之时,师徒之间开过玩笑,但如若叫他生恼,也是丝毫无顾忌任何情分的。
      师徒师徒,师父收徒弟,是为了传授武功,而非是为了取乐子。
      传道授学这样的大事,越是严厉越是好的。
      黄药师见白蔓所言,她的师父待她甚好,可这好便是好在对武功修为不大关心,叫她能以内力糊弄旁人便就是了。
      如此纵溺,黄药师自问对爱女,也未曾如此。此刻心中生疑,再见白蔓毫无所疑,暂且抛之脑后。
      两人且行且停,在苏州的一处小城里暂留,等着白蔓的婢女们跟上来送药。
      白蔓从前并未觉得自己每日喝药多么麻烦。自小起,师父总是寻了很多人服侍她,那些来了又去,自己不需操心,自然有人办妥当。
      如今见黄药师本可以先去,但因不舍得和自己分开,心中焦急,但叫自己让他离去,又实在舍不得。
      两人情意正浓,耳鬓厮磨日久,又未曾真的做了夫妻,眷恋对方的心自然一日胜过一日。
      按理说,有方子在,大可以自行熬制汤药。
      沉若所写药方,白蔓也不知道。许多药材又为山上独有,黄药师曾看过一次,也难以分辨这到底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一味。
      两人等了半日,婢女们追上来,熬了药给白蔓喝下,黄药师又重新将装药汁的竹筒装好,顺便带了几包包好的药材,正要离开这个小城继续去追梅超风的时候,遇到了两个人。
      他两个徒弟——武眠风和冯默风。
      武眠风当日因受陈梅牵连,被赶离桃花岛后,糊里糊涂,了无生趣。在江湖上听见同门的陆乘风组织人手去截杀黑风双煞,本也想去,但因重病在床,不得起身。
      待得病好了,黑风双煞也不见了踪影。一时之间,武眠风深觉自己重返师门希望已无,越发萎靡不振。
      而冯默风是桃花岛年纪最小的徒弟,在岛上之时,众人对他多有宠爱。他的武功是最低,也是年纪最小的。
      武眠风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铁匠铺做学徒,日日被其他的学徒折辱打骂,却一声都不吭。
      他将师弟带回了自己寄居的客栈,跟师弟两个在客栈一齐给客栈的掌柜做工,好偿还武眠风救命的药钱。
      那掌柜早年间因为脸上的半边胎记,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受了多少欺凌。还曾被人拐卖过,要不是靠心间的一口气撑着,早已绝望了。
      人的运气向来的飘忽不定的,或许是已经到谷底,再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反而有了好运。
      这位掌柜从域外学了武功,学了厨艺,回到故乡,又开了一间客栈,她的武功自然不算太高,收拾街面上的小混混却是足够了。
      这是座小城,来往的江湖人并不多,可离苏州城不远,生意也稳定下来了。
      她一开始收留这两师兄弟,只是图他能替自己挡着那些媒婆。免得老是有贪图她这个客栈的男人找媒婆说亲。
      哪知两人日久生情,武眠风不嫌弃她脸上的半边胎记,她也不嫌弃武眠风身无恒产还带着一个残废的师弟。
      武眠风不问她的过去,她也不问武眠风的过去,两个人都就这么过日子,掌柜主外,武珉风主内,待有了女儿,他便带着女儿长大,教她读书认字。
      客栈人来人往,若是一般的男子肯定是不愿意自己娘子抛头露面的。可武眠风和冯默风都是黄药师的徒弟,什么女子不能抛头露面的,对他们两来说都是狗屁。
      冯默风性情羞怯,被武眠风找到后又越发沉默寡言,心中对这个嫂子的性子暗暗叫好。
      他们两个脚是残废了,可手上的功夫却没有,这些年三个人维持着客栈,也算平静。
      黄药师遇到武眠风的时候,他正从私塾下课回来。看见师父,微微一怔,只当自己思念师父日深,眼睛花了。武眠风揉揉眼睛,瞧见那张刮了胡子之后跟二十年前差不多的脸,激动地连忙丢开拐杖,跪在地下顿时泪流满面,口称恩师。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这客栈的位置很好,人来人往的,武眠风突然在客栈门口跪下,自然会引起很多关注。
      白蔓见黄药师脸上先是一喜,又是一黑,心中暗暗好笑。
      等人全部都进去了,外面围起来的人才慢慢散开。
      这些年来,武眠风日思夜想,都盼自己能抓到黑风双煞,拿着他们换自己重回桃花岛门下。
      如今有缘与恩师相逢,哪里还想到什么报仇的事情?
      黄药师的这几个徒弟,个个都是他收养来的,全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他当这些孩子如同子侄,管教严苛,又传道授业,将一身武功倾囊相授。
      陈梅偷经之时,他毫无所觉,待得两人背师私逃,这才发觉经书被偷。
      这是他的徒弟,他从未想过他们会背叛自己。
      性子极端的人,感情也是激烈极端的。他性情激愤之下,将剩下四个徒弟的腿打断,也不是不悔的。可再悔,也不能当着徒弟的面说出来。
      因为黄药师极好面子,绝对不会当面认错。
      这边师徒三个万语千言说不尽,白蔓早避开了。
      武眠风的妻子姓蓝,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说是祖上曾入赘过外域,一直跟着她的姓。
      她的女儿也是如此,当初成婚时就说好了,头生子无论是男是女都得跟妈妈姓。
      这位跟了母亲姓氏的小姑娘叫蓝姝,长得既不像文静儒雅的爹,也不像半边有胎记的娘,说是有些返祖,眼睛在阳光之下会呈现蓝色。
      夫妻俩都是爱女之人。武眠风并不愿意自己女儿遭受别人非议,但世人言论如风,如何能掌握?
      照白蔓看,这位蓝小姑娘,年纪虽小,教养得倒是很好。十三四岁的年纪,说话做事都有自己的想法,很是难得。
      看到这么个小姑娘,白蔓忽然又愁:不知那位黄大姑娘是什么性子?
      对于心上人的独生子女,白蔓是有准备的。左右不过是刁蛮些,无理取闹些,她肯好好的,自己也会以礼相待。若不肯,也自然有不肯的过法。
      不过她向来很少忧愁,如今想了一会儿,也就丢开了。
      到了夜里,白蔓在床上睡得正香,突然吹进来一股冷风,把她给弄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从后面抱着刚上床男人的腰,头在他肩膀处蹭蹭,迷糊地问道:“怎么不和你徒弟秉烛夜谈?”
      师徒重逢,应该彻夜长谈,聊聊这些年的生活,没曾想还没天亮就回来了。
      黄药师翻了个身,搂她入怀,见她睡眼朦胧之间还在挂念自己。想到今日的见眠风和默风,带他们上岛,教授他们武艺的事情仿佛近在眼前。
      如今岛上的桃花盛开过一轮又一轮,而当时的六个徒弟,却是两个叛逃在外,四个被自己打断双腿,不良于行。他深感时光流逝之快,再看怀里之人,低低叹道:“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白蔓半梦半醒听到他的叹息,没听清楚,察觉到他身上的悲凉之意,忍不住朝他贴得更近了一些,又接着睡去。
      最近这些时日,两人情爱更浓,在帐帷里耳鬓厮磨,无所不至。
      白蔓睡得迷糊,身上穿得单薄,在帐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黄药师闻着她身上隐隐约约的香气,不禁想入非非,又觉自己虽非正人君子,这些时日以来,两人朝夕相处,亲密至极,任是自己被她磨的如何欲念勃发,都守之以礼,心中生出万般爱怜。
      “蔓儿,咱们成亲吧!”
      白蔓听到这话,猛然清醒过来。她睁开眼瞧着黄药师,见他说的认真,掀开帘子,看着窗外还在暗沉的天色,还摸着他额头,把了一下脉,疑道:“没发烧,也没中毒,更没做梦啊?”
      “你不愿意跟我成亲?做我的妻子?”
      她一听这话,即刻脱口道:“当然不是,我当然想做你的妻子,跟你一生一世都不分开。可是,你不是说……说等见过师父再谈婚事的吗?”
      黄药师轻叹一声,伸手将她搂住,将自己刚刚的想法一一道出,说起见徒弟如今模样的感慨时,白蔓瞧见他脸上郁苦之色,心中一疼,再也顾不得其他了。
      她握着黄药师的手,柔声道:“药师,我师父最疼我了。凡我要的,她都会给我。我现下喜欢了你,做了你的妻子,她不会反对这桩婚事的。”说罢,又顿了一下,她道:“药师,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的,就算……就算……将来咱们吵架了,你赶我走,我都不走。”
      黄药师正要说不可能会赶她走这样的话,就见白蔓轻轻靠在自己肩头,满含情意地说:“我不会再让你孤独的。”
      她知道丈夫一直以来都格外独孤,黄药师所求的从没有真正地得到过。他一生或许曾有拥有过幸福,可都如流沙逝于掌间,很快就没有了。
      待她好的人太多太多,待丈夫好得人太少太少,她想把自己的多分给这个少。
      两个人在帐子里又说了会儿话,说着说着又亲在一处,因念着马上就要成婚了,亲吻之间多是温情脉脉。
      等到第二日,武眠风和冯默风还没从刚被师父认回去的喜悦之中出来,就听到了黄药师要立刻成亲的消息。
      白蔓的婢女们哪一个敢管她的事情?见她真铁了心要在这里嫁给黄药师,也只好赶忙在客栈老板娘的帮助下,“买”了一个崭新的院子。
      阿素花钱请人打扫院落,又安排其他人去采买成婚要用的东西。
      武眠风仗着自己人头熟,去城里最好的香烛点截胡了一对新人的龙凤烛回来。
      冯默风还处于师父认回自己的巨大喜悦之中,叫干啥就干啥。最后跟着自己的小侄女装要散发出去的喜钱。
      黄药师本不耐烦这些东西,当时谈成亲,也只是想两人拜个天地,就入洞房了。只是念着白蔓,多少忍着,由徒弟跟她的婢女安排。
      阿素每天都在提心吊胆,生怕自己送回去的那封信送的不及时,等沉若来的时候木已成舟,对自己大发雷霆。
      但她万万没想到,人没来,只回了封信,上面就写了三个字:知道了。
      成亲毕竟是人生大事,就算两个人想要从简,其他人也是不依。
      这江南小镇又没有什么好东西,幸好白蔓爱穿红色。行李中的布料也多,连夜去了府城领了十几个当地的绣娘,重金绣了一套婚服出来。但在阿素心里,只觉得是格外委屈自家神女。
      老主人虽然没有早早地就给她备下嫁衣,但是这些绣娘急忙赶出来的嫁衣,岂能比得过用上几年功夫精细绣出来的?
      自家的神女往日随便一套衣衫都要八九个绣女忙活好几日,如今婚服却这样简朴,当真是受大委屈。
      白蔓见到师父回的那三个字,心想:师父连问都不问一声,可见以为我玩玩而已。她却不知我是真心喜欢药师,他既是我的大哥哥,也是我的一生所爱。等师父见了他,自然就会明白的。
      沉若向来认为男人可以玩女人,女人自然也可以玩男人。
      她接到信时,看阿素说得含蓄,只说白蔓喜欢上了一个男子,跟他整日形影不离,现下都要成婚了,请她示下。
      她近年来有些懒散,有时不大愿意出去,便在家中休养。让徒弟去中原办事之前已吩咐了,有事没事都别那么快回来。
      沉若心觉自己这徒弟被林璇教了一堆的歪理,如今不过是又得了个新鲜的,玩玩罢了。
      如若真是爱到极致,生死以之,自然会带回来见人。
      要是一时新鲜,最多两年,便也丢开手了,何必挂念。
      成婚大事,规矩繁琐得很。黄药师本就不大耐烦,又见那女婢挡在自己身前,不许自己进去,再见白蔓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望着自己,就是在瞧自己要怎么做,瞪她一眼,眼中似有无穷火焰,叫白蔓轻啊一声,转过身去,不敢瞧他。
      “岛主……你也瞧见了,我们家姑娘都不见你了。”
      黄药师轻哼一声,悻悻而回。
      待到成婚之日,洪七公风尘仆仆地从天而降,手里还拿着一根没啃完的羊腿骨。
      他要娶妻,只给洪七公一人去信。皆因黄药师平生自负,只服王重阳一人,待他去后,只佩服洪七公一人。
      洪七公接信之时,哈哈大笑。他是要来瞧瞧,叫黄老邪这个老怪物非要娶的女子是什么模样。
      七公既来了,黄药师便要他做赞礼。洪七公瞧那喜堂之上,只供了“天地”二字,听旁人说是新娘子要求的,心道:“这黄老邪,自己鬼心眼一堆,怪模怪样的,新娶的娘子竟也是一个德行。嘿,他女儿也是一样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礼成之后,白蔓被扶回新房,略坐了坐,黄药师便推门进来的。
      屋内服侍的女婢瞧见他来,急忙退了出来。
      黄药师将扇子从白蔓手中拿出,见她微微转头,不敢瞧自己,红烛照映之下,人美如玉,不觉心神惧醉。
      白蔓自今晨而起,总觉得缥缈如梦,正如躺在铁索之上做梦,随时都会跌入山崖,摔个粉身碎骨。
      黄药师心中蓄意多时,本来在喝交杯酒之前想先一亲芳泽,白蔓推了一下,低声道:“先打水来洗脸,我今天擦了好多粉,你一亲就吃你嘴里去了。”
      “好……依娘子的吩咐。”
      白蔓心中砰得一跳,羞红更甚,心道:“什么……什么……真是……”
      黄药师亲自端水,瞧她擦掉脸上的脂粉后,清艳无伦,实忍不住亲了她一口。
      白蔓嗔了他一眼,红晕更盛,这才交杯共饮,共度新婚之夜。
      “那日我丢你不管,你恼不恼我?”
      白蔓微微一笑,靠在丈夫身上,低声道:“那不是你的错。你不喜欢我,自然不会理我。”语罢,她又望着黄药师,哼道:“不过你叫我在那儿淋了好大一场雨,我还是有些生气的。”
      黄药师想起那一日大雨倾盆而至,已是黑夜。自己与她分别之时,方是黄昏。因自己而害妻子淋雨,不禁情意激涌,爱怜之意涌上心头。
      白蔓但觉同黄药师在一处,他虽不是极为温柔,但却如此快意。瞧见他,心中便全是欢喜。这一夜,任凭丈夫摆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也不觉得厌烦。
      次日醒来,白蔓浑身酸软,既不好意思叫丫头进来服侍,瞧见她周身的那些印记,又实在不舒服,想去洗一洗。现今这般,又是尴尬,又是羞恼。
      “娘子……这就醒了?”
      “都怪你,我……”
      黄药师望着妻子,手在她背上细细摩挲,笑道:“娘子可真是会冤枉为夫。洞房花烛,不都是如此吗?”
      “谁同你说这个了……是……”
      “我肩上还疼的。”
      白蔓见他左肩之上,正是自己咬出的浅浅痕迹,伸手抚摸之时,想到昨夜这样用力,竟咬出这样一个痕迹来,不由心生愧疚,但转念之间,又想到若非他那般对自己,自己又岂能咬得那么用力?
      从前在阿宴带回来的话本上说,男女结亲之后,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总有一个要给另一个欺负。
      她哪里舍得欺负黄药师?但他也别想强横霸道的来欺负自己。
      这会儿,白蔓瞧他望着自己,眼神柔情毕现,低声道:“哪有你这样做人家丈夫的?新婚第一日……就这样……”
      两人相识方才数月,情热之时,黄药师虽已见过她许多神态,但如这般娇媚可爱,还是头一回,情不自禁地握着她的手,将妻子搂得更紧一些,低声道:“昨夜吓到了你?”
      她微微摇头,也不说话,心道:“从前和阿宴喝酒时说过,他曾将那新婚夫妻中妻子的衣服压在丈夫之上,便叫他一生一世的听妻子的话,再不敢欺负她了。自来没什么人疼药师,我也不会欺负他,只叫他再不这样欺我……那就好了。我自会一生一世的待他好,再不叫旁的人欺他。”
      白蔓心中一阵乱跳,既想起身去做这件事,又怕这事已然太迟了。她偷看丈夫时,见他歪在床上瞧着自己,两人近在咫尺,丰神如玉人,不由伸手去摸他的脸。
      她只觉这一生的美妙幻梦,都在此刻,变作了真实。
      “怎么了?”
      黄药师见新婚妻子脉脉含情,心中一荡,将她搂紧,深觉天上人间,平生至福。
      新婚燕尔,恩爱情浓。白蔓本想在这座小城多住些时日,但实是觉得那日月无光的日子,还是得换换。
      这回特意多带了些药汁,将所有服侍的人全部抛下。白蔓在家中从未吃过苦,但也不觉得风餐露宿,有何不好?
      两人原先在一处,总有说不完的话。现今朝夕相对,同乘一骑,她见丈夫说起江南人物,无不头头是道,便是早已在书中瞧过,却更为他倾倒。
      自己师父所交之物,哪一个不是青年俊才,风流倜傥,潇洒之人?可在白蔓心中,这些人同自己丈夫一比,可就相形见绌了。
      这世上,原也不会再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若是有,那便是不好。
      她自幼身体不好,常恐命不能长久。黄药师原先不知,如今得知,再见妻子温颜浅笑,说起那些往事,都如云烟一般,一吹即散,不由大感怜惜。
      他少年之时就被父母逐出家门。十多岁便在江湖游历,天南地北,多经风霜,见过不知多少人。
      可那些人再苦再难,同自己有什么关系?老天如此薄待自己,难道自己还要去怜惜世人?
      黄药师抱着妻子的腰,见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眼眉低垂,实在娇怯,心道:“蔓儿从前受苦太多,连父母都抛她而去,我若不疼惜她,还有谁会疼惜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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