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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陈老汉和他的庄稼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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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老汉和他的庄稼地
——香水湾风情之七
山东沂源悦庄二中陈大政
1
陈老汉的庄稼地离村子里把地的光景,三面是馒头状的丘陵,面对镜子般的香水湾水库。用小学退休教师陈传孔的话说,这里具有陶渊明笔下世外桃园的意境。陈老汉不是教师,当然就感悟不到其中的诗意,他觉得这个兔子不走鳖不趴的地方,土地瘠薄的蹭皮就是骨头,像是村庄抛弃的一个不成器的瓜。
昨夜一场暴雨袭击了香水湾,果园里,路边上,到处是刚谢花的苹果,桃子,陈老汉没有果树,他的庄稼地里种的是玉米、桔梗,虽然周围的果树组成了一道道屏障,但是那刚抽穗的玉米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有的从中间断了,流淌着清冽冽的水,陈老汉心疼啊,一片紫色的桔梗花昨天还蓬蓬勃勃,今天就残不忍睹了。所以,天不亮他就一头钻进庄稼地,扶扶这棵,摸摸那棵,像将军安慰败仗的士兵。
村长急火火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佝偻着虾米样的身子忙活着,村长喊了一声,他吓得一哆嗦,待他用昏花的老眼看清楚是村长时,想站起来,一股麻酥酥的感觉把他摔倒了,他还是看到了村长那张幸灾乐祸的脸,还有极力克制住的笑,他没接村长扔过来的烟。
“不用忙活了”村长扔掉刚点上的烟,撂给他一句硬邦邦的话:“饭后到村委开会”,待他听明白开会这两个字,想问问开什么会时,村长早不见了踪影。
这个时候什么会比拾掇他残败的庄稼地更重要,啥重要事要村长亲自来找他,还给他烟,还笑,敢情又要选干部,黄鼠狼给鸡拜年啊,村长这个驴揍的,要是真的是选干部打死俺也不选他了。
在陈老汉的印象里,村长很少眼里有他,除了上年选干部的时侯,半夜里敲开他的门,脸上堆满了笑,一个劲地给他点烟,送他一条假烟五斤瓜干酒,还承诺了许多令他心动的话,当上了村长,摇身一变,整天阴沉着脸,就像谁欠他多少钱样的,这个驴揍的,陈老汉想起来心窝子一剜剜地疼啊。刚上任的第二天,说是镇政府修路用沙,用挖掘机把他正生长的花生、地瓜挖了个乱七八糟。到年终补偿了他一张白条,这个驴日的,陈老汉想的时候,拿眼瞅了瞅庄稼地的南头,光秃秃的石查子哗哗地淌着水,使他的庄稼地难看得像长了个疤瘌。
陈老汉今年七十岁。
2
陈老汉的婆娘在儿子余粮几岁的时候就撒手而去了,陈老汉一骨碌一跌地把余粮拉巴大。余粮娶了媳妇,两口子到省城打工,家就撂给他和在镇上读书的孙子。除了星期天,家里没啥动静,所以陈老汉的生活很简单,天不亮就到庄稼地忙活,有时一直忙到中午才回家随便吃几口隔夜的剩饭,喝一壶酽酽茶,再回庄稼地,他不喝酒,他不喜欢到大街上,太阳底下,树阴里和那群老头子拉古,他们中有好几个领着退休工资啊,他和他们不一样啊,他把整个心思扑在庄稼地里,就像老伴过世后他把心思放在余粮身上一样。
年复一年,他硬是把蹭皮就是骨头的庄稼地拾掇的花园一样,他种上辣椒,玉米,中草药。
庄稼地比儿子强啊,他常常想,儿子大了,娶了媳妇,飞了,飞到省城捞钱去了,家里冷清的连个唠叨几句的都没有,周末盼着孙子回家了,那个小兔崽子和他一样也不爱说话,三棍子砸不出个屁来。
在他的脑海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样东西属于他:他 的 庄 稼 地!连孙子也不属于他,那兔崽子不会和他一样忠诚地守望着这座大山的。
还是庄稼地懂得他的心思啊,他扑进田地,闻着泥土的气息,感觉土的柔松、滑软、清凉或者温热,心里感到塌实,庄稼地为他诚实地生长着清凌凌的蔬菜,金灿灿的玉米,满地的花,满心的希望!
“村长有啥事呢?”陈老汉慌忙回到家,推开柴门,放下家什,忘了吃饭向村委走去。
新村长上任后,村里不拿提留了,电费也不在村委收了,村委办公室他头一回来。
他惊讶办公室变化之大:小电影样的电视机,雪白的地板,使他不敢决定是不是应该把满是泥巴的双脚放进去,,从门口望进去,村长正在和一个面朝里的人说话,村长见他局促的样子,皱了皱眉头,喊道:“进来吧,磨腾个啥!”
“到齐了,这么个情况————”村长有点难为情,“啊,我先介绍一下”,他指了指对面一个胖墩墩的年轻人说:“这位是四季发开发公司的项目部张副经理!”陈老汉心里腾地一下,敢情余粮在省城出了事?!他这样想的时候,被称为张经理的忙转过身来,胖嘟嘟的脸上堆满笑,两眼眯成一道缝:“陈老汉——不——陈大爷,您好”,他伸出白、胖的手要和陈老汉握一下,陈老汉下意识地伸手,又感觉自己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手,又放下,胖经理尴尬地抽回手,象征性地喝了一口茶水。
“是这么个情况”,胖经理打开桌子上的文件夹,“我们公司呢是闻名省内外的四季发公司——”
“就是电视上,那个漂亮小姐端着一个托盘,笑着对观众说:关注四季发,年年发发发的那个”,村长急不可待的介绍,仿佛四季发公司是他办的一样。
“对对对”胖子对村长对他公司的关注很激动,“是这样,我们公司想在香水湾开办个休闲度假村”,
“就是个大饭店”村长进一步解释,
“可以这么解释”胖子皱了皱眉头,“可能要占用你的庄稼地”,
陈老汉腾地站了起来。
“不要紧张吗!”胖子连忙招手,
“坐下,有事好商量!”村长对没见过世面的陈老汉的不冷静很生气:
“你那个地方送人都没要的,这送上门来的好买卖上哪找去!”村长进一步地劝说道。
胖子听了这话,很有点不屑,“我们老总也不是光知赚钱的人,我们不会白占”他顿了了顿“按照惯例,赔偿你一万元”,他进一步的声明“这可是目前最高的”。
“占地——项目——一万元”陈老汉懵了,他思想了好长时间终于明白:也就是说,村长伙同这个胖子用一万元买他的庄稼地!不行!他眼前晃动着早年看过的白毛女里的一个场面。
“好了,情况就这么个情况,你想一想,明天给个答复”,村长说,陈老汉还想说什么,村长和胖子扯开了别的。
3
怎么回的家,陈老汉不知道。他的眼前老是晃动着村长和那个讨厌的胖子的不怀好意的脸,他胸口发闷,天过晌了,他没感到饿。“
村长这个驴揍的,一大早你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说的好听啊,陈老汉记起那一年,土地承包时,就是他种的这一块庄稼地死活没人要,价格一降再降,就像是一匹老丑的瘸腿驴牵到集市上,大家都围上来说三道四,就是没人愿花钱领回家去,那时,村长还是生产队的会计,就动员他:“四叔,你承包吧,价格低啊”草你娘啊,狗眼看人低啊,俺穷就得承包孬地吗?最后生产队里决定抓阄,没想到这快外把字瓜真的让他这个苦命人抓到了。
那时村长也是幸灾乐祸“这地方可拍过电影啊!”他看着陈老汉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不信?就是《南征北战》里,一个解放军对抬担架的老大爷说,大爷您累了,歇歇一下吧,老大爷说,不累,还没说完,轰地一颗炮弹落下来,————就是那地方”他指着不远处,还补充说,好风水啊!
抓到这地界的陈老汉,没白没黑的干,农民最懂得土地,你怎样对待它,他就怎么回报你啊,可是等他整理出点样子来,想栽果树时,人家的果园早换代了。为啥余粮对他一肚子意见,和他媳妇出去打工,明摆着这快庄稼地不是金窝窝啊。
村长这个驴日的!!
这样想的时候,陈老汉不知不觉又来到他的庄稼地。
苦命的庄稼地!一滴清泪在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滑落。
风,雨,虫子,还有村长,开发公司的胖子们时时刻刻注意着算计着你们,他想象着那些奄奄一息的玉米,伤痕累累的满地的紫花,想象着它们被连根拔起或是被挖掘机卷到车轮下的情景,他气喘吁吁,
“不行,我不卖!”,风儿吹过,玉米叶子哗哗鼓起掌来,疲惫的花儿也浅浅地笑了。可是,怎么办,明天,这事我得和余粮商量商量。
4
他急匆匆地回家,很激动地拨打余粮的联系电话。这部电话是年前余粮给他安上的,他一次也没用。他不知道能不能打通,电话发出嘟嘟的声音,那是接通了,这个窍门是孙子教他的,他很紧张,怎样对余粮说他心里没底。
“什么事?爹!”电话里传来余粮疲倦和紧张的声音,他眼睛返潮,从余粮的声音里他知道这个兔崽子还没忘了他这个爹,你还知道有爹,他想骂一句,可是他骂不出来,对余粮就像对待他的庄稼,毕竟他从没骂过,甚至连当面埋怨也没有过。
“什么事?爹 、爹”看来余粮很担心。
“俺——俺——村长要买俺的庄稼地”,最后他哽咽着说。
“好事吗,爹,你还在乎那快费力不打粮的瘠薄地干啥?!”
“、、、、、、”
“爹,爹,你听到了吗,别少要了钱啊,爹——”
他恨恨地扣上了电话。
他妈的,这兔崽子越来越不象话了,才几天不吃蜀黍就忘记了土地,忘了本了。
他想找他的老伙计,陈三,那是原来的生产队长,这些年,他唯一串的门就是陈三家,再说陈三也没少吃他庄稼地里的东西,哪回去他不是拿把辣椒捎点葱的,他趿拉上鞋,刚出门,又一想,差点忘了,陈三和村长是亲戚啊,村长能当上村长还不是陈三给他拉的票,哼,他还不和村长一个鼻孔喘气!不能找他!
这个时候,暮色悄悄降临,空中依然浓云密布,空气中湿得可以拧出水来,陈老汉躺在床上想不出对策来。他不明白他的庄稼地谁都知道瘠薄,他种了,他从不招谁惹谁,就像那块干巴地,终年只是默默地生长着,可是就是有人和他过不去。他拿昏花的老眼看班驳的墙,那里有只蜘蛛爬上爬下地织网,他看到了墙上的一遛奖状,那是孙子上学得的,那个小兔崽子,他心里有一种甜蜜的感觉,什么也好,就是不爱说话————他又想起孙子的班主任,那个戴眼镜的年轻老师,也就是二十多岁的年纪吧,他想起,那一回到镇上开家长会,认识了陈老师,人家把他孙子好夸啊,理解他的不容易,还嘱咐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就区找他。能不能去问问陈老师呢,他猛地爬起来,又躺下了,他心里仿佛揣了七八个野兔,通通地跳个不停,人家说有难事找他商量不过是客气话罢了,谁愿意多管闲事,人家和你又没三亲六故。
5
他还是愿意到镇上去。
镇中学在香水河边,这个时候,白色的教学楼隐隐约约呈现在暮色里。
走近了,可以看到灯火通明,空气中飘来学生读书的声音。
在一位老师的指点下,他找到了正在备课的陈老师。
陈老师依旧那样和气,那样亲切,询问他的身体,关心昨夜那场暴雨有没有损失,他闷头滋滋地抽烟,点头附和,陈老师还说他的孙子最近竞赛又取得了好成绩,“这孩子就是不爱说话”他咕嘟了一句,陈老师向他数说他班的孩子,哪个孩子什么脾气什么性格,最近思想有什么苗头,他就很惊讶,这个年纪不大的老师了解他的学生就像他了解他的庄稼地一样。
“您有什么心事吧?!”
“俺 、俺、、、、、、咳!”他长叹一生。
“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您就说”
最后,他也不明白,他是怎样满含热泪地把今天的遭遇把他对庄稼地的深情对村长的愤恨倾吐出来。
6
回家的时候,浓云已经变得稀薄,月亮在云的缝隙里疾疾地穿行,远处闪烁着明灭的灯火,蛙声阵阵。
满肚子的苦水,冤屈倒出来,他感到轻快。他甚至有点饿了。
对,我的庄稼地受政府保护,我不愿意卖村长你能怎样。
他很感激陈老师,年纪不大,可说起事来头头是道,人也热情,毕竟是喝了墨水的人啊,孙子长大了也像这位老师就好了。
他想象着明天一大早就到村长家,理直气壮地说:“我不卖我的庄稼地!”
他看到村长惊讶、愤怒、失望、无奈的眼神。
或者:
村长来找他,
“陈老汉,你考虑得怎样了?“”
“我还没考虑呢”
“你卖不卖?”
“你怎么不卖你的庄稼地?!”
村长、、、、、、
干脆这样吧:
“我还是农民吗?”他问村长,
“你当然是农民”村长不解地回答,
“没有了土地我还是农民吗?!!”
他这样想得时候,一丝笑在他的脸上蔓延开来。
他确实是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