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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九章 ...

  •   第九章

      大巴车发动的时候,是十二月中旬一个灰蒙蒙的清晨。

      周渡坐在靠窗的位置,腿上搁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运动包。包里塞着两套换洗的训练服、一双备用的篮球鞋、他妈从南方寄来的护膝、他爸不知从哪里弄来的一盒蛋白粉——包装罐上印着英文,看起来像是从哪个外贸尾单市场淘的。以及那只歪耳朵兔子布偶。

      宋荔前一晚在医院病房里把兔子塞进他包里的时候,说的是“你带它去省队,替我看着你”。周渡说好,然后趁她不注意又把防晒霜塞回了她的床头柜抽屉。她发现了,但她没说。

      大巴车上坐了十来个去省队试训的球员,都是各个市选拔赛上被挑中的苗子。有人戴着耳机在听歌,有人趴在前面椅背上补觉,有人在拿手机跟女朋友视频,声音大得全车都能听见——“到了给你发定位,么么哒。”

      周渡没有给宋荔发消息。她昨晚输完血小板之后发烧了,低烧,37度8,护士说正常,输血后的反应。她躺在病床上,额头上贴着退热贴,闭着眼睛说“你走吧,别吵我睡觉”。他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她很久,最后她睁开一只眼睛,说“你再看我就叫护士赶你了”。他走了。

      大巴车驶出客运站,拐上环城高速。周渡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往后退——那家他打了两年工的力奥健身,卷帘门关着,门口堆了一层薄薄的积雪;第四中学的操场看台,从高速上只能看到一个灰扑扑的角落;人民医院的住院部大楼,白色外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最上面那层亮着几盏灯。

      他盯着那栋楼,直到它被立交桥挡住。

      然后他低下头,把左手腕上的护腕转了转。那行歪歪扭扭的白线刺绣已经被汗水浸得起了毛,“打篮球别受伤”的“伤”字缺了最后一笔,看起来像是“打篮球别受”。

      他掏出手机,给宋荔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

      已读。没有回复。他等了两分钟,屏幕上还是只有那两个灰色的字。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车窗外开始飘雪。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血液科病房。宋荔躺在病床上,额头上的退热贴已经歪到了一边,露出下面苍白的皮肤。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周渡发来的“上车了”。她没有回复,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路顺风”太轻了。“我会想你”太假了——她说不出那种话。她能在芦苇丛里踮脚亲他,能在健身房说“我是你女朋友”,但她没办法在微信上打出一句“路上小心”。文字会留下来,文字是证据。她不想留下太多证据。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跟歪耳朵兔子布偶的替代品——一只从医院小卖部买的普通白兔子——并排放在一起。那只丑兔子被她塞进了周渡的包里,现在大概正跟他一起在高速公路上往北走。

      “你把它送走了?”小姨坐在陪护椅上,手里削着一个苹果。她的刀工很熟练,苹果皮连成一条完整的螺旋,垂下来晃悠悠的。

      “嗯。”

      “心疼了?”

      宋荔没有回答。她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那棵歪脖子银杏树已经彻底光秃了,枝丫上挂了一层薄薄的雪,像一群白色的骨头。天很灰,雪下得不紧不慢,一片一片地从窗前飘过去。

      小姨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推到床头柜上。“吃两口。”

      “不想吃。”

      “不是给你吃的,是给我削的。你闻闻也行。”

      宋荔的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小口。她的牙龈在出血,苹果上沾了一点淡淡的粉色,她看了一眼,翻了个面继续吃。

      “小姨。”

      “嗯?”

      “我让他带走了那只兔子。”

      “我知道,你刚才说了。”

      “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小姨削苹果的手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宋荔,但宋荔还在看窗外。病房里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暖气管里水流咕噜咕噜的响声。

      那只歪耳朵兔子,不是周渡做的。或者说,不完全是。周渡做的那只,在他第一次在生物实验室拿出来之前的一周,宋荔就已经有了一只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的、褪色的、针脚同样歪歪扭扭的兔子布偶,那是她妈妈在去世前两个月缝的,用的也是旧毛巾,也是红色纽扣,也是一只耳朵高一只耳朵低。周渡从来没有问过她为什么收到他做的兔子时没有表现出惊讶——因为她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兔子。她在五岁那年就已经拥有过一只。

      妈妈缝的那只,她放在家里衣柜的最深处,用塑料袋包了三层。她从来不敢拿出来看,因为一看就会流鼻血。不是情绪波动导致的——是她每次想起妈妈都会哭,而每次哭都会流鼻血,从五岁哭到十五岁,终于学会了不哭。然后周渡在天台上递给她一管防晒霜,她在生物实验室看到一只同样歪耳朵的兔子,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打开衣柜,把妈妈那只兔子拿出来,放在新兔子旁边。两只兔子并排坐着,一只旧一只新,一只褪色一只鲜艳,像一个轮回。

      她把自己那只旧的给了周渡。她没有告诉他那是妈妈缝的。

      “他知道吗?”小姨问。

      “不知道。他以为就是他做的那只。”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宋荔把苹果咽下去。牙龈的血腥味混着苹果的甜味,在口腔里形成一种奇特的味道。

      “因为如果告诉他了,他就不敢带走了。他会觉得那是传家宝,他承受不起。”她把苹果核放在碗边,“他不带走的话,以后——”

      她没有说完。小姨替她说完了。

      “以后你没了,兔子没人管。”

      宋荔闭上眼睛。暖气管又咕噜了一声。

      “你这孩子,”小姨把水果刀折起来,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你什么都算到了,就是不算你自己。”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整个城市都在一片灰白色的沉默里。高速公路上,一辆大巴车正在往北驶去,车里的少年人膝盖上放着一只歪耳朵的旧兔子布偶,闭着眼睛靠在车窗上。车窗玻璃很凉,他的额头贴在上面,做了一个很短的梦。梦里有一个白色头发的少女站在芦苇丛中,踮起脚,嘴唇凉凉的,带着铁锈和甜味。

      他醒了。大巴车已经驶出了城区,窗外的风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被薄雪覆盖着,白茫茫的。他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兔子,把它翻过来,兔子的后背有一道很旧的缝补痕迹,针脚比他自己的手艺精细得多,用的是已经泛黄的白线。

      他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这只兔子是自己做的——耳朵歪的那个,纽扣一大一小的那个,丑到惊天动地的那个。但他在家里做了好几天的兔子,每一针都记得。他没有用过这种线。这个后背上的缝补痕迹,不是他缝的。

      他把兔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只兔子比他做的更旧,布料更软,棉花更塌,纽扣更磨损。但它歪的方向跟他做的那只一模一样——左耳高,右耳低。因为他在小商品市场找了三天才找到的红色纽扣,跟她妈妈当年用的那种,是同一个牌子。命运开的玩笑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周渡把兔子翻过来,在后背那道旧缝线的内侧,摸到了一小块硬硬的东西。他把布料扒开一条缝,里面塞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纸张泛黄发脆,显然已经很多年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娟秀但颤抖,看得出是手指没什么力气的人写的。

      “给荔荔——你要比妈妈活得久。”

      周渡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大巴车经过一个隧道,车内的灯光暗下来,然后又亮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抖得纸条发出细微的声响。他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兔子后背的缝隙里,然后把兔子翻过来,端端正正地放在膝盖上。

      “操,”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到,“她把她妈妈的东西给了我。”

      他没有哭。他答应过她不哭。他只是把兔子拿起来,贴在胸口,用两只手捂着。大巴车继续往北开,雪在车窗外无声地落。

      一月中旬,周渡的试训通过了。

      C省青年队的主教练给他打的电话,言简意赅:“周渡,你的综合评分在所有试训球员里排前三。如果你愿意,下学期就可以来报到。我们提供学籍挂靠和文化课补习。”

      周渡挂了电话之后,第一个通知的不是他爸,不是他妈,是宋荔。他站在省队基地的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打了三遍字,删了三遍,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我通过了。”

      宋荔的回复在四十秒后到达。

      “好。”

      就一个字。周渡盯着那个“好”字,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果然如此”的笑。他靠在走廊墙上,旁边是一扇大窗户,窗外是省队基地的室内田径场,塑胶跑道在冬天干冷的阳光下发着暗红色的光。他拨了语音电话过去。

      响了三声,接通了。

      “嗯?”宋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她大概还在病床上。

      “就一个‘好’?”

      “不然呢?恭喜你,你通过了试训,两个月后要去省队报到了,离我八百公里远。”她顿了顿,“你想要我说哪个?”

      “全都说。”

      “好。恭喜你。你通过了试训。两个月后你要去省队报到了。离我八百公里远。”她的语气一模一样,连停顿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开心了吗?”

      “开心。”周渡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荔的声音忽然变轻了,轻到几乎被呼吸声盖过。

      “我开心的。真的。”

      周渡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轻不是因为敷衍,是因为她今天大概又输了一次血小板,或者血红蛋白又掉了,说话都费力气。但她还是说了“我开心”。

      “我也开心。”他说,“但不是因为省队。”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周渡听到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恢复了平常那种又平又冷的语调。

      “我当然还在。你以为你试训两周我就会死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我没有小看你。”

      “你有。你刚才说‘因为你还在’,这句话的预设是我可能不在了。”

      “你——”

      “开玩笑的。”她说。

      周渡把后脑勺磕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宋荔,你开玩笑的方式真的很吓人。”

      “我知道。我在练。”

      “练什么?”

      “练怎么跟正常人说话。你走了之后,我病房里只有小姨和护士。护士不会接我的话,小姨只会削苹果。”她顿了一下,“陆知行来过一次。”

      周渡站直了。“他来干什么?”

      “送笔记。生物的。他说我缺课太多,再这样下去会考都过不了。”宋荔的声音里出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坐在病床旁边给我讲了四十分钟的孟德尔遗传定律,临走的时候说‘你不在,步数排行榜太无聊了’。”

      “他跟你说话都是用这种机器人语气吗?”

      “对。但我觉得他不是机器人。”

      “那他是什么?”

      “跟你不一样的人。”宋荔说完这句话之后咳了两声,听筒里传来纸张摩擦的声音,大概是在擦鼻子。周渡攥着手机的手指又紧了一分。等她咳完了,她说:“周渡,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

      “腊月二十八。待五天。”

      “好。我订个日子。”

      “什么日子?”

      “到时候告诉你。”她说,“我该输液了。挂了。”

      电话挂断了。周渡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画面。她的头像还是那只歪耳朵兔子,现在他知道那是两只兔子——一只旧的,一只新的,两只都歪着耳朵,一只在她枕边,一只在他包里。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走廊的门走进了冬日的阳光里。省队的训练场上已经有几个新队友在跑圈,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结成雾。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刺刺的疼。然后他跑起来,加入了他们的队列。

      腊月二十八,周渡回来了。

      他坐最早一班高铁,到站的时候天刚亮。出站口站着他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羽绒服,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举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牌,上面写着“周渡”两个大字,像是接一个不认识的人。周渡看到那个牌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叫了一声“爸”。

      “瘦了。”他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纸牌折起来塞进口袋,“黑眼圈也重。省队练得狠?”

      “还行。”

      “吃早饭没有?”

      “没有。”

      他爸点了点头,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那个女同学,还在住院?”

      周渡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跟他爸提过宋荔的病情。他爸看到他愣神,摆了一下手:“别想了,你小姨子跟我说的。”

      “什么小姨子?”

      “你那个女同学的小姨。她上个月来我店里修车,桑塔纳,变速箱有问题。修车的时候聊了两句,她说她外甥女的男朋友叫周渡,我一听,我儿子也叫周渡。”

      周渡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爸也没有等他接话的意思,径直走到停车场里一辆破旧的皮卡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

      “上车。先去医院。”

      “你不问我去医院干什么?”

      “我不用问。”他爸发动了引擎,皮卡车抖得像一台老式洗衣机,“你小姨子说她外甥女这个月在输血,两天一次。你要是回来不先去医院,你就不是我儿子。”

      周渡坐进副驾驶,把运动包放在腿上。皮卡车驶出停车场,拐上积雪还没化干净的马路。他爸开车很慢,比所有车都慢,后面的车按了好几次喇叭。

      “慢点开,”他爸对着后视镜说,“你越按我越慢。”

      周渡笑了一下。他爸从后视镜里看到了,没说话,只是把收音机打开了。一个沙哑的女声在唱一首很老很老的歌,唱的是“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车窗外,城市的街景在晨光里慢慢亮起来。

      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宋荔的病房里摆了一棵很小的塑料圣诞树——是小姨从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已经过了圣诞节,打折处理,三块钱一棵,上面挂着几个彩色的塑料球。宋荔把它放在窗台上,跟歪脖子银杏树的枯枝作伴。

      她靠坐在病床上,面前摊着一本生物笔记。陆知行昨天来的时候留下的,笔记本的边角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补充注释,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她翻了一页,看到他用红笔圈出了“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那一节,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建议作为课题选题。——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个字:“好。”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她以为是护士来量血压,没有抬头。然后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消毒水混着薄荷烟,还有冬天早晨特有的冷风气息。她抬起头。

      周渡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头发比去的时候短了一些,脸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肩膀好像又宽了一点。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兔子。不是之前那个,是新的,更大一点,兔子画得更丑一点。

      “换了个杯子。”宋荔说。

      “之前那个被你倒在花盆里了,我记着呢。”周渡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陪护椅上坐下来。他坐下之后才注意到床尾的窗台上那棵塑料圣诞树,灯光一闪一闪的,映在窗玻璃上。

      “三块钱。”宋荔说。

      “什么?”

      “圣诞树。小姨买的。打折的。”

      “好看。”周渡说。他转过头来看她。她的脸色比两个月前更差了,嘴唇干裂得更厉害,手背上贴着的创可贴换成了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输液管从架子上垂下来,连接到她的左臂。但她今天没有戴帽子,白色长发散在肩膀上,梳得很整齐。

      “你看什么?”她问。

      “看你有没有把我的兔子弄丢。”

      宋荔从枕头旁边拿出那只新的歪耳朵兔子,在他面前晃了晃。“在。你那只呢?”

      周渡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那只旧的兔子。两只兔子放在一起,一大一小,一新一旧,但都是歪耳朵,都是红纽扣眼睛,都是丑得认认真真。宋荔伸手把两只兔子都拿过来,并排放在自己膝盖上。

      “它俩长得真像。”她说。

      “嗯。”周渡的喉结滚了一下。

      “你知道了吧。”她没抬头,手指轻轻摸着旧兔子后背那道缝补的痕迹。

      “知道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她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告诉你这只兔子是我妈缝的,她在我五岁那年把它放在我枕头旁边,然后去住院,再也没回来?告诉你我在收到你那只兔子的时候,觉得我妈在跟我开玩笑——世界上的笨蛋原来不止她一个,会缝歪耳朵兔子的笨蛋还有一个,叫周渡?”

      周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兔子上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留置针的塑料管在手背皮肤下微微鼓起。

      “你妈缝的比我好,”他说,“她的线脚比我的齐。”

      “她的线脚是因为手指没力气才歪的。”宋荔说,“你的线脚是因为笨。不一样。”

      周渡笑了一下。他低下头,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她掌心的纹路很浅,生命线被留置针的针眼截成了一段一段的。他用拇指轻轻划过那些针眼的结痂,动作很慢。

      “你订了什么日子?”他问。

      “后天。腊月三十。”

      “要干什么?”

      “去江边。”宋荔说,“就我们两个。”

      腊月三十,除夕。

      江边的风比市区里更硬更冷,吹在脸上像被人用冰毛巾抽。江堤上的水泥路面被冻得发白,芦苇沙洲上的芦花早就掉光了,剩下光秃秃的苇秆在风里抖,像一排瘦骨嶙峋的手指。江水的颜色比秋天更深了,接近铁灰色,缓慢地、沉默地往东流。

      宋荔穿着那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帽子紧紧地裹住脸,围巾绕了三圈,只露出一双红色的眼睛。她的膝盖上盖着一条毯子,坐在周渡从后备箱搬下来的折叠椅上。椅子放在江堤最高处的平台上,正对着江心和沙洲。

      周渡蹲在她旁边,从保温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粉色兔子杯,倒了半杯红枣枸杞水递给她。她接过去,双手捧着,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一小团白雾。

      “你爸的皮卡车呢?”她问。

      “停在堤下面。他送到路口就回去了,说今天除夕,店里要收拾。”

      “他知道你跟我在这里?”

      “知道。他说——‘别让她冻着’。”

      宋荔喝了一口红枣水,把杯子放在椅子扶手上。“你爸变了不少。”

      “酒戒了。从上个月开始戒的。”周渡蹲在椅子旁边,从地上捡了块小石子,在手指间转着,“他说他不想到时候连送我去省队的力气都没有。”

      宋荔点了点头。她没有说“那很好”或者“恭喜”,只是点了点头。周渡已经习惯了——她从不评价任何人的改变,她只是接收信息,然后把它存进脑子里某个不会遗忘的文件夹。

      “你今天叫我来,”他问,“是有什么事?”

      “看日落。”宋荔说。

      周渡抬头看了看天空。下午四点半,天光已经开始转暗,云层很厚,灰扑扑的,看不到任何太阳的迹象。

      “今天阴天,没有日落。”

      “有。”宋荔说,“云后面有。等一会儿。”

      她没有说等什么。周渡也没有再问。他从运动包里又掏出一件外套,披在她肩膀上。然后他在她旁边的地上坐下来,背靠着折叠椅的金属腿,两条长腿伸直,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开始等。

      江风吹了二十分钟。红枣水凉了。宋荔没有再喝,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她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心沙洲上那些光秃秃的芦苇秆上。

      “我妈最后一次带我来这里,”她忽然开口,“是我六岁那年的冬天。那天也是除夕。”

      周渡侧过头看她。她的脸藏在帽子和围巾之间,看不到表情。

      “她那时候已经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的。我爸推着她,我坐在她腿上。”宋荔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她指着那片芦苇跟我说——‘等春天来了,芦苇会再长出来的。你要来看。’”

      她停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微微倾斜,一滴红枣水从杯口滑落,落在毯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小点。

      “后来每年春天我都来看。芦苇每年都长出来。她不在了,但她说的那句话还在。”

      周渡从地上站起来,绕到她面前蹲下。他伸手把她的围巾往下压了压,露出她整张脸。她的红色眼睛在傍晚青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到让人分不清是光还是泪。

      “所以你今天带我来,是带我来看你妈妈带你看过的地方。”

      “嗯。”

      “为什么挑今天?”

      “因为今天是除夕。”宋荔说,“明天就是明年了。我有句话,不能带到明年说。”

      周渡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他蹲在她面前,仰着头,像一只在雪地里等着被摸头的大型犬。她低头看着他,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一片枯叶拿掉。

      “你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谢谢你。”宋荔说。

      周渡愣住了。他以为她要说的是一句道别——不是我爱你,就是再见。他做足了准备听这两句话中的任何一句。但她说了“谢谢”。

      “谢我什么?”他问。

      “谢谢你让我想活。”

      七个字。风吹过来,几乎把它们吹散了。但周渡听到了每一个。他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以前不怕死。”宋荔说,她的手指还停在他的头发上,轻轻摩挲着他的发旋,“我妈死的时候我不怕。我爸死的时候我也不怕。我从小就知道我会死,比我爸妈更早。我觉得没关系——死了就是睡着了不醒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但你现在怕了。”周渡说。

      “嗯。怕了。”她的白色睫毛垂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从你在天台上递给我那管防晒霜开始,我怕了。从你在生物实验室里拿出那只兔子开始,我怕了。从你蹲在住院部门口扶着我开始,从你把红枣水煮糊了还端过来开始,从你站在罚球线上转两圈护腕开始——”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没有停。

      “从你每一次低下头让我摸你的头开始,我怕了。我不想死了。我想明天还见到你。我想春天还来看芦苇。”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我想活下去。这是我收到过的最贵的东西。谢谢你。”

      江风停了。芦苇不再抖。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从裂缝里漏出来,把江面染成了暗金色。整个天空在那一刻安静得像一面倒扣的湖。

      周渡站起来,弯下腰,把她连人带毯子一起抱住了。他的手臂环过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裹进自己的羽绒服里,下巴埋在她的围巾和头发之间。她的身体是凉的,但他的怀抱是热的,热气从两个人的衣服之间蒸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

      “宋荔。”他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有点发抖,但每个字都很用力。

      “嗯?”

      “我爱你。”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从毯子里伸出来,环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指攥着他羽绒服的背面,攥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

      “我不想听‘我知道’。”

      她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她的声音从他的胸口传出来,很轻,闷在羽绒服的布料里,但很清楚。

      “我爱你。”

      周渡把眼睛闭上了。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但没有太紧——他记得她说过,像被枕头抱着。他要做那个枕头。不软不硬,刚好能让她睡着的那种。

      “你终于说了。”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是你先说的。”

      “我说了两次。”

      “我补你一次。”宋荔说,“公平了。”

      周渡忍不住笑了一下,眼泪同时掉下来。他把脸埋进她的围巾里,咸涩的泪水洇进了毛线纤维里。

      江面上,夕阳从云层裂缝中倾泻而出,把整条江染成了一条流动的暗金色缎带。芦苇沙洲上的枯秆被镶上了一层金边,在风里轻轻摇晃。天空开始飘起细小的雪粒,和夕阳的光混在一起,像有人在天空撒了一把碎金。

      宋荔从周渡的怀里抬起头,看着江面上的夕阳。她的红色眼瞳被晚霞映得更亮了,像两颗即将熄灭却又重新燃起来的炭。

      “你看,”她说,“日落。”

      周渡转过头去看。夕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云层的裂缝在合拢,金光从一整片收缩成一条线,然后变成一个点,最后消失在江对岸的地平线下。天空从暗金变成深紫,再变成灰蓝。

      “看到了。”他说。

      “每年除夕都有,”宋荔说,“明年也还有。”

      “明年我们一起看。”

      她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把头靠回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那声音很强,很快,像一面不会被任何东西打碎的鼓。

      雪粒变成了雪花,从天上密密地落下来,落在江堤上,落在芦苇上,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他们都坐着不动,像两尊长在江堤上的雕像。

      同一时刻,人民医院的护士站里,值班护士正在翻看宋荔的病历。小姨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两杯热咖啡,一杯递给护士。

      “她今天出去了?”护士问。

      “嗯。跟男朋友去江边了。”

      “这种天气去江边?她的白细胞才——”

      “我知道。”小姨打断她,喝了一口咖啡,“但今天是除夕。”

      护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在护理记录上写了“患者请假外出,已告知注意事项”。

      小姨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宋荔发来的一张照片——江面上的夕阳,被云层遮了一半,金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片下面没有文字。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端起咖啡又喝了一口。

      “姐,”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雾气说,声音很轻,只有自己听得到,“你女儿今天带男孩子去看你的芦苇了。”

      雾气在玻璃上凝成水珠,滑下来一道细细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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