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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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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声音。是震动。像一根极细的弦,在她颅骨内侧轻轻拨动。
她闭上眼。
茧内,他的嘴唇动了动。
“别救我……”那声音不是从茧里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救那个孩子。”
她猛地睁眼。
就在这一刻,周予安的尖叫从裂隙外炸开——不是声音,是直觉的冲击,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扎进她脑髓。
她看见了。
所有茧,连着一条东西。
不是线,不是光,是血清与神经纤维绞成的脐带,粗如成人手臂,泛着淡蓝的荧光,从虚空中垂落,直通地心。脐带末端,缠绕着一团跳动的、有节奏的光核——像一颗被关在玻璃瓶里的心脏。
而那心脏的形状,是黎鸢女儿的脑电波图。
苏棠的右臂,从指尖开始,晶体化蔓延得更快了。皮肤裂开,露出底下透明的晶簇,像水晶树根。她能感觉到,那条脐带在吸她的血,不,是吸她的记忆。
她想后退,腿却像被钉住。
祁烬也看见了。他脸色发青,猛地转身,枪口对准裂隙外:“周予安!你他妈在哪儿?!”
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裂隙外灌进来,带着铁锈和消毒水的味道。
苏棠的右臂,彻底晶体化了。她抬起手,想摸一摸丈夫的脸。
指尖穿过茧壁,像穿过一层薄雾。
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
没有回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晶莹剔透,像冰雕,像实验室里最完美的空间模型。她曾经设计过这种结构——用折叠维度稳定建筑。现在,它成了她的身体。
她笑了。
笑得像哭。
“你早知道……”她喃喃,“对吧?”
她没问谁。但祁烬听懂了。
他没说话。他只是从腰后抽出一把折叠刀,刀刃上还沾着白鹿的蓝绿色液体。他走过来,刀尖抵住苏棠的左臂——那条正蔓延银纹的胳膊。
“我能切断它。”他说,“用白鹿的病毒。但你会彻底失去‘看见’锚点的能力。你会变成普通人。”
“然后呢?”她问。
“然后你还能活。”
“他呢?”她指了指茧。
祁烬沉默。
他没说“他死了”,也没说“他值得”。
他只是把刀尖,轻轻抵在她左臂内侧,那道最深的银纹上。
“你选。”他说。
苏棠没动。
她只是看着丈夫的茧。
然后,她抬起晶体化的右臂,不是去碰他。
而是,伸向那条脐带。
指尖,刺了进去。
没有血。没有痛。只有嗡鸣。
像一根琴弦,被拨动。
整个虚空,震了一下。
所有茧,同时亮起微光。
脐带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哼唱。
童谣。
苏棠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听见了。
那不是黎鸢女儿的声音。
那是她自己,七岁时,在孤儿院窗边,一遍遍哼的调子。
她忘了自己会唱。
她忘了自己记得。
脐带深处,光核缓缓裂开。
一个女孩坐在里面,赤脚,穿着白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她抬头,微笑。
“你终于来了,妈妈。”
苏棠的呼吸停了。
她想后退,腿却动不了。
祁烬的刀,还抵在她左臂上。
他盯着那女孩,脸色惨白。
“她……”他喉咙发紧,“她是谁?”
女孩歪了歪头,笑容没变。
“你忘了?”她说,“我叫‘棠’。”
苏棠的左眼,突然流下一道血。
不是从眼眶,是从银纹里渗出来的。
她张了张嘴,想喊,想骂,想哭。
可她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看着那女孩,从摇篮里站起来,赤脚踩在虚空中,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她的脚踝上,缠着一条细链。
链子末端,挂着一枚铜制怀表。
表盖,是打开的。
里面刻着螺旋。
和她丈夫的一模一样。
祁烬的枪,缓缓垂下。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
很慢。
周予安站在裂隙口,手里攥着一个破旧的录音机。
他没说话。
只是按下播放键。
童谣,从喇叭里飘出来。
和女孩哼的一模一样。
女孩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周予安。
她的瞳孔,突然变了。
不再是孩子的清澈。
而是——
机械的灰。
像白鹿临死前,最后睁开的那只眼。
录音机里的声音,突然卡顿。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沙哑,颤抖,从喇叭里挤出来:
“对不起,我让你成为稳定剂……但我没告诉你,你母亲是第一个自愿献祭的人。”
录音结束。
女孩低头,看着苏棠。
她的嘴角,慢慢扯开一个笑。
“你终于……想起来了吗,妈妈?”
苏棠的晶体手臂,开始裂开。
一道细缝,从指尖,蔓延到肩胛。
像冰面,被敲出第一道纹。
祁烬的刀,还抵着她的左臂。
他没动。
周予安没动。
女孩也没动。
只有风,从裂隙外吹进来。
吹过苏棠的发梢。
吹过祁烬的枪管。
吹过周予安脚边,那枚沾着泥的旧纽扣。
它滚了半圈,停在了裂隙边缘。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安静地,等着被踩碎。
第18章:脐带尽头的摇篮
苏棠的手指刺进脐带的瞬间,没有血,没有光,只有冷。
晶体化的右臂像一根冰柱,没入那条由神经与血清编织的脉络。她没喊疼,也没闭眼。她只是盯着前方——那片由记忆碎片拼成的摇篮,悬在虚无里,轻轻晃动。
摇篮里坐着一个女孩。
七岁,穿白裙,赤脚,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她哼着童谣,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化在水里。抬头时,脸是苏棠十岁时的模样——左眉尾有颗小痣,笑起来右颊凹下去一点。
“你终于来了,妈妈。”
苏棠的呼吸停了。她想后退,脚却钉在原地。晶体臂还在往里钻,像根吸管,正从脐带里抽走什么。
她忘了自己为什么来。
忘了丈夫的名字。
忘了祁烬是谁。
甚至忘了自己姓什么。
“你……是谁?”她问,声音干得像风刮过枯井。
女孩没答,只是把小手伸出来,掌心躺着一枚铜怀表——表盖内侧,螺旋纹路清晰如新。
那是她丈夫临死前攥着的那枚。
“你忘了,”女孩说,“你给我起过名字。”
苏棠的左眼突然一热。银纹从颧骨爬进眼眶,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她看见自己手臂上的晶体,正一寸寸融化,滴落成银色的星尘,飘向摇篮。
“你不是在找答案。”女孩轻声,“你是在躲。”
身后,空气裂开一道缝。
周予安冲了进来。
他满身是血,左腿拖着一条断掉的电缆,右手死死攥着一台老式录音机。机器外壳裂了,屏幕碎了,但播放键还亮着红光。
他没看苏棠。
他盯着摇篮里的女孩。
“妈……”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像被砂纸磨过。
录音机突然响了。
不是童谣。
是女人哼唱的调子,断断续续,带着哭腔,背景音是金属碰撞的轻响——像钥匙串在风里晃。
那是他母亲临死前,在裂缝吞噬她之前,录下的最后一段声音。
摇篮猛地一震。
女孩的瞳孔骤然放大。
不是苏棠的脸了。
是白鹿。
那双眼睛,冷、锐、没有温度,像手术刀刮过玻璃。
周予安的录音机“咔”地一声,自动停了。
他嘴唇发抖,却没哭。
“你……”他声音哑得不成调,“你不是她。”
摇篮裂了。
一道细纹从底部蔓延,像冰面被敲开。裂纹里渗出银光,不是星尘,是数据流——一串串编号、日期、基因序列,像瀑布般冲刷出来。
苏棠的意识被撕成两半。
一半想扑过去抱住女孩。
一半想用晶体手臂捅穿她的喉咙。
她没动。
只是盯着白鹿的脸——那张脸在摇篮里一闪而过,像信号干扰。
“她不是你女儿。”苏棠听见自己说,声音陌生得像别人在说话,“你是……谁?”
周予安没回答。
他慢慢蹲下,把录音机放在地上。
鞋底沾着泥,右脚袜子破了,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紫。
他抬头,看苏棠。
“你记得吗?”他问,“你上次在废墟里,给我一块糖。说……‘别怕,妈妈在’。”
苏棠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不记得给过他糖。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
可她的右臂,突然动了。
晶体化部分开始崩解,银光如丝,缠上周予安的脚踝。
他没躲。
“你记得。”他重复,“你记得。”
摇篮彻底碎了。
女孩站了起来,赤脚踩在数据流上,像踩在河床上。
她朝苏棠走来。
每一步,地面就多一道裂痕。
裂痕里,浮出画面——
黎鸢在实验室里,把针管扎进一个七岁女孩的颈动脉。
白鹿在控制台前,手指飞快输入指令,芯片在她左臂里发烫。
祁烬跪在血泊里,抱着一个女人的尸体,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苏棠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左眼下的银纹,轻声说:“我要活下去。”
她不是苏棠。
她是实验体07号。
丈夫是共生体。
孩子是她自己。
摇篮不是摇篮。
是子宫。
脐带不是连接。
是脐带。
女孩走到她面前,仰头,微笑。
“现在,”她说,“你该唱回属于你的歌了。”
苏棠的喉咙动了。
她张开嘴。
没有声音。
但她的晶体手臂,彻底融化了。
银光如雨,落进女孩体内。
女孩的裙摆,开始变色。
从白,变成灰。
从灰,变成深蓝。
像一件旧风衣。
苏棠的左眼,彻底失明。
黑暗中,她听见了。
不是心跳。
不是风。
是空间的呼吸。
像婴儿啼哭。
她听见祁烬在身后,枪口落地的声音。
她听见黎鸢在远处,低声说:“对不起。”
她听见白鹿的芯片,在她脑后,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是周予安的声音。
他蹲在地上,捡起那台录音机。
他把它贴在胸口。
“妈,”他轻声说,“我唱给你听。”
他哼了起来。
调子,和摇篮里女孩哼的一模一样。
窗外,风刮过废弃的信号塔。
一根电线断了,垂下来,轻轻晃。
一滴水,从塔顶的锈蚀铁皮上,慢慢渗出。
啪。
落在地上。
像一滴泪。
没人抬头看。
没人说话。
只有那首童谣,在虚空中,一遍,又一遍,轻轻回响。
——
(本章完)
第19章:童谣是她的名字
女孩从摇篮里站起,赤脚踩在记忆的碎屑上,没有声音。
苏棠的晶体手臂还在往脐带里钻,银光顺着神经脉络往回流,像倒灌的河。她想抽手,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左眼的银纹爬到眉骨,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像旧电视断电前的雪花。
“你忘了,”女孩说,“我叫‘棠’。”
她的手伸过来,指尖碰上苏棠的晶体臂。
没有爆炸,没有光。只有一声轻响,像指甲划过玻璃。
苏棠的脑子被撕开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后,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对面是丈夫,手里攥着那枚铜怀表,表盖内侧的螺旋纹路,和女孩掌心的一模一样。他嘴唇在动,没声音,但苏棠听见了——“别怕,你不是实验体,你是人。”
她看见黎鸢,把一管血清注入自己静脉,针头拔出时,血是银的。
她看见白鹿在通风管道里爬,左臂机械关节咔哒作响,芯片在皮下发烫,她把病毒程序写进苏棠的脑波频率,用的是苏棠丈夫的生物密钥。
她看见周予安蹲在废墟里,用碎玻璃拼出她的脸,一遍,又一遍,直到玻璃划破手指,血滴在画上,像眼泪。
她看见祁烬跪在尸堆里,把妻子的发卡别在自己胸口,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却没扣下。
她看见自己,七岁,躺在培养舱里,脐带连着天花板,耳边是童谣。
“你不是在找真相。”女孩的声音贴着她耳膜,“你是在躲。”
苏棠的喉咙里挤出气音:“……你是谁?”
“我是你没敢承认的那部分。”女孩笑了,右颊凹下去一点,“你怕自己是容器,怕自己不是人,怕你丈夫的死,是你选的。”
苏棠的晶体臂开始震颤。
她想刺穿这女孩。
她想抱住她。
她想哭。
但她没动。
身后,周予安的录音机还在响。
童谣。
不是他母亲唱的。
是苏棠的。
她十岁时,在实验室里,被护士哄着睡午觉时哼的调子。
祁烬的枪口抵在女孩后脑。
他没开枪。
他看见苏棠的左眼,银纹已经蔓延到颈侧,皮肤下有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萤火虫钻进血管。
他见过这种纹路。
在妻子的尸体上。
在白鹿的芯片里。
在黎鸢的血清样本上。
他以为那是异变。
现在他明白了——那是记忆的烙印。
“你他妈……”他声音哑了,“你到底是谁?”
女孩没回头。
她只是轻轻抬手,碰了碰苏棠的下巴。
苏棠的晶体臂,突然裂开一道缝。
银色星尘从裂缝里飘出来,像雪,像灰,像被风吹散的骨灰。
它们没有落地。
它们飘向女孩,一寸寸,没入她的皮肤。
周予安的录音机,突然卡顿。
童谣停了。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妈。”
祁烬的枪,没动。
苏棠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声音。
她看见丈夫最后的影像——他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按在启动键上,回头对她笑。
“你不是实验体。”他说,“你是人。我给你名字,是让你记得,你值得活着。”
她终于想起来。
她叫苏棠。
不是因为丈夫给她起的。
是因为她自己选的。
她从培养舱醒来那天,第一个词,是“棠”。
不是“实验体七号”。
不是“容器A”。
是“棠”。
她一直记得。
只是不敢承认。
女孩的瞳孔,突然映出白鹿的脸。
不是幻觉。
是记忆的回声。
白鹿的芯片,不是病毒。
是苏棠潜意识的求救信号。
她把白鹿的影像,刻进了自己的记忆里,只为有人能帮她——
“别让她们把我改回去。”
“别让我忘了我是谁。”
“别让我……变成她们想要的工具。”
苏棠的右臂,彻底溶解了。
银尘像雾,缠绕着女孩,把她裹成一尊小小的、发光的雕像。
祁烬的枪,慢慢垂下来。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张了张嘴。
没声音。
但他的嘴唇,动了。
他哼出了那首童谣。
不是他妻子会唱的。
是他妻子死前,嘴里含着的,最后一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
他只知道——
他听见了。
周予安的录音机,突然自动重启。
童谣重新响起。
这一次,不是他母亲的声音。
是苏棠的。
清清楚楚,带着哭腔,却很稳。
“月亮弯弯,星星不睡,
妈妈在等,回家的宝贝……”
苏棠的左眼,银纹退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皮肤,回来了。
血肉,回来了。
但右臂,空了。
从肘部往下,什么都没有。
她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指尖触到一滴水。
她没哭。
但水,从她眼角滑下来。
女孩站在原地,微笑。
“现在,”她说,“你该唱回属于你的歌了。”
祁烬的枪,掉在地上。
金属撞击水泥,发出一声钝响。
周予安没动。
他盯着苏棠,眼睛红了,但没哭。
他慢慢把录音机,放在地上。
屏幕还亮着,红光微弱,像一颗将熄的星。
苏棠转过身。
她没看女孩。
她没看祁烬。
她没看周予安。
她走向摇篮的尽头。
那里,有一扇门。
门上,贴着一张纸条。
字迹很旧,边角卷了,墨水晕开。
是她自己的字。
“别救我。救那个孩子。”
她伸手,推门。
门没锁。
门后,是黑暗。
没有光。
没有声音。
只有风。
风里,有童谣的余音,轻轻飘着。
像谁在哼。
像谁在等。
苏棠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摇篮还在。
女孩还在。
祁烬站在原地,低头看地上的枪。
周予安蹲下来,捡起录音机,用袖子擦了擦屏幕。
他没说话。
只是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风从裂缝里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灰。
灰里,有一枚铜怀表。
表盖没关。
指针,停在七点零七分。
那是苏棠丈夫,死前最后看的时间。
也是苏棠,出生的时间。
窗外,天还没亮。
远处,有钟声。
一下,两下。
三下。
没人数。
没人说话。
只有童谣,还在响。
像在等谁,接下去唱。
第20章:你唱的,是她的歌
子弹悬在半空,像被冻住的雨滴。
祁烬的指节还扣在扳机上,肌肉绷得发颤,可那颗铜芯弹,就卡在离女孩眉心三寸的地方,纹丝不动。空气里没有风,没有尘,连呼吸都凝成了实体。他听见自己心跳,像隔着一层厚棉被,闷得发慌。
周予安站在三步外,脚底沾着干涸的血块,左腿的电缆拖在地上,像一条断了脊椎的蛇。他没看祁烬,也没看苏棠。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摇篮里那个女孩。
女孩哼着歌。
声音轻得像纸片飘过旧窗框,调子却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刮着苏棠的脑髓。
那是她丈夫临死前哼的那首歌。
她记得。她记得他躺在血泊里,胸口塌陷,手里攥着那枚铜怀表,嘴唇翕动,没声音,可她听见了——“别怕,你不是实验体,你是人。”
可现在,这歌从一个七岁女孩嘴里哼出来。
苏棠的晶体手臂在融化。
银色的星尘,一粒一粒,从她肘部开始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灰烬,缓缓飘向女孩的掌心。她想喊,喉咙却像被灌了水泥。左眼的银纹已经爬到太阳穴,视野边缘灰得像老式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
“你唱的,是她的歌。”女孩说。
她没抬头,只是把小手抬起来,掌心摊开。那枚铜怀表,静静躺在那里,表盖内侧的螺旋纹路,和她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苏棠的呼吸停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实验室的玻璃墙后,穿着白大褂,头发扎成两个小揪。对面是丈夫,他朝她笑,嘴唇在动,没声音,可她听见了——“你不是容器,你是苏棠。”
她看见黎鸢,把一管银血注入自己静脉,针头拔出时,血滴在地板上,没化开,像凝固的星。
她看见白鹿在通风管里爬,左臂机械关节咔哒作响,芯片在皮下发烫,她把病毒程序写进她的脑波频率,用的是丈夫的生物密钥。
她看见周予安蹲在废墟里,用碎玻璃拼出她的脸,一遍,又一遍,直到玻璃划破手指,血滴在画上,像眼泪。
她看见祁烬跪在尸堆里,把妻子的发卡别在胸口,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却没扣下。
她看见自己,七岁,躺在培养舱里,脐带连着天花板,耳边是童谣。
“你不是在找真相。”女孩说,“你是在躲。”
苏棠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祁烬的枪,还举着。
他喉咙发紧,想骂,想开枪,可那首歌,像根线,缠住了他的舌头。
他听见自己,喉咙里,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他唱的。
是那首歌,自己从他嘴里溜出来了。
他猛地闭嘴,瞳孔收缩。
他妻子——虞杳——从不会唱歌。她连音准都没有。她只会数药片,会把止痛针藏在鞋垫里,会半夜偷偷哭,哭完又装作没哭过。
可他刚刚,哼了那首歌。
女孩转过头,第一次,看向祁烬。
她笑了。
不是天真,不是恶毒,是那种,终于等到某人归位的平静。
“现在,”她说,“你该唱回属于你的歌了。”
她伸出手。
不是指向苏棠。
是伸向祁烬。
祁烬的枪,从指间滑落。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去捡。
他的眼睛,盯着女孩的手,像盯着一个早已写好的结局。
苏棠的晶体手臂,已经融化到肩膀。
银尘如雾,缓缓流入女孩体内。她的皮肤开始透明,像被水浸透的旧照片,轮廓模糊,边缘发虚。
她没挣扎。
她只是看着周予安。
男孩的嘴唇在抖,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可他没哭出声。他攥着那台老式录音机,屏幕碎了,播放键还亮着红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说出来。
他只是把录音机,轻轻放在地上。
然后,他跪下来,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像在朝拜。
像在告别。
白鹿从阴影里走出来。
她左臂的机械关节发出轻微的嗡鸣,芯片在皮下泛着幽蓝的光。她没看苏棠,也没看女孩。她的目光,落在祁烬脚边的枪上。
她知道那首歌。
她知道那首歌,是苏棠丈夫临终前,用最后的意识,刻进空间褶皱里的加密信号。
她知道,苏棠不是幸存者。
她是第一个被空间同化的实验体。
她是容器。
而周予安,是她潜意识里,想生出来的一个孩子——干净的,没被污染的,能记住她名字的孩子。
她抬起左手,指尖在机械臂内侧,轻轻一按。
芯片启动。
一道微弱的蓝光,从她腕部渗出,像一缕烟,飘向摇篮。
不是攻击。
是干扰。
她要让这幻象,再撑三秒。
三秒,够苏棠看清真相。
够祁烬听见自己喉咙里,那首不属于他的歌。
够周予安,把母亲的最后影像,刻进记忆。
够黎鸢……在远处的废墟里,听见这歌声,突然捂住嘴,眼泪砸在药瓶上。
女孩的轮廓,开始扭曲。
她的脸,一点点褪去七岁的稚嫩,露出苏棠二十岁的模样。
眼睛,鼻子,嘴角的弧度。
连左眉尾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
“你不是在找丈夫。”女孩——苏棠——说,“你是在找一个,能替你活着的人。”
她的声音,是苏棠的。
也是她丈夫的。
也是周予安在废墟里,用血拼出来的那张脸。
苏棠的右臂,彻底化为星尘。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肩膀。
没有血,没有痛。
只有风。
从虚无里吹来。
她抬起左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孩的脸。
没有触感。
像碰到了记忆的残影。
“……我该唱什么?”她问。
女孩没答。
只是闭上眼。
星尘,全部流入她体内。
摇篮,碎了。
记忆碎片,如雪崩般坠落。
祁烬的喉咙,又动了一下。
他听见自己,又哼了一声。
这次,是完整的旋律。
他猛地捂住嘴,指节发白。
他看见苏棠的左眼,银纹褪去。
她的眼珠,是深褐色的。
和他妻子,一模一样。
周予安抬起头。
他看着苏棠,嘴唇动了动。
“妈……”
他没喊完。
因为苏棠,轻轻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台录音机。
屏幕碎了,但播放键,还亮着红光。
她按了下去。
童谣,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女孩唱的。
是她自己唱的。
声音沙哑,走调,像很久没开口的人,第一次试着说话。
祁烬站在原地,手还捂着嘴。
他没动。
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她。
风从破碎的天花板吹进来,卷起地上的一片灰。
一只断了翅膀的纸鹤,被风托着,轻轻飘过他们脚边。
落在录音机上。
没响。
没动。
只是停在那里。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苏棠抬起头,看向祁烬。
她的眼神,空了。
也亮了。
“你……”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尘,“你记得……她叫什么吗?”
祁烬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答。
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那首歌。
不是他妻子会唱的。
是他,现在,会唱的。
窗外,风停了。
远处,有钟声,响了一下。
很远。
很轻。
像在倒数。
第21章:裂隙中的倒带声
林栖蹲在广播塔的碎玻璃堆里,指尖沾着铁锈和干涸的血。她没抬头,只是把耳朵贴在墙角那块裂开的屏幕边缘。
低频回响从里面渗出来,像旧收音机调频时的杂音,又像有人在水下哼歌。调子很熟——虞杳的童谣。可它被倒放了。每一个音节都像被拧紧的螺丝,往回旋,往里钻。
她没动。右臂的纹路在发烫,像有虫子在皮下爬。她知道那是什么。白砚的印记。三年前她逃出实验室时,它还只在手腕,现在,它已经爬到肘弯了。
她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
屏幕亮了。
没有图像。只有声音。
“如果记忆是病毒,”一个女声说,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那我就是宿主。”
林栖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