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同尘录》何求他人折

39、第 39 章

　　“师父，昱辛的人已经到了山下，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一念，你带着承影走吧。”

　　时隔七载春秋，段一念仍未明白师父为何不愿与自己一同离开。
　　或许刀剑半生，师父已厌倦了无休的恩怨，只想与这世外青山同眠；又或许师父从未放下过心中的江湖，宁为玉碎，也不愿交出能决定武林生死的承影剑。
　　面对段一念的苦苦哀求，师父只说这是剑圣的宿命。
　　剑圣能斩尽世间奸邪，却无法斩断心中对剑的痴念。剑圣心中的江湖太大，大到天下九州皆入其中；剑圣心中的江湖太小，小到即便英雄末路，也不愿敛起手中之剑分毫锋芒。世间可以有无数剑客，却只能有一位剑圣。
　　这种近乎病态的痴念与自尊折磨了师父一生，让师父在隐居深山的同时，又难以自禁地沉溺于胜负的漩涡。每当江湖中传出新剑圣的名闻，师父便会携承影现身，向天下证明自己仍是无双的剑圣。
　　然而频繁的现身让对承影剑虎视眈眈之人有了可乘之机。彼时昱辛已与白玉宗、胜英教联手，紧接着便开始渗透上清派势力。昱辛表面上希望与之结盟，实则不过是欲借擢星道人之手制衡白玉宗与胜英教，令其互相残杀。然而除去权谋政斗，这几大名门都对武林盟主之位觊觎已久，擢星道人心知剑圣一日在世，自己便一日无法称霸武林，于是答应了昱辛的结盟之邀，提供了揽月道人的去向。
　　揽月擢星相生相克，承影凝情绝世无双。烈火烧尽了退路，剑圣至死也没能放下心中的痴念。
　　“承影承载了太多恩怨，逃得再远，也终有了结的一日。葬身火海，总好过来日迟暮衰残，败在他人剑下。一念，是师父对不住你。”
　　“此剑名为承影，今日传与你。切记执此剑，行善事，济天下，忘得失。”

　　与任可思的故人之缘，让段一念忆起与师父朝夕为伴的山中岁月，那是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温暖。或许这一生都无法理解师父为剑而死的决绝，但七年过后，段一念已原谅了师父弃己而去的失约。
　　梵惊鸿察觉任可思言辞间难掩对揽月道人的仰慕，却又有几分不甘的怨怼，大抵猜到任可思对师门过往略有心结，便在五人前往茶楼的途中向段一念验证了自己的猜想：“段兄，揽月前辈可曾同你提起任可思？”
　　“我拜入门下时师父已离开上清派数年，除了传给我上清派的武学，对其他人事言之甚少。偶有提及与我同辈的子弟，也不过略说一二。”段一念回想道：“我练剑晚，又急于求成，师父常告诫我练剑之人需心术纯正，否则便会如师叔门下弟子一般，天赋异禀却心性浮躁。”
　　梵惊鸿恍然悟道：“任可思是擢星道人的首席弟子，想必当年是吃了揽月前辈的闭门羹，求而不得，才会耿耿于怀至今。”
　　浩凌君无枭贵为皇子，不可长涉武林，任可思身为嵩金刺史独子，又得擢星道人真传，来日定是上清掌门不二之选。一旦任可思子承父业，继任刺史之位的同时接手上清一派，政武兼合，势必影响昱辛政局的平衡。阴狡如昱辛，绝不会放过任氏父子。若能说服任可思化敌为友，得其襄助，和光会的复兴大业又何愁不得。

　　方才一番交手，梵惊鸿已知任可思轻功绝顶，有乘风入云，如影无形之境，纵是段一念也难将其截留，况且这嵩金城内势力混杂，遍地杀机，与其费心算计，不若坦荡行事，凭他带路，令其放下戒心。
　　四人各怀心事，随任可思疾步南行来到一家茶楼。此楼乃任可思自建的风月雅处，通体呈绿，名为淇奥，荷青玉柱，翕赩窗棂，正有“瞻彼淇奥，绿竹猗猗”之美。手笔之豪奢阔绰，纵使在纸醉金迷的嵩金城也难寻其二。
　　人人道任可思风流成性，淇奥楼里养了不少歌舞红袖，实则这一众天香国艳尽是任可思藏匿的杀手。淇奥楼乃城中名流聚所，任可思命手下监听权贵们的言行动向，无形之中掌控着整座嵩金城的风起云涌。

　　四人随任可思于淇奥楼内阁坐定，只见一仆从托着银盘茶点徐徐步入，行至桌前时袖中忽尔闪射四枚银针，直刺四人。宫自楷侧身避开，段一念则是伸指接住银针，发力回射，那仆从看似无奇，反应却快，手中银盘一转，将飞针挡下后从怀中又摸出了把匕首来。
　　此招飞针虽阴，梵惊鸿微一侧身便也避过，然而伏清并无武修，哪里躲得过这飞针，右肩被刺，登时便见了红。眼见伏清受伤，梵惊鸿瞬时起了杀心，抬手便要取了那仆从性命，怎料任可思一扇飞来，阻了梵惊鸿的剑式。
　　任可思既已出手，段一念岂能按捺，两人同时腾身而起，升空缠斗，剑光扇影，招招致命。承影锋利无形，凝情扇迅疾无双，七步之内剑无敌手，七步之外扇可封喉，一时间二人亦难分胜负。
　　交斗正酣，寒光惊现，只见阁外一箭破门，力有千钧，直冲段一念而来。段一念腹背受敌，只得旋身上檐，怎料来者杀意已决，竟是七箭连发，段一念以剑护身，强抗七箭之力，虽未伤及性命，右臂却震痛不已，暗受内伤。
　　此箭锋利无比，赤金箭头，蓝银箭杆，镶以冰灰蝶鸟正羽，奢靡华贵。伏清望了那箭一眼，忍着疼痛取出面纱以掩真容，一刹后只见一墨裘男子现身阁中，身形颀健，气质阴冷，手持七窍蓝宝弯弓，腰佩四方凤鸣玉琮，任可思贵为嵩金少主，见了此人亦毕恭行礼。
　　“恭迎浩凌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