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第 116 章 十二月,春 ...
-
唐军主营帐里,舒大将军坐在正首,主持来使议事。他身后是许副将和杨副将,二人佩剑而立,目不斜视。再之后,是安定公主、郭子仪和林将军等骨干,全都并排正坐,气势非常。
墨玉神座一身红袍,端坐在左方正首。他三月不见,脸上多添了一道疤,眉目也憔悴不少,不过气势却不减当初,瞧着反而更盛。
一趟荒原之行,能进山门是大机缘,倘若没进,对于像他这样的大修行者来说,其实也可从别的地方有所收获。这大概端的就是一个命运公平的道理。
也许是因为在这方面真的收获颇丰,如今他说话,倒是显得中正平和,不再具有西陵人特有的倨傲。
他道:“当初约定好,各国修行者进入山门,所得所死所伤皆是各国之责。那么如今就山门一战的伤亡指责一事而言,便不在谈论之列。诸位可赞同?”
众人无言。
山门开启之初,西陵联军同元国方面的确做过这样的约定,唐国和佛宗在当时,一个沉默,一个反对,少数服从多数,也就这样了。
但就这样的约定本身而言,不过是看似公平,实则是最大的不公平罢了。诸国在进山门前能相安无事,进山门之后呢?在那样一片欲望之海里,谁不想将山门里的东西全都为我所得呢?
曾经,余帘在幻象里看到他们自相残杀。如今,诸国来使齐聚一堂,却要放下在山门里的恩恩怨怨,西陵这一次的算盘打得极好。
见诸国来使都不说话,他对面的佛宗和坐在墨玉神座对面的大先生亦保持沉默,舒大将军冷笑一下,也不再多言语。
反正唐国没在这方面吃亏,谁他怎么说就是。
他沉声道:“下一项,对蛮一战,是否继续。”
继续,便是要让蛮人彻底灭族。但如今荒人与蛮人一统战线,不好对付。再者,第一将帅就算断了腿那也是第一将帅,若把他们逼得狗急跳了墙……
可是,不继续,损失了这么多,眼看此次一战就要名垂青史,难道要功败垂成?这如何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无论是继续还是不继续,元、宋、北魏等国都无法承担这责任,全都保持缄默。
西陵倒是有些想法,毕竟他们死了很多人,要是再死人……只是,他们的骄傲又不允许他们这样表态,墨玉神座便看向李泗问:“不知大先生有何看法?”
大先生正看着帐门外若有所思,此刻被他叫回神,在沉吟片刻后,相当实诚的把皮球还给他,缓声道:“此事,书院不便有看法。”
“何意?”墨玉神座问。
他道:“战争由谁号召,自当由谁结束。当初书院响应的是你们的号召,志愿学生前来,倘若要回去,自然是你们宣告停战让我们回去。”
大先生的意思就是这个意思。
第一,这场战争死的人够多的了,可以停止了。
第二,就是那字面意思,谁号召的,谁结束。书院不背这个锅。
虽然直译出来的意思不太好,但无奈他是个书生,温厚仁良,总是给人言之有据,公正公平的感觉,又是大先生,说出的事,做出的事,总有相当足的分量可言,于是令众来使深以为然,纷纷点头赞同。
再于是,墨玉神座胸口哽着一口气发不出来,不觉眉头皱起,声音发沉。他道:“便依大先生所言。不过倘若我们撤退,荒人反扑,诸国必应对不急。我看撤兵也不能全撤,还是有驻军荒原的必要的。”
这个嘛……
李泗看着他想了下,还是决定说实话。他道:“西陵若是为山门如此,日后再有摩擦纠葛,都与书院无关,书院当然是不会理会的。神座大可不必当着我的面说起这件事。”
所以,跟大先生说话要坦荡,不然被他和和气气的怼回去,是一件很丢面子的事。
见墨玉又在胸口哽着一口气没发出来,舒大将军又冷笑一下,声音不觉愉悦了几分,把手放在膝盖上后,看向对面的七念等,问:“不知佛宗有何看法?”
七念朝他见礼,缓声道:“我佛慈悲,同意西陵此决议。”
他不说是大先生提出来的,偏说是西陵要决定的,这立场如何,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也是没谁了。
舒大将军听了很满意,觉得等他回去,若圣上要再提修寺庙祈福一事,他或许可以做出让步。毕竟,这群出家人看着很可爱。
他颔首道:“既诸位都同意西陵此决议,那我唐国便也同意。在诸国中,我唐国与荒人交好,若尔等皆已准备撤兵,几日后,我等可使者助尔等与各自的荒人部落协商,促进尔等与荒人边境互不侵犯之协议。”
此言一出,诸国来使纷纷朝舒大将军表态,说是几日后会派来使与之对接,让墨玉神座又是一口气哽在胸口,握手成拳,差点把自己气得脸发红。
唐国在做一件看似费力不讨好,实则对己身大大有利,甚至无论诸国与各自边境线上的荒人部落有没有协商好,都能在此过程扩大他们自身影响力的事。
更遑论,要是把这件事做好了,唐国能在这里面捞得多大的利!
世间第一强国的地位,海纳百川的包容,一旦与荒人交好,可接近山门的便利,还有在其中形成的商路,可以源源不断的拿走荒原上最珍贵的药材……
墨玉神座看向李泗,冷哼一声道:“听闻先生的几位师弟如今也都在这里。”
“是。”在不解之中,李泗拧着眉点头。
“那敢问大先生,其他几位先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闻言,李泗不解,反问:“他们为何不能出现在这里?”
墨玉冷哼,“战争已进入尾声,各国将要撤离,为何几位先生还要留在这里?”
这似乎偷换了一个概念。虽然他说的几位先生都还要留在这里也是事实。
李泗看了他好一阵,在突然诡异的沉默里皱着眉头道:“我们后山就只有两个女孩子,自然要对她二人多有所照顾。我四师弟擅星象占卜,早前测得我三师妹将有一难,此后他们便先后前来荒原,有何不妥?另外,前几日我与师弟们才有过一番谈话,知道他们会继续留在这里是想帮助荒人,不知神座为何就知道了?”
所以,千万不要和老实人谈话,越谈越显得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面对大先生如此实诚的发问,墨玉喉头一哽,竟不能再言。
倒是坐在他一旁,一直沉默不言,看似要把自己隔绝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叶苏似有所悟,在颔首后起身与李泗见礼道:“此前七先生所言,桃山多小人,望大先生见谅。”
李泗起身还礼,在坐下时看了眼帐门后,相当自然的低头看向杯里的清茶,不语。
不语,是沉默的意思,也是默认他说的话的意思。
见此,叶苏叹气,在沉默半晌后对他见礼,又道:“叶苏在此有一事不解。”
“请说。”李泗受礼却不再还。
叶苏道:“请问大先生,当时你在进山门后分明拿到了天书,为何不选择把它带出来?”
这个么……
山门里的规矩对他来说,除了最开始有过禁制外,当樊笼破开后,禁制消失,破开时间,跨越空间,都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所以,此后他才能跨越到未来,将四象拦下。
但此前,似乎是因为他是第二个进山门的,触发了某种“二”的禁制,他只能猜测余帘的行踪,遵循她的轨迹一路前行,直到上到第十层,与“黑”对弈。
那场棋,他们下了七天左右。后来他消失,他能看到余帘在时空里留下的影子,却找不到她的真身,似乎又回到原地,只能跟着她留下的痕迹行走。
直到,他在阁楼里看到余帘批注过的藏书,她留下的布袋子。
他养大的姑娘曾在那里孤独生活了十二年,只要一想到这些,他心里就发堵。于是在当时,他用一卷天书换回了她留下的布袋子。
李泗回想着这些,缓声道:“我不相信你们。不把它留在第十层,当我三师妹和七十二金仙交手时,你们便不会倾尽全力把山顶托住。再者,倘若我带出来,那明字卷天书到底该归谁呢?”
归书院?还是西陵?大先生拿出来的东西,除了夫子敢要外,知守观好意思来抢么?
他说得很有道理,哪怕这里面纯粹就是私心交杂,但却偏生让人觉得无可辩驳。
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是大先生,是夫子的首徒,是世间唯一一个陪夫子游历世间多年的人。
曾经很多次,夫子都让他向世人转达自己的意思。因为这样的次数多了,如今他坐在这里,哪怕他说的话,他做的事,都是自己的意思,那也都可以代表是夫子的意思。
道理,就是这么简单。
也正是因为这么简单,才最让人无可辩驳。
所以,叶苏在听到他这么说后又叹气。他再次朝李泗见礼,这次是愧疚。
他道:“知守观对三先生一事,深感抱歉。我临走前,师父曾让我替大先生转达一句话。他说,观内有灵药,可保三先生一生康健平安。”
这让李泗皱眉,问:“观主知道我会来?”
“师父料到夫子会让你来。可惜他与夫子一战……”他摇头苦笑,又朝李泗见一礼,“这件事,终究是知守观的错。还望大先生海涵。”
李泗依旧没有还礼,在他坐下后道:“这件事,是知守观欠我们知之门的。”
“是。”叶苏惭愧承认。
“灵药,我们不需要。”他看向叶苏道:“以我们后山的能力,亦可保三师妹一生康健平安。至于她今后能否再修行……这是你们知守观欠我们知之门的第二个人情。”
说着,他伸出两根手指,在叶苏点头承认后放下,看了眼帐外道:“我来之前,老师也对我有所交代。他告诉我,该争的东西就要去争,该要的东西就要要。所以我想……”
他看向杯里悬浮着的清茶好一会儿,缓声道:“荒原的春天要到了,西陵的高层也到该告老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