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心可动》布阑

2、楔子（下）

　　十二年后。

　　梨花正开得茂盛的树下，云澜席地而坐，修长分明的手指缓缓抚弄着古琴，琴声婉转动人。一片片白色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的肩上、袖间，点缀起阵阵清香。

　　流砂循着琴声笑嘻嘻地跑来，躲在云澜的身后，用微凉的手指调皮地蒙住他的眼睛，故意粗着声音道，“猜猜我是谁。”

　　云澜停下抚琴的动作，将她的小手从眼睛上拂下来，略带无奈略带宠溺地轻笑，“傻丫头。”

　　流砂嘟嘟嘴巴，撒娇道，“云澜，你这人真无趣。”

　　她靠着云澜的身子也随意地坐在地上，一动鼻尖，就可以闻到从云澜身上传来的淡雅的竹香混杂着梨花香的香气，她惬意地闭上眼使劲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气息总是让她感觉心安。

　　“云澜，我今天又去采了一株雪莲给你。”流砂宝贝地将那雪莲拿出来，试图递给云澜。

　　云澜却是微微皱了眉头，唇间吐出的声音也略冷了几分，“我不是说不让你去悬崖边上去采这雪莲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流砂无辜地眨眨眼，道，“可是世人都说雪莲有化腐朽为神奇的功效，你身上的病总是不好，我觉得试试也许病就好了呢。”而且，她虽然眼睛看不见，却一点也不惧怕悬崖，或者确切说来，她并不惧怕受伤，因为不知为何，她身上的伤口总是能在瞬间痊愈，而且不留一点疤痕。

　　“我不需要喝药。”云澜沉吟了一下，说道。

　　“为什么不喝药？”流砂生气问道，“那你为什么每日都让我喝那么苦的汤药？”而且。。。她的眼睛依旧什么也看不到。

　　云澜转过身来，轻轻拍拍她的头，“那是为了你好。”

　　流砂吸吸鼻子，低声喃喃道，“可你若是为了我好，就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几年来，不知何故，云澜的身子越发地虚弱，她问他到底是什么病，他却从不告诉她，而且也从不喝药。

　　云澜轻叹一声，站起身来，无声间抖落一身白色的梨花花瓣，缓缓向小屋踱去。

　　过了半晌，云澜端出一碗颜色澄清的汤药来，递给流砂，“该喝药了。”

　　“我不喝！”流砂冷哼一声，赌气道。他若是不喝药，她也不喝药！

　　云澜知道她又在耍小脾气了，他微微笑笑，变戏法一般将那株她新采的雪莲拿在手上微嗅，“流砂，你说这雪莲果真有效么？”

　　流砂使劲地点点头。有效，大家都说是神药呢，肯定有效！

　　云澜勾唇笑笑，“那我便试试吧。”

　　他说的这话使得流砂心里一阵高兴，可是因为她看不见，却不知云澜说这话时，那双永远荡漾着温和柔光的墨眸中如今盛满了如何的黯淡无光。

　　在这之后，每日，云澜都是备两碗药，一碗给流砂喝，一碗给自己喝。

　　流砂也乐得变着法子给云澜寻来各式各样奇奇怪怪的药草，云澜也从不再多做责怪，只是柔和得摸摸她的头，然后乖乖把药草熬了汤汁服下。

　　平日里，云澜最喜欢坐在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梨树下抚琴，他奏出的琴声空灵，就像幽谷回声，她斜倚在他的身畔，总是听不够。

　　她以为服了药的云澜很快就能好起来，这样无忧无虑与世隔绝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却是看不见徐徐清风下，那屹立于树下的身影越发地单薄，仿若一阵风就能吹走一样。

　　“云澜，今日我挖了好大一棵人参回来呢！”灰头土脸的流砂拿着一棵尚沾着新鲜泥土的人参兴冲冲地走进院子，却是怎么也看不见云澜的身影。

　　“云澜？云澜？”她着急地四处找他，眼睛看不见，只能用手摸，可是摸了半天，依旧寻不到他。

　　她着了急，将人参丢下，急忙忙地跑到梨树下，一个不注意，却是被绊倒在地上。

　　“云澜！”她一惊，爬起来抱住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他，惊恐地呼唤他的名字。“云澜，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她半天前离开的时候，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傻。。。丫。。。头。。。”云澜微微睁开了眼睛，伸出苍白无力的手轻轻地拭去她面颊上晶莹的泪珠，“怎么哭了。”

　　“云澜！”听到云澜的声音，她一喜，顿时破涕为笑。“你这是怎么了？”

　　云澜费力地摇摇头，却是没有回答她，只是将修长的手指抚上她那双看不见却依旧灵动的双眸，轻轻问道，“流砂，你想要看见这世界吗？咳咳咳咳。。。”

　　流砂抓住他的手，带着哭腔说道，“不，我不想看到这个世界。你就是我的眼睛，云澜，你说过的，你就是我的眼睛啊。”

　　“我穷尽一身医术也不曾让你恢复视力，如今。。。”他轻笑一声，眼中尽是无奈，“若是我死了，能给你一双明亮的眼睛。。。”

　　“不！云澜，你为什么会死！我不准你死！你不是说喝了药身体就能恢复的吗？”流砂紧紧抱住他的身子，撕心裂肺地大哭起来，“你说要永远陪着我的！”

　　“傻丫头。。。咳咳咳咳。。。那都是骗你的。。。”云澜苍白得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来，人生自有定数，他知道这一天早早晚晚都会来临，即使没有那个人，他终究也会耗尽心力，然后在这人世间消失地干干净净。。。只是这一天来得比他预计得要早了一些。。。“以后，没有了我，你便用我给你的眼睛去看世界，看一切美好的东西。。。”

　　“我不要你给我的眼睛，我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流砂拼命地摇摇头。她什么都不要，她宁可什么都不要啊！

　　云澜没有再说话，只是缓缓地伸出手来无声地覆在她泪流不止的双眸上，口中轻念口诀，霎时一抹亮光便凝在她的双眸上，源源不断地注入到她的眼睛里去。用我全身之力，荡涤你眼中的魔气。流砂，我要给你一双世间至纯至净的眼睛。

　　与此同时，云澜的身子也越来越透明，越来越缥缈，最终，像是一阵云雾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无声无息。

　　“云澜！”流砂只觉得心被硬生生地撕裂开来，头一涨，顿时晕倒在地上。

　　一阵狂风吹过，梨树沙沙作响，白色的梨花瓣片片飘落，覆盖在流砂的身上，散落了一地。

　　过了许久，久到时间仿若停止，流砂缓缓地苏醒过来，纤长的睫毛微动，她睁开了双眸，那是一双无比明亮无比澄澈的黑色眸子，她终是看见了这个世界，可是身边，却没有了云澜。

　　芸芸众生，生生不息，死亦是生，生亦是死。云澜，若是人真的有三魂七魄的话，若是我将你的三魂七魄都收集全，会不会，你就是活过来了呢？

　　抱着这个信念，流砂离开了。而在她离开那个她永远也看不见的结界的瞬间，身后的矮矮的茅屋，歪七扭八的梨树顿时化为乌有，消失地干干净净。

　　一切就像一场梦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