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剑士 独臂盲眼的 ...
-
第二天，狯岳背着悲鸣屿给他准备的行囊离开寺庙。包袱里放着孩子们连夜做出来的饭团、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大把零钱，这些零钱是寺里一点点积累起来香火钱。临走前，大和尚把日轮刀塞给了他，告诉他自己会解决香客那边的问题。
狯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谢过对方这几个月的照顾，就转身往山下走。山路和他几天前走过的时候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因为昨天的暴雨变得更加泥泞了而已。他看着远处升起来的朝阳，心里计划着去往桃山的道路。
是的，去往桃山。
跟据两次幻觉出现时的情况，狯岳进行了一番分析，悲哀地发现只要他出现一丁点不去加入鬼杀队或者不去赎罪的心思，那种可怕的幻觉就会出现，除非有人叫他，否则他不能自己从幻觉中挣脱出来。也许这就是命运带来的某种枷锁，或者佛说的因果。狯岳想着，踢开脚边的一根树枝，他不得不在既定的路线上继续疲于奔命。
于是他只能放弃浪迹天涯的想法，再次踏上通往桃山的路。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远处隐约出现一些人影，他望过去，只依稀看到些紫色的影子。等到走近了，狯岳才发现那紫色不过是轿顶上伞的颜色。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肩上担着一顶轿子，轿子里坐着一位留半长黑发的白衣青年，他们沉默地往山上走着。
那个人看起来身体不太好的样子，是要去寺里祈福吗？但寺里这几天是不对外开放的，悲鸣屿他们要料理沙代的后事。狯岳停下脚步，转过身，朝那群人喊了一句：“喂！山上的寺庙发生了点意外，这几天不开的，有事过几天再去吧！”
话音落下，只见白衣人朝轿夫小声说了些什么，轿夫随后朝他谢过，却仍然担着轿子往山上去了。
不是去庙里的吗？好奇怪的人。狯岳收回视线，转身继续下山。今天还有很远的路要走，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悲鸣屿的寺庙在东京附近，而桃山则在冈山县那边，走过去要横跨小半个本州岛，幸好大和尚给他留了坐火车的钱，他只要去东京坐火车到大阪，再从大阪走到桃山就好了。顺便还能去浅草那边看看有没有卖勾玉的，沙代一直都想要这东西来着，或者买点别的特产也不错。
唔，就算什么都不买，看看浅草寺的大灯笼也挺好的。
山下的木桥已经重新建了起来，还刷上了人们都喜欢的红漆，狯岳却没从那座桥上走。为了防止发生不必要的麻烦，他决定绕开这个镇子，抵达东京前都在河边过夜。包袱里有饭团和打火石，他还可以去叉鱼，能省一顿饭钱是一顿，他得留下钱用作在大城镇里的花费，还要预防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各种意外，比如遇到小偷之类的。
而且他烤鱼的技术其实不错，怎么说也是流浪那么多年练出来，更别提他现在还有盐。
加了盐的烤鱼比某些二流店家做的饭好吃多了。
等到狯岳一路步行走到东京，已经是两天多以后了。
浅草和上辈子的记忆里一样热闹，像这样的人员密集地区是鬼杀队照顾的重点，一般来讲不会有鬼出没。所以狯岳少见的十分放松，他把日轮刀用布缠好藏在身后，找了家看起来不错的店坐下吃饭，打算等到晚上趁着人多不容易被警察发现自己带刀的时候再去元浅草那边买东西。
这个面口感一般，果然不能光靠装潢判断做菜的水平。他一边吸溜着乌冬面，一边百无聊赖地想，不过汤还算不错，快点吃完再去试试下一家吧，来的路上省钱不就是为了现在吃到高兴吗？
草草吃完了饭。狯岳看着暗下去的天色，心情颇为轻松地往寺庙的方向走。他在浅草寺周围的繁华街道上逛了几圈，没找到他想要的勾玉，却见到不少卖金色鞋子样式护身符的店。没能买到想买的东西实在是可惜，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发现还来得及去车站买票。
幸好还有票。拜托车站里好心的阿姨帮他买完票之后，狯岳抱着刀踏踏实实地坐上去往大阪的火车，还意外地吃到了很好吃的列车牛肉便当。他盖上便当的盖子，把行李全都放在脚边，十分放松地窝在椅子上，打算眯一会儿。
还没等他把眼睛完全闭上，就听对面传来个有些喑哑的声音。那声音说：“麻烦您让一下。”狯岳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他打着哈欠睁开眼睛，只见那个是个穿着异常混搭的独臂青年，他外面套着褂子和袴，里面却穿着新式的衣服，脚上也蹬着一双西洋式的靴子；四道伤疤从青年的上半张脸上横穿而过，他半睁着眼睛，动作有些僵硬地坐在他身边。
狯岳看向他手上拿着的长条形包裹，困惑地歪了歪头，好奇怪的人，他最近似乎总是遇到这些奇怪的人。
“你在看这个吗？”那人转头对狯岳说，他说话时脸上仍然没有什么表情。同样都是面无表情，这个人和义勇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义勇只是不会表达而已，而眼前这位独臂青年就全然是冷漠与孤高了。
这样的人居然会主动和人说话，真是稀奇。狯岳想着，对他点点头，压低声音问道：“是的，请问那是刀剑吗？”
独臂青年显然愣了一下，似乎是有点惊讶的样子：“……你居然是小孩子。”他这么一说，狯岳才发现，青年那双半闭着的眼睛里一片浑浊，瞳孔机械的平视着，没有对焦。
他是个瞎子，或者换句话说，什么东西弄瞎了他的眼睛，同时留下了脸上那四道伤痕。
“我听起来不像是孩子吗？”悲鸣屿并没有这么说过，难道是因为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先出声了吗？狯岳盯着他的包裹，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个人会带着刀，鬼杀队里残疾的剑士应当会隐退才对，他于是故作轻松地说，”虽然带着刀剑，但我今年才九岁而已啦。“大概九岁吧，说八岁也可以。
“你听起来至少有十八岁了。”青年用一种平铺直叙的语气回答道，“如果不高兴的话，就不要装作高兴了。”
加上上一世的年龄，他的的确确总共活了十八年，这个人说得一丁点错都没有。狯岳收敛起脸上装出来的笑容，露出平日里那副凶狠冷漠的表情来：“你能听出来吗？”
“听出来什么？”青年单手抱着刀靠在椅背上，看起来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唯一让狯岳奇怪的是，这个人明明已经很不耐烦了，却还在和他说话，是对他的声音感兴趣吗？
“听出我是什么东西。”既然你连年龄都能听出来，是人是鬼应当更简单才对。
盲眼的青年似乎转头“看”了狯岳一眼，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你果然是人。”他说着，甚至伸手揉了揉狯岳的头：“我不杀人。”
果然是鬼杀队的人吗？狯岳眨眨眼睛，没有拂开对方放在他脑袋上的手。这是个很有才能的人，或者说这是一个有着罕见天赋的人。狯岳见过、听说过许多有天赋的人，见过更多平庸的人，但从未见过像他这样的人，明明有着无与伦比的能力，却失去了手臂和双眼，明明已经失去了手臂和双眼，却还在做着健全时做的事。
“如果有人让你变成鬼，你会愿意吗？”狯岳低着头，轻声问他，“这样你的眼睛和手就都会好起来了。”你的才能这样高绝，到底为什么能忍受这种残缺呢？
青年放在狯岳头上的手微微一顿，片刻后，只听他说：“他们不配。”
仿佛是怕他无法理解一样，青年又补充道：“我失去眼睛和右手，他们才配与我相敌。”他的话语中听不出傲慢，仍然是极其平淡的语气，却说着让人心惊胆战的话。
狯岳羡慕这样的人，他羡慕许多人，却最羡慕这样的人。也许说是嫉妒更好，他总是嫉妒的，这是人心中生出的恶鬼，整整缠绕了他十八年。
青年突然点了点他的额头：“不要让自己变成恶鬼。否则我会杀了你。”
“不用了。”已经走过一遍的错误的路呢，谁会去再走一遍呢？想到这里，狯岳突然笑起来，他用手指在自己脖子上比划着，“有人预定了。”
话音未落，那青年忽然转过头，仿佛在用那双失明的眼睛看着他，这让狯岳莫名地感到一种恐惧感，一种被洞穿的痛感缠绕在心头，他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日轮刀，直到颤抖的手指碰到椅背上的木头才反应来，刀被他放在一旁的行李里面了。
“你不会变成鬼的，有人在看着你。”
他说完，就抱着刀靠回了椅背上，等到狯岳回过神来去看他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真是奇怪的人。他看着青年的侧脸，愣愣地想。
发呆了许久之后，狯岳起身去买了两份牛肉便当，不知道是处于什么样的心情，自己打开一份，另一份放到了还在睡觉的独臂青年面前。他刚打开盖子准备下筷，就听旁边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一张面额颇大的纸币被放到了他面前。
“谢谢。”青年说着，熟练的用左手和断臂打开了饭盒，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一直是一只手一定很不方便吧，光是拔剑就已经很困难了，他到底是怎么用一只手的力量砍下鬼的头颅的呢？果然是天赋异禀的人吗？狯岳想着，把那张纸币扣掉饭钱之后的找零拿给他，为了让青年知道钱被放在哪里了，他刻意用很大的力气把那些硬币摁在桌子上。
这是他在庙里两个月养成的习惯，毕竟悲鸣屿也是盲人。
意外地，独臂青年并没有吃很多东西。他很快就扫净了那一盒不大的便当，却没再去买别的食物。慢吞吞地把硬币收进口袋里之后，他便又靠着椅背不动了。
还没有问他的名字是什么。狯岳不曾听说过鬼杀队里有残疾的剑士，更遑论是这样厉害的残疾剑士，也许上辈子对方还没等他参加鬼杀队便陨落了也说不定，但这也说不通，他身上并没有穿鬼杀队的衣服。
难道是鬼杀队之外的杀鬼的人吗？但他带的的确是日轮刀。
狯岳想着，又开始困了起来，他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
“喂，喂！”有人在拍他的脸，“醒醒，到站了。”
狯岳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检票员的脸，他顿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就去看旁边的座位，那里并没有人。
“到站了，赶快下车吧，否则你爸爸妈妈要等急了。”检票员见他醒了，站直了准备去下个车厢检查。
居然不告而别了，但那个青年看起来并不像是会不告而别的人。狯岳揉了揉眼睛，从椅子上跳下来：“叔叔，坐这个位置的那个哥哥呢？”
“哪个位置？你边上吗？你边上是空座，没人坐的。”检票员看了他一眼，“还有啊，你东西掉了。”
狯岳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封信躺在地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剑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