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劣之光》岩洲

2、刘黎 天微微亮，

　　天微微亮，我在奶奶起床的窸窣声中醒来，因为头晚上哭过的缘故，我的眼睛有些浮肿，艰难地睁开眼睛，迷糊地哼了两声。

　　奶奶伸手过来拍拍我的头，说：“”接着睡吧。”

　　“嗯......”

　　恰好是个周六，我应一声，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起床，奶奶已经离开了，剩下三个人，两个看起来很疲倦，还有一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茫然。

　　当然，茫然的是我。

　　好像没有什么不同，而我日复一日地沉默起来。

　　从小听人家说，从小看电视上讲，后妈对自己的孩子都不好。

　　联系到尹文安莫名的殷勤以及让我觉得过分亲切的微笑，想象里，那微笑开始变形，慢慢显露出獠牙，伺机而动。

　　我开始害怕，虽然我不懂奶奶那句“恶心”是什么意思，但是想到要多一个后妈，我就开始害怕。

　　这种害怕小部分来自于我，大部分来自于他人的言语评论，就好像，我一定会变成他们口中那样可怜的人。

　　我挑了个阴沉的读书日，也不应该说是挑，我并不是蓄意而为。

　　只是走在前往读书的路上，我忽然就想躲起来了。

　　这样点名时发现我不在的老师肯定会通知刘生，而刘生，我的父亲，也一定会来找我。

　　一个人想要躲起来，很容易，又在通讯并不是很发达的年代。

　　我走到了我常去的图书馆旁边的小区里，呆呆地坐在里边的凉亭上。雨开始下大了，三三两两的人也消失在连成一片白的雨里，像是把我隔开了。

　　有人过来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可是想想，我一个十一岁的人了，难道是因为找不到家走失了才在这里的？

　　我说我在等人。

　　在她们探究的眼光里，我还是保持冷漠，摆出抗拒的姿态，希望她们赶紧离开。

　　然后，她们离开了，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人了。

　　只有我。

　　天色黑得很快，我像是等了好几天那样，觉得过了好长时间，恍惚起来。

　　我想刘生大概找了我一整天，他肯定很焦急，毕竟我长那么大就没有离开过他。

　　那么，尹文安呢？

　　刘生这么着急，他肯定也在找我。在这样的暴雨天，拖着他那条略微残疾的腿，打着一把伞，跟
　　在刘生后面，喊着我的名字。漂亮的脸上，又该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我不好受，那谁也别想好受。

　　我可能被刘生骄纵坏了。

　　但是我委屈。

　　为我没有母亲的这么多年，虽然没有很难过，可我不甘，也失落。

　　为我快要有母亲的这些天，那天奶奶拍着我的头，说的“可怜”的话语。

　　也为没有人找到我。

　　没有像故事里发生的那样，刘生冒着大雨找到我，满怀歉意地把我搂紧怀里，然后一直对我道歉，我就可以回抱他，再骄傲地看向尹文安。

　　我明明都想好了，只要他们能找到我，我就......

　　我就怎么样呢？

　　我不知道，可我幻想过，渴望过，我希望他们能找到我。

　　也许那样，我们就能快乐地生活在一起了。

　　但是，没有人找到我。

　　我又累又饿，坐在冷冰冰的石凳上，风裹挟着雨点从四面八方吹来，抱紧了书包，希望汲取一点点暖意。

　　在空荡荡的亭子里，我觉得自己孤立无助，像是被抛弃了。

　　我只能带着我无辜的骄傲，崩溃地大哭，然后背上书包，再走进雨里。

　　我没带钥匙，进不了门。衣服湿哒哒地黏在我的身上，我靠着门坐在地上。

　　更晚些，刘生他们回来了。

　　从听到脚步声，到听到刘生叫我，我甚至没有力气抬头。

　　我说：“让他走，我就进门。”

　　再然后，我睡着了，准确的说，是我晕了过去。

　　醒来，是在医院里。

　　那一天之后，尹文安消失了。

　　生活恢复了他存在之前的样子。

　　其实没有，生活没有恢复成他来过之前的样子。

　　刘生看起来没有多么难过，我也看起来没那么快乐。可是难过是可以掩盖的，快乐是无法藏住
　　的，如果，我是真的快乐的话。

　　刘生越来越沉默，我偶尔恍惚，尹文安已经不在我们的生活当中，可他又无处不在。

　　我总是想，慢慢地我长大了，应该就没有那么郁闷了。

　　可我慢慢长大，懂得更多，只会觉得更加难过。

　　尹文安在我心里种了颗种子，像他种下的小番茄一样，小番茄成熟，落地，而我心里的种子，结
　　出果子，只能烂在我的身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