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苦难如影 这个老头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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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老头已经跟在我身后好几天。
破旧的路灯在小巷里射下闪烁的橙黄色灯光。我曾经几次假装醉酒呕吐停下，他也跟我一起停下。
如果我是一个妙龄女子，那么我可能猜测出这个奇怪的老头跟踪我的意图，可我分明是一个人到三十却立不起来的糙汉子，只是难以忍受公共厨房不断飘来的油烟味，所以大晚上的在街上游荡。
游荡的时间和地点都看心情，而这已经是我连续四次的看见这个老头了。
难以置信的偶尔向来都是有心人布置的必然，想象力让我很难不去期待什么。
于是我转过头，直接向他询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身后的老头，看起来像是被我突然的行为吓了一跳。他惊讶地张着嘴巴，这时我才有机会仔细端详他的样貌。
黑夜下，我看不清他的衣着，大概和一般的六十来岁的年龄段的男子差不了多少。铜古色的皮肤在昏黄色的路灯的照耀下变成黑红色，大张的嘴正在向世界宣告他已经来到了开始掉落门牙的年纪。
“我，我。我听老黄你是记者，我想和你说点事。”
我其实算不上是个记者，是一家不知名小报社的小编，只是偶尔会向邻近的人搜集一些故事来完成我该有的工作量而已。
这老头这么偷摸着想和我说故事，我也能理解，毕竟这小镇真的不能再小，屁大点事再小心也容易传到别人的耳朵里，而大家又普遍喜欢用匿名的身份讲述故事。
“那您现在有空吗，不如到我的工作室聊一聊？”我其实没有什么工作室，虚荣心作祟，找了个高大上的词语形容我那间被小隔板围住的办公桌。
正好这星期我值班，门钥匙在我身上。
“好好好。”他佝偻着背连声应答。
我走在他侧前方，想和他找点话闲聊又无处开口，毕竟前几分钟我还在怀疑他居心叵测。所幸办公室离这不远，光说些领路的话的时间也就到了。
我随手将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纸巾放进脚边的篮子里，拉开凳子让这个老头坐下，再用矿泉水倒出两杯水。
他接过水，嘟嘟囔囔地说了声谢谢，接着便开始说起他的故事来。
“我，我十八岁结婚，我的老婆和我同年纪。我们同一个村，她家在华岩村的西边，我家在东边。”
老头用手指了指，我倒也知道这个村，离镇子不远。因为工作，我经常出门和人们接触，很奇怪，我却没有见过他。我原来以为他是外地来的。
我收了心神，继续听他说。
“结婚前，我们只见过两面。”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你们大概会不好理解吧，以前都是这样的，我们那时没有什么恋爱的观念，只是年纪到了，父母就拜托媒人介绍婚事。”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她长的很水灵，脸小小的，身子也小小的。结婚后一年，我们有了孩子。那时候的日子都不容易，城里人都没办法大鱼大肉，不要说我们村里人了。虽然她母亲经常会给她送点吃食，但她还是很辛苦。营养跟不上，每日还要操劳，经常呕吐。”
老头讲起他老婆的时候，神色都变得温柔和轻松了很多。他虽然不是自愿选择他的老婆，但是经年的相处，已经把他们的回忆染上了暖意，让他们的感情变得深重了起来。
“怀孕三个月，她喂鸡的时候突然出血，孩子差点没了。”老人家眼里开始闪烁泪光，“我那时候也忙，经常住在工头那，她只能一个人在家。我的老婆从来没有喝过鸡汤，离家的时候我和她说过，如果觉得累了活少干点，让邻居帮她杀只鸡补补。她只笑笑，我知道她舍不得，我也舍不得，所以嘱咐了一句之后就没有多说。”
“我回来的时候，家里鸡的数量还是五只，一个个都肥肥的，老婆却瘦了很多，人看起来更小了。我想给她杀只鸡，她怎么也不同意。”
“后来她生了，我们都松了口气，是个儿子。”
“照顾孩子也不容易，我记得那个时候整好过年，我在家和她一起。那是我们结婚以来待在一起最长的一段时间。晚上的时候，如果孩子哭了，她会小心地踢踢我的脚，我原来睡得沉，后来习惯了，她动我两下我也就醒了。我将孩子抱给她，我老婆用她瘦弱的身体哺育我们的孩子。我曾经想问别人要些羊奶来喂孩子，她怎么都不肯。”
“后来她生病了。”
“刚开始的时候，我把孩子交给丈母娘，请我妈照顾她。我努力挣钱，打听怎么治。医生说她胸里有东西，可是他没办法拿出来。过了半年，我妹要生孩子了，我妈回去照顾。临走前，她说我老婆是难好了，要我放弃再娶一个。我不听她的，我妈就自己回去了。后来我丈母娘也放弃了。有一天晚上，我回家，丈母娘抱着孩子在门口等着，脚底下还放着一些孩子的用品。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岳母和我说，她不是不心疼她女儿，只是时间够长了，孩子怕是都要和我生分了。她说，她看得远，知道女儿大概是不行了，她希望我和儿子能相处得好，不希望之后孩子没了妈和爸也不亲，那她以后到地下去，她女儿也还是会怪罪她的。”
“丈母娘放下孩子就走了，我怎么叫她她也不回头。”
“可是怎么办，我怎么放得下我老婆。”他低下头，搓搓手指。
“我抱着孩子不知道去哪，不知道怎么和妻子说这件事。我没有进家门，只是在县城里乱晃。我已经买了车票，准备带她去市区医院，这里的医生治不好，我就卖了房子，带着她到处找医生。”
“可是孩子怎么办，我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怎么也想不出办法。孩子大概饿了，开始哭，我摸了摸孩子的脸，眼泪一瞬间像自来水头掉落了一样爆发出来了，这是我长大以来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哭，我已经顾不上难为情了。”
“我很哭得很大声，过路的人都看着我，可是我控制不住。这时候来了一对夫妻，他们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困难。”
“说起来也不好意思，我哭得更厉害了。我告诉他们我的处境，实际上我没有希望他们可以告诉我解决的方法，只是有个地方能倾述，让我感到安慰。但他们说了。”老人家抬起手擦眼角的眼泪，我抽了几张纸递给他，他摆了摆手，“他们问我，愿不愿意把孩子交给别人养活。”
“我从来没有动过这个心思，刚听到这个提议的时候，我几乎要发火了，但他们继续说了下去。他们告诉我，他们认识一对夫妻，结婚五年了，还没有孩子。现在动了收养孩子的想法，是一对家庭条件不错的夫妻，孩子在他们家，应该可以得到不错的照顾。”
“他们大概看出我不愿意，没有多说，只是借来了纸笔把他们的地址写给了我，就离开了。”
“我抱着孩子回家。我面对着妻子努力扬起笑脸，我和她说是丈母娘怕她想孩子了，刚刚把孩子送过来，让我们瞧瞧。”
“我和她说，孩子长大了不少。”
“我把孩子交给她，再偷偷地出去把孩子的东西搬了进来。”
“她看起来很开心，她抱着孩子，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三双毛线织的袜子。她笑着问我，哪双更好看。这是她估计着孩子的大小织的，正准备这两天让我拿给孩子。”
“我说都好看。她低下头笑得也很好看。“
“在那一刻，我决定要把孩子送出去了。就算我们的孩子成了别人家的孩子，我也希望我的老婆能看到孩子长大的样子。”
“第二天，我找到昨天那对夫妻的家里，我直接把孩子交给了他们，连同那三双袜子。”
“我没有多的话说，只是希望他们能让孩子永远保留着这三双袜子。”
“之后我带着我的老婆在各个医院治疗，她变得越来越辛苦。我总是骗她。我告诉她，孩子一直在岳母那里，年年拿奖状，没有我们在身边，他也好好长大了。”
“我总是骗她。”
“但是时间一长，瞒不住了。我太累了，她问起孩子的事情，很多时候我只是搪塞过去。”
“她大概偷偷打电话给岳母问过，我起初没有发现，她不继续问孩子，我只感到轻松。”
“她没有问，我不敢说。”
“后来，我开始交不起医疗费了。我租了个地下室，我把妻子带回去自己照顾。”
“她因为生病，没有力气，我出去打工的时候，她只能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地下室湿气多重啊，她常年待在里面，又不能多动，身上长满了疹子，一粒一粒，我看着都心痛。”
“我知道，她在那里过得很辛苦。可是我放不下她，我怎么也不能放下她。”
“十年前，她离开了。”
“因为我，我的妻子再没有机会见过她的孩子。我真的后悔了，全都是我的错。”
老人家哭得很伤心，他抹了抹眼泪，继续说道：“我留在那里，继续打工还钱。现在钱还完了，我回来了，才发现我们的父母都过世了。我离开村子后，再也没有和他们联系过。我很对不起他们，没有尽过儿女的孝道，可是没有任何办法补救了。”
“我来找你，也不是想找回那个孩子，只是希望你能把它写下来。”
“我只是希望有人能知道这个故事，有人能记得，不，有个人知道就够了。”
沉默许久，他放下纸杯，站起来。
我跟着一起站了起来，我想说点什么，又无从说起，只能看着他慢慢走远。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还在那里想，人是否都这样，在苦难中苦苦坚持。
而苦难如影，时刻随行。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苦难如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