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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孟璃大概沒想過他用心良苦至此,聼了這一席話,不禁怔了怔,還想說些什麽,卻一時想不出話來,撩起右手揉著腮畔的一縷秀髮,兀自眨動著一雙水靈的鳳眼出神。看情形,只消過得片刻,她應該能咽得下這口氣了。如此,他今晚便能高興些了吧?!我心裏的石頭終于落了地,頓時覺得踏實一些。

      我並不嫉妒孟璃,這是實話。她長得如斯可愛,她和他又門當戶對,彼此死心塌地地愛著,我何必嫉妒呢?我從一開始便曉得自己的身份,不論按照先來後到的次序或是出身,我頂多不過以小妾的身份見容而以,再不就是個丫環的名分罷了。那年跟了他以後,有好長一段時間,他開始不常出入戲樓來陪我,爲了這事,我說過他兩句,他坦然地告訴我,他和他的髮妻和好了。言談間,一種舒心洽意的滿足不時從他的臉龐湧現。看他如此開懷,于情于理,我也無須再説什麽罷。雖説同為女子,可正因孟璃在他心裏的地位,居然令他如此喜如此憂,我不由得打心底敬愛她,望能如他敬愛她一般。

      我站在一旁,期盼等孟璃從紛擾的思緒中恢復過來,他們之間就能誤會冰釋,隔閡全銷。然而我萬萬料不到,我等到的竟是這位少奶奶的憤懣不平:這種人,該叫她賭到死,還費什麽精神來幫她呢!白白地放債出去,他也真是見色起——你啊,還有你啊!你真是個敗家的根本,入門了就招來這種人……

      原來我想錯了,他許是也錯了!她無論如何都不肯放過任何一個人,不肯給自己一個平息無明怒火的理由。爲此竟然不惜拿一名因賭累命的可憐人作文章!一刹那,我感到她不值得憐惜和包容,更不配敬愛這兩個字。

      “蠻橫無理。” 我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她跳起來,整個觀景樓頓時淹沒在一片駡聲之中。自然,她,一個當家少奶奶,竟被一個戲子出身的小妾指責了這四個字,大概是她這一生中前所未遇的奇恥大辱吧。我聽見樓下響起了他驚訝的詢問聲,然而罵聲並未因此休止,甚至還增加了惱怒至極的哀泣。

      我並不在意這種了無意趣的謾駡,唯一可惜的,是我無法逃離這個泥沼罷了。我轉過身,走到窗邊,懶得搭理這個混沌的局面。

      時已入夜,沒有月光,幾點疏星懸在清冷無涯的天上。觀景樓外的小河被濃郁的墨色所吞沒,看不見河床的形狀,更看不見水的深淺,只剩下汩汩的水聲流過窗前。河的彼岸是兩行芭蕉,在枝葉婆娑的輪廓間,寂寥地亮著幾傢燈火,閃動著暗淡、迷蒙的光。記得以前學戯的時候,因怕忘詞挨打,不知在多少個這樣的夜裏,和雙好一起悄悄地坐在屋后小溪之前,反復地輕聲對詞。此刻凝望窗外,淌入耳畔的流水聲,竟漸漸化作舊日的一段音聲:風飄飄雲淡淡銀河瀉影,野荒荒星皎皎萬籟無聲。心羨那波浪中魚龍睡穩,嬌身軀犯霜露哪顧勞辛。但願得兩相安免開爭競……

      我不覺一陣苦笑,忽然覺得嘴裏被劃破的傷口開始發腫,竟隱隱生疼,火辣辣地。我用舌頭抵了一下傷口,越發疼得不真切起來,以至於漸感麻木。

      這麻木是不是就跟魚游在水裏,人迷在山中,都是一樣的呢?人與人之間的情愛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明明平日看在眼裏是萬般不妥、諸般不對的言行舉止,可就是愛被這個人兒牽著走,哪怕掉溝裏去也樂意。你說這是由於念著他的好麽?然而縂不見得他的不好遠少於他的好吧。若把同樣的長處與短處一樣不落地安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卻不見得你就會喜歡別人而不喜歡他。這所謂的情人眼裏出西施,是盲目還是麻木?

      昏沉沉地胡思亂想了一夜,第二日,我便病了。他大概惱我惹怒了孟璃,並沒看我。的確,我自幼練功,向來沒什麽病痛,要說我忽然病了,是不大令人信服的。直到送飯的丫環心生不忍,給我偷偷找來大夫,這才驚動了他。

      大夫說我是破傷風,似是開了幾貼玉真散,可並不管事。我一病不起,很快就說不出話了,在虛無恍惚的時候,四周常縈繞各種各樣的聲音,多是舊年學得的戲文:
      歎春光都付與多愁多病,奈何天辜負了美景良辰。可憐奴無家雁霜天只影,好比那萍和梗一樣飄零。花如煙柳如卷落花成陣,這焦桐卻為何彈不成聲?

      一曲未終,又聼有人唱道:
      多情難得逢仙眷,這是上天賜良緣。慧眼識認憑一面,平生知己是嬋娟。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若無恨月長圓。
      不如我談風月山林嘯傲,終日間無憂慮散淡逍遙。
      萬種愛千種愁一齊放下。
      繁華如夢,轉眼幾乘除。品綠題紅,不異浮雲過眼虛。問何如,一枕蘧蘧。
      幻影空花,又是浮生十載餘。
      ……

      樂聲此起彼落,時而嘈嘈,時而縹緲,初聼來顯得散漫無稽、了無是處,可聼的時候長久了,卻另有幾分說不出的意味繚繞心頭——原來自古如今,那戲文裏寄存了多少水月鏡花,恰是人間生出了多少是非執著。

      大夫給我換過幾帖藥方,不過無濟於事,昏沉了幾日,我便解脫了。

      七日之後——姑且當作是七日之後吧,世人都說那頭七為囘魂之日,其實我也無暇分辨日子的流逝。我也沒甚麽萬般繾綣不捨,只是想看看,還有沒有能為他可做的事。回來以後,一時沒見著別人,我便去花園看了一會兒那株山茶樹。因身子比以前輕,捱著樹枝看得真切,原來那山茶樹上的花骨朵雖然長得個兒大,卻全然沒有開放的意思,枝葉掩映間寥寥幾個,尚未開放便枯萎了。我輕輕地抹過那些被掐掉花骨朵的空枝,心想,許是這花給掐了,卻連這整株樹木也一併掐傷了罷。這也是定數啊。

      隱約聽見書房那邊傳來吵鬧的聲音。我下來一看,是孟璃倚在門邊哭閙,但閙的是什麽,我就聼不明白了。只見他也不理會孟璃,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攥著觀景樓的鑰匙,徑自往觀景樓走來。我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得哭笑不得:何必呢?人都去了,何必和活著的人難過?

      觀景樓上,青燈如豆。他神色黯然,一口酒接著一口酒地灌,灌到後來,他只擎著那個空蕩蕩的酒壺,眼裏悵然若失,不知在怔怔地看著什麽,或是什麽也沒看。我站在他身旁良久,也在看著他,看著他,看著他——他卻再也不知道我就站在他的身旁。恍惚間,我忽然記的真有人跟我說過那句“說什麽奼紫嫣紅,當的是隨緣適分”。

      恍惚間,我明白了什麽。

      我為他流過最後一滴淚,便往亮如白晝的青空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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