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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长夜将尽 ...

  •   三更刚过,紫兰轩也到了打烊的时刻,来此饮酒的客人们也都踉踉跄跄的走出去,在家仆的搀扶下,绕远路赶回住处,(通“好”)躲过巡夜更夫的盘查,红莲一行人也不例外。这不,趁着月色尚,红莲便扶着弄玉上了牛车,临了还不忘嘱咐道,“等会儿回了府,叫他房里的婢子、小厮注意点,晚上别让他单独睡,侧着躺,千万别放平了,到时候噎着了,危险。还有,路上遇到盘查的,就说是看病,可别什么话都说,到了里坊门下,见了掌钥就说几句软话,他要摆谱、耍官威就让他耍,可别拿出胡府下人的名头压他,实在不行就使点银钱,事情就过去了,总之,别落下犯禁的口实就。”仆人听後,连连点头,见夜色已深,便赶忙告辞,驾着牛车,往调音里外走,不久,便消失在洛阳的街道之上。

      目送完弄玉,红莲转过头去,恰和公孙玲珑对上了,正准备开口询问,不料被对方抢了话头,只听见公孙玲珑用他那尖细的声音问到,“他刚刚一直在念叨什么?”

      “喝多了说话都是糊里糊涂的,听不大清,像是什么‘比如朝露,去日苦多’?”

      “嗨,原是这两句诗。可按理说,这礼部衙门哪有人敢给他气受啊,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委屈,还喝这么多,到时候让胡侍娘听到了,肯定少不了一顿教训。”

      “你少说两句,”红莲看了公孙玲珑一眼,问,“三更了,你是打算让小厮接你?还是自己回去?”

      “当然是自己回去。我可跟你们不一样,就一个小厮,祂来接我了,谁给我看门?”

      “那,你一个人能成吗?遇上了巡夜的人,你又一身酒气,岂不是辩驳不得了?”

      “哪儿能啊,”公孙玲珑摆摆手说,“我住的那地方,官民杂处,犯宵禁的人多,里正早不管了,再说了,这个点谁没事走大路回去,都是抄小路,只要不闲的没事往大路上跑,就撞不到那伙子巡城的人。”言毕,红莲见公孙玲珑系上了披风,点着了灯笼,辞了行,转身就往陋巷里钻。

      送完了人,红莲看了一眼紫兰轩,正准备上马,突然胸前一阵胀痛,一摸发现双乳早已涨得跟石头一样硬,原来他生完孩子不久,又不需亲自哺乳,涨奶是常有的事,本来想着回家再说,可又怕自己到时候疼的受不了,半路上坠马,到时候成了整个洛阳城的笑柄,便舔着脸,扶着胸,对送他出来的小倌问,“阿哥,你看我这身子不太爽利,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忙处理一下?”那小倌也是久经风月之人,看红莲这个样子,赶快摆起了架势,回复到,“阿姐莫要说笑,紫兰轩虽然是青楼,可也是正经地方,不做这种下三滥的勾当。”

      “紫兰轩当然是正经地方,可你看我这个样子也定是走不远的。要不然这样,我看你这楼上这么多空房,随便找一间让我处理一下,全当行行方便,可好?”

      听红莲这么一说,小倌面露难色,就在祂正想着编排什么话把红莲打发走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突然走来,看样子也是紫兰轩的小倌,朝祂耳边嘟囔了几句,过了一会儿,那小倌便伸了伸手,正色道,“阿姐里边请。”

      依着小倌的指引,红莲连忙赶到安排好的房间,只见方面摆着一只青瓷碗和一块热面巾,拿起来一闻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熟悉的味道,红莲心想。

      “紫女大人,人已经带到了,就在楼下。”小倌匆匆忙忙的跑上楼,汇报到。

      “知道了,你退下吧。”清冷的女声响起,只见一位穿着坠有珍珠的蓝紫色曳地长裙的年轻女人正立在窗前,喝着紫兰轩特有的紫兰酿,默默的观察着洛阳城里所有人的一举一动,耳边还萦绕着苍凉的秦乐。过了一会儿,他才回过头来,对房内的乐伎说到,“曲子就弹到这儿。你回房收拾收拾,跟我一起去见客。”

      子夜的洛阳,不眠的除了调音、乐律二里中的登徒浪子还有三清宫中的圆了。本来,以祂在宫中的资历,守夜这种事情是可以免了的,但是最近太父夜里总是睡得不踏实,而祂又自幼同太父一同长大,最是熟悉太父的习惯的,自然要比旁人上心些。这不,刚到了四更天,太父便唤了祂的名字,想必是醒了。进屋後,圆了瞧见太父批了一件衣服,点着灯,正在案前翻阅着什么,走近一瞧,发现正是年前长公主进献的的佛经绘卷,说是祂特意找了一帮画师绘制的,颇有旧吴曹不兴的神韵。

      “这画太父已经看了许多遍了,并不是十分喜爱,为何今日突然翻出来?”圆了一边剪着烛花,一边问。

      “你知道这画上是什么典故吗?”

      “是取自《杂宝藏经》的弃老国缘。”

      张太父看了一眼绘卷,捋了捋胡子,说,“传说古代有一个弃老国,在那个国家人老了都会遭到驱逐,有一个大臣,不忍心驱逐年来的母亲,便建造了一个密室,偷偷的将老母供养在家中。有一天,神明来到这个国家,捉来两条蛇,要大臣们分辨雌雄,还是如果答不出来,这个国家不出七日就会灭亡。于是国王和大臣们在殿上讨论,却怎么也讨论不出头绪。後来,大臣回到家中,问他的母亲,他母亲想了想说,‘这事好办,取一块席子,把蛇放在席子上,躁动不安的就是雄蛇,静止不动的就是雌蛇。’神明听後很是满意,又迁来一头白象,问白象有多重,群臣讨论了半天,都没有结果,那位大臣只又回到家中问自己的老母,母亲说,‘把大象放到船上,拖到水池中,看看水到了那个位置,做个记号,再用这艘船,放满石头,等到船沉下去,水平线又恢复到记号处,便用秤去分批称石头,用这样的敲智来作答准没有错’”

      “再後来,神明牵了两匹外形一模一样的白马,问哪匹是母亲?哪匹是孩子?”圆了一边倒茶一边说,“君臣们又一筹莫展,于是大臣又回家问自己的母亲,母亲说,‘取一堆干草,喂两匹马吃,母亲一定会把自己的草让给小马。’最後,神明又幻化做一个绝美的男人,问这世间可有向我一样美丽端正的?国王和大臣们都说不出话,那位大臣只能回家请教母亲,母亲说,‘世间上有人信仰三宝、孝顺母父,‘好施、忍辱、精进、持戒,得生天上,端政殊特,过于汝身,百千万倍。’和这样的人比较,就是瞎了眼的猕猴’。由于老母亲的智慧,这个国家的人经受了神明的考验,国王要褒奖这位大臣,大臣却说自己犯法,没有依照弃老国的风俗驱逐年老的母亲,这一切的功劳也都并非是因为臣的智慧,而是出自臣的母亲。”

      “国王听後,赞叹于大臣的美德,于是将大臣的母亲接入宫中,亲自赡养,并尊奉为师,还下令‘不听弃老,仰令孝养。其有不孝母父、不敬师长,当加大罪!’”太父看着画卷,默默的念到,“只是这名母亲得意保全不是因为这个国家的人联系他的育子之苦,而是因为得利于他的智慧,而那些没有足够多的智慧的无用之人,恐怕就不会如此幸运了。而生育孩子的母亲尚且会因为年老而无用被抛弃,血缘难辨的父亲恐怕就更加的危险了。”

      “诗曰,‘母兮生我,父兮养我’,孩子对母亲的孝来自生育,对父亲的孝来自养育本来就不一样的。陛下虽说不是太父的亲子,却是太父一手带大的,自然是做不出驱遣老人的事情,”圆了压低了声音说到,“再说若不是因为太父,就凭借着那人的身份,哪有后君的今天。”

      “只可惜生恩、养恩孰轻孰重到底是辨不清的。这世上有多少孤儿成年之後苦寻自己的身世,难道都是因为养母父对他不吗?”张太父摸着绘卷,道,“再说了有时候自己生、自己养的孩子都未必和自己一条心,更何况只是一个养子呢?”

      长夜将尽,天空中也露出了鱼肚白,见宵禁已过,红莲正准备直接骑马回府,却被早市上的一个摊子所吸引,仔细瞧了瞧,发现摊上都是一些男子的贴身之物,做工还颇为考究,说是从禁宫中流出的。这调音里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有人想做那些眠花宿柳的浪荡子的生意也不足为奇,只是涉及宫中终归不是体面事,不过幸亏红莲不是弄玉,没有在礼部的官职,也不在意所谓的王室颜面,反倒是翻看了起来,发现其中竟然还有一卷诗集,说是摘录的宫里最近流传的词曲,不过其中的真假可就难说了。原本,红莲便对音律颇有兴趣,尤其喜爱军中流行的鼓吹词曲,见了这等宝物,肯定是不会放过的,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还藏着一块绢帛,上面还有两首时兴的格律诗。

      “徒把流年老,闲将往事残。愁听幽梦落,醉感冷香寒。不爱宫墙柳,常思梦里缘。晚来愁更盛,不觉湿青衫。”

      见红莲如此有兴致,摊位老板更是应勤了起来,说,“阿姐,您可是眼光啊,这都是从宫里抄出来的,别的不说,就这两首感怀,你看这字迹,一看就是男人的笔迹,绝对不是女人仿造的。”

      “多少钱?”

      “这样的珍品,都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宫里偷运出来的,怎么也得有......五十金吧!”

      “三十个银币,都是秦国的河西钱,不能再多了!”红莲看了那人一眼,把装着银币的袋子往摊上一抛,说到。

      “行,成交,我给你都包好,毕竟这书卷得护着,免得骑马的时候过了水坑,弄脏了......”

      “不必了,我就要这绢帛,这诗集您留着卖吧。”说完,红莲便绢帛收好,跨上白马,绝尘而去。

      等红莲回府,李斯已经洗漱完毕,见红莲一身酒气的,赶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让红莲洗了澡休息。在整理红莲的衣物是,却掏出了两张丝帛,向红莲问起,他也只说是淘来的风雅之物。

      “洛阳一带素风雅,只是......”

      “只是什么?”红莲泡着澡问到。

      “只是写有这两首格律诗的,应当是洛阳市面上流行的玩意儿,而另一张嘛,却实在有趣。”

      “有何有趣之处?”

      “这张绢帛上有南楚之地常见的紫蔺草的香气,可上门绣的文字,却是西域各国通行的一种文字,而这里面的内容......”

      “写的是什么?”红莲赶忙问到,李斯和韩非是同门师兄弟,而这种通行于西域各国的文字,也是韩非和李斯求学的小圣贤庄所教授的课程之一。

      “李斯不才,西域文字,只是懂得皮毛,不过看起来这上面绣的应当是半首汉文译诗。”

      “哪半首?”

      “芳草徒萋萋,白云空寂寂。君问有何来,隶言无所归。汝自还无处,我犹未尽时。自是旧恩在,但念故人心。”

      “原来是这首诗,坊间孺子都会背的,也不怎么稀罕,但是怎么不绣完?”

      “兴许是意头太不了吧,”李斯试了试水温,往木盆里加了一瓢热水,说,“毕竟这剩下几句可是‘故人情虽好,新人意且真。与其一家往,不如相别离’。”

      红莲听後,愣了一下,道,“意头确实不,等下你把这玩意儿烧了吧,不吉利的东西留在家里晦气。在新郑的时候,母亲交代过,要你到了洛阳之後,则空去宫里见一见九哥,东西你都准备了?”

      “自然是准备了,只是李斯有一事不明。”

      “何事?”

      “这次入宫是否要去见四公子?”

      红莲想了想,说,“既然要进宫见九哥,那四哥也顺道一块见了吧,这么多年没联系,也不知祂在宫里过得怎么样。对了,这几天,大哥没来府上闹事吧?”

      “昨天刚来过,哭了半天,後来又回自己府上去了。”

      “我这个大哥,混是没用,本来就资质愚笨,再说白明珠有个小隶,阿尼亚赫氏,据说姿容绝美,人又聪明,想必是把我这个本就平庸的哥哥衬托的更加不堪了,不过话说回来,快四十岁的出了榢(通嫁)的儿子,还整天往母家跑,也太不像个样子。下次祂再来哭,你就直接打发回去,别和祂纠缠。”李斯听後,道了一声是,拿着绢帛正准备往外走,红莲见状,赶忙说到,“那个绣了花的烧了,有字的你得给我留着藏好了,府里人多眼杂,别被不长眼的下人翻出来了。若是有人问起,你也别跟他说,随便糊弄两句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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