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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痛苦与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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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蓝跟着依醉一路走到僻静的地方,他笑问,“师妹,找我什么事?”
“早上那个弟子,我已经将他划入你的名册,你记得安置之后,给我回音。还有,师姐刚刚又——”她说到这停住,面色有些尴尬。
依蓝神色一紧,虽未说话,面上笑容已经收敛。
见到他的反应已经验证了自己内心的猜想。依醉眨眨眼睛,却不急着回话,反而转头找了一个石凳坐下,然后慢条斯理说道,“我记得,我刚入师门那会儿,你跟师姐感情很好。”
依蓝脸上一怔,他垂下头盯着依醉,“你什么意思?”
依醉仰头看他,“你不怕门主知道吗?”
依蓝沉下脸,逼近她问,“我又没做出什么事,怕什么。”
依醉咬唇,从眼框上方瞄他,“今早,师姐去那边做戏,说什么喜欢沈璞云云,是说给你听的吧?”
依蓝站直身子,撇开头,面色冷凝不答。
依醉张唇,吐出一口气,“如果不是吃醋,你又不认识沈璞,怎么会无端端跑来白楼要他的命呢?”
依蓝目不转睛看她许久,终于笑了,他侧身靠在依醉身边的石桌,伸出右手帮她抿一抿鬓边碎发,诱惑地低声问道,“师妹你想怎样?跑去告诉门主么?”
依醉不理他的骚扰,抬头看他,轻笑,“不怎样,只要你们别做出什么事来。”
依蓝看着她,不说话。
依醉也不在意,她站起身,一个人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脚步,背着身说了一句,“谢谢你方才在那人面前维护我。”
是夜,沈璞拒绝了云逸天一醉方休的邀约,一个坐在床上练功入定。
夜色渐冷,涛声入耳,沈璞睁开眼,却忽然见到屋里还有一人。窗户大开,海风迭起,那人红衫飘曳,托着腮撑在窗台,一脸的落寞。
沈璞看着她,虽然知道她一定是从窗口偷偷闯进来的,可是见她这样忽然不知心中是何想法。
依醉听到微微响动,回过头见到他醒来,明媚的笑靥又起,她站起身,指指桌上的一樽小小玉瓶,对他说道,“我看过你胸前的伤口了,”
沈璞听她一说,猛地低头,见到自己裸露的上身,方才醒起。为着凉爽,他一进屋就脱了衣衫,居然被她潜进来看见了。心里顿时又羞又恼,他抓起散落一边的衣服急忙遮掩。
依醉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原本有些抑郁的心情,居然想大笑。忍住笑,她继续说,“这药膏,一日三次,每次在伤口抹匀。两日后,就差不多全好了。”
说完后见到沈璞依旧左看右看就是不敢看她,越发想笑,不想再难为他了,她转身出去掩上门。
沈璞心神不属地擦着药膏,隐隐觉得伤口清凉,痛感似乎轻了些,看来这药膏果然有奇效。
他抬头看看窗外夜空,一颗白亮的圆盘挂在天上,该去练剑了。
低头准备收起白玉瓶,鼻中闻到一股花香,香味清淡。还好,他还能受得住。又想想,似乎在那个妖女身上,从未闻到过什么香粉味…….
握着玉瓶他出了会神,眼睛无意中转开见到床上的小葫芦,顿时警醒,自己在胡思乱想什么?!他把瓶子放回桌上,起身穿好衣裳,拿起长剑就走。
这次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对清净的地方。一心想着破解白天那依蓝使出的怪招,他时而出剑试练,时而停下思考,渐渐心无旁骛,脑中似乎有些脉络。
正要继续,忽然有喧闹声越来越近。听声音应该是几个依门弟子夜游到这后山的祠堂前。
心里有些微恼,他一跃而上附近的一棵松柏,不知这些人会不会停留。
等了一阵,乌云遮月,再等一会,圆月又明。地上那几个少女却依然嘻嘻哈哈地谈论着脂粉衣裳、美酒美食,并无归意。
沈璞转过身,预备离开。月光之下,一个奇怪的身影正走近。
她左臂僵硬,右臂微荡,低着头,脚步散漫,不知想什么入了神,一直走到那几个少女附近还没发觉。
沈璞蹙眉看看她,他认得,这是跪在依门门口做戏的那个女孩子。鼻中冷哼一声,他飞身跃开。
直跃出十几棵树,他却慢慢停住,犹豫再三,耳中陆续传来的对话声终于让他转身。
原路返回,他站在树巅看向下面。
那几个先来的美貌少女围成圈,来回推着那个幼女。
一人哗地撕下她的左袖,扯住她畸形萎缩的手臂,“你这个怪物!凭什么可以进依门?!你是特意来侮辱依门名声的吗?死怪物!”
一人揪住她的长发逼她仰头,另外两个少女左右扇她的脸,“你个死妖精,你到底使了什么伎俩,居然能让总管破了门规收你?!吭!说啊!死妖精!死怪物!”
那幼女被拉扯得不成形,偏还闭着眼,一声不出,既不反抗,也不对骂,完全是听天由命的样子。
沈璞再也忍不住,一跃而下,拔出手里剑,大喝,“滚开!”
几个少女抬头看看他,彼此对望,互相嘀咕:这人又不是门里的人,偏还一脸大侠的样子,不知什么来头,犯不着跟他动武。于是,几人松了手,一脚踹得那女孩踉跄栽倒,转身四散跑掉。
沈璞怒视她们背影远去,收起剑,上前扶起艰难爬起的女孩。
女孩站定之后,抬头看他一眼,又猛地低下头,蝇声细语,“谢谢少侠。”
沈璞低头看着她,喷出一口郁气,还以为她不会说话的,被打也不叫,原来是能说话的。
女孩道谢之后,又瞄瞄他,细碎步子,转身离开。
沈璞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先前他们的对话,似乎这女孩是新近才被依醉收下的,难道自己又误会她了?
他抿着唇,犹豫着,终于开口,“你是依醉的弟子?”
女孩停下,转身看他一眼,又低下头,细声说,“是。”
沈璞想问为什么她昨天还跪在门口被依醉辱骂,今天就入了门。却又觉得会触到她的痛处。他斟酌了许久,才问,“你,你什么时候入门的?”
女孩看他一眼,低头平静回道,“少侠是想问,我这样的丑人、怪物怎会被收下来吧?”
沈璞没料到她如此,不由地微垂了头。既为自己言语伤到她而惭愧,又对她的直言有些无措。
女孩眼睛瞄瞄他,看到他的样子,心里微微一动,不愿意他继续尴尬,她低头回道,“是师傅怜恤我,所以昨晚收我入门。”
沈璞抬头,有些不解,依醉不是讨厌这孩子嘛,可这话又不好开口。他顿一顿,眼神一瞥,见到她被扯坏的衣衫,露出的左臂,心中顿时想起先前的情景,不由地既同情,又有些气愤。他试着柔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青兰。”
“呃,青兰,下一次,再有人这样,你可以骂回去、打回去,对待坏人不要客气。”
青兰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乖顺答道,“是,师傅也是这么说。可是师傅还跟我说过,世人再如何恶意对我,我都无需觉得羞耻愧疚。是上天要我生成这样,我跟他人并无不同。若我对此无愧无羞,这些辱骂自然于我无伤,既然无伤,我又何须介怀。什么时候我能笑着面对自己的残疾,我的修为也就到了。”
沈璞有些愣住,“所以,你这是在修行?”
“是的。”
沈璞听着她冷淡的声音,看着她低垂的脑袋,觉得有些荒唐,“那被人侮辱的时候,你不痛吗?”
青兰猛地抬头,努力抿住颤抖的嘴唇,昂首镇定一下神色,又低头说道,“凤凰不涅槃就无法重生,不经历痛苦就无法得到,我只有完全通过这一关,才能蜕变。”
一个小女孩怎么说出这样玄虚的话,沈璞被她这样的禅语弄得有些发懵,喃喃问道,“这又是谁说得?”
青兰低头恭敬说道,“这是师傅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