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校庆》虫不懒

1、初进辽师 陈颖远远地

　　“同学，请问4号楼怎么走？”辽芜市师范大学日语系07级新生陈颖左手拖着一个大号旅行箱，右臂夹着刚刚在物业管理中心领到的被褥，右手提着个圆鼓鼓的挎包，有些气喘吁吁地拦住了一位正在路边打电话的男生。男生抬眼看了陈颖一下，小声地说了句：“稍等”，指了指手中的手机，转过头去继续听电话。
　　陈颖刷地红了脸，她觉得自己真是丢大人了。明知道别人忙着说电话，还冒昧地去打断人家。真是被气晕头了，才会做出那么不走大脑的事儿。想到这里，陈颖更气不打一处来。男友方华比她高一届，在这所学校物理系。当初她报志愿的时候，方华“诱骗”着她报了这所刚过二本的学校。结果录取线出来，陈颖足足高了63分——如果当初咬着牙报了人大，现在她就是名校新生了。更可恶的是，今天新生报道，陈颖刚下火车，接到方华的电话，说是临时有事接不了她了。陈颖当时简直就想把方华从电话那边拖出来暴打一顿。她拖着一个38寸超大号旅行箱和一个单肩大挎包，一个人从火车站拖到学校。爸妈本来说要来送她，可陈颖觉得有方华就够了所以没让他们来，现在陈颖真是后悔得要死。
　　男生终于打完了电话，他转过身，对着陈颖抱歉地一笑：“同学，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请问有什么事吗？”
　　陈颖的脸愈加红了，听到问话，竟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想到自己现在的狼狈样子，陈颖真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刮子。
　　“我要去4号楼，请问该怎么走呢？”
　　“哦，真巧，”男生优雅地笑着，“我也过去那边，跟着我走就行。”他伸手去帮陈颖拿箱子和挎包，陈颖连忙摇头，不好意思地说：“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没事，我来吧。”男生执意接过陈颖的大箱子和挎包。陈颖红着脸笑着说：“真是太谢谢你了。”

　　男生左手拖着箱子，将挎包跨在右肩上，走在陈颖的左边。他转过头问陈颖：“同学，你是哪个班的？”陈颖这时候才注意到这个男生的声音，是轻轻的，柔柔的，却格外让人感到亲近。
　　“日7的。”辽芜师范的班级名称是专业简称加上入学年份的个位数，例如2005年入学的中文系被称为文5，2006年入学的数学系则被称为数6，如果这一届有若干班级，则被称为数61、数62、数63，以此类推。陈颖是07年入学的日语专业新生，则在日7班。
　　男生忽然停下，像孩子一样把头一偏，伸出右手：“真巧，我也是日7的，我叫姚天晨。”
　　陈颖扑哧一笑，也伸出右手，跟他一握：“我叫陈颖！”姚天晨晃着脑袋哼了声：“缘分哪！”说完，两人对视着大笑了起来。陈颖忽然觉得，刚才的害羞局促和愤怒一扫而光。她感到极度的轻松愉快，边走边和姚天晨攀谈起来。
　　“你也是新生啊？你怎么那么快就熟悉校园了？”
　　“我是党员，党员不是要提前三天来参加培训吗？呵呵，现在校园的每一个角落我都了如指掌了！”
　　两人又同时笑起来。
　　“陈颖，”听口音，姚天晨应该是江浙一带人，咬字轻柔，不像北方人那样，说什么都硬邦邦的，“你是本地人吗？”
　　“我是墟余市人，和辽芜很近，三小时车程。”
　　“为什么要读日语专业？”
　　“家里人说小语种比较吃香，辽师的小语种只有日语，所以就报了。你呢？”
　　“我当初觉得啊，大学应该是精英教育。所谓精英教育，最基本的一点就是人要少！我看那什么数学系、中文系招个成百人，我才不去呢！所有专业就咱们日语招的人最少。你看，我们班只有10个人，是不是超爽？”陈颖侧仰着头，看着姚天晨的脸。他虽然说得音调起伏大，但脸上那笑容始终是淡淡的、柔和的。
　　“我们班5男5女，呵呵，黄金比例，棒吧？对了，我说你们女生运气真好，4号楼据说是7月份刚刚建好的新宿舍楼。你看我们男生住的那破楼，唉……”
　　“是么？不过那也比一定好。新楼如果建筑材料不合格的话，会对身体有害的。”陈颖的母亲是血液科医生，常跟她说不少人搬进了新房没多久得白血病的。“对了，你去4号楼干嘛？”
　　“我是班上唯一的党员，所以自然就成了团支书，呵呵，我来看看我们班女生都到了没有。”

　　“看，前面那就是4号楼。”顺着姚天晨指的方向，陈颖看到一栋6层的红砖楼，楼下大门敞开着，熙熙攘攘的学生和家长搬着东西进进出出。
　　“这……是新楼？”陈颖觉得很不可思议，怎么会是红砖楼。
　　“哦，这一带被称为学校的‘红区’，很多30年代、50年代的老校舍都在这里，有的还列为了市里的文物保护单位。听师姐说，学校是为了这一带整体风格的协调，所以就将新宿舍做成了红砖喽。你别看它外表古老，里面设施可是辽师最好的！”说到这里，姚天晨笑了笑，“呵呵，不过我都是听师姐说的，我们男生可不能随便进女生宿舍的。”姚天晨露出极度惋惜的表情，陈颖又经不住扑哧一笑。
　　“呵呵，不过今天例外。那么重的东西，没有男生怎么搬得上！”姚天晨把挎包放下，“你看着你挎包，我先把这大箱子弄上去。”
　　“嗯。”陈颖看着眼前这个稍显瘦弱的南方男生有些费劲地扛起这个大箱子，心底充满了感激。

　　大门口人多，陈颖提起书包往里面人少处走去。忽然一阵阴气扑面而来，陈颖竟被吹得哆嗦起来。这九月秋老虎的天气，满头大汗之时来阵凉风本是神清气爽之事，可不知为何，这冷风的凉气竟似乎直渗入骨髓，陈颖觉得心有纠紧的感觉。她有点眩晕，深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握住楼梯把手。看着眼前忙忙碌碌的家长和同学，陈颖的心情又糟了起来。
　　“小颖！”陈颖一回头，是男友方华。陈颖忿忿地转过头，不愿理睬他。方华三步并作两步上前：“小颖，对不起，忽然有事，没能去接你。”
　　陈颖正欲发作，姚天晨从楼梯下走下来了。他看到方华的时候，怔了一下，但随即又露出招牌式微笑：“陈颖，我有事先走了。你快上去吧，你宿舍的同学都到齐了。”
　　陈颖向他再见：“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姚天晨摆摆手，大步走出了4号楼。方华背起陈颖的挎包，推推陈颖：“走吧，我们上去。”

　　陈颖的宿舍在2楼西边，三个舍友都已经在宿舍收拾床铺，大家做了自我介绍。A床的是林星，本地人，身型小巧，看上去一点都不像北方人，声音尖尖的特别爱说话。B床刘敏，是个东北姑娘，左边眉角一枚暗红色的痣，很有味道。C床便是陈颖。D床蒋方方，南方人，看上去不是很爱说话，但听人说话的时候，保持着淡淡的微笑，给人以亲切的感觉。在新同学面前，陈颖自然不太好向方华发脾气，因此两人的冷战很快结束。
　　方华帮着陈颖擦书桌、床板，陈颖上去铺被褥的时候，方华在下面一丝不苟地拖着地板。林星在一旁连连赞叹：“陈颖你真是有福气。”陈颖只好无奈地笑笑。

　　东西收拾好后，方华对陈颖说：“我带你四处转转吧。”陈颖点点头，跟着方华出了4号楼。外面的太阳似乎褪去了毒辣的外衣，温和地铺散在陈颖的身上。陈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意识到，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十年寒窗，虽然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辽师起码在全省是数一数二的师范类院校。而日语专业，更是各大用人单位的抢手货。只是陈颖毫无日语基础，一切都要从头来过了。
　　方华带着陈颖逛了教学楼、图书馆、运动场。这是一所历史悠久的学校，2008年就要迎来百年校庆。方华滔滔不绝地向陈颖介绍着这所学校的“光荣历史”，顺便还拿这所二本师范类院校和他的童年目标清华大学进行了一番对比：“据说清华都要2011年才百年，你看我们辽师，历史比清华都要久远。”陈颖远远地望着图书馆红墙上蔓延的爬山虎，在夕阳的照射下，竟像沾满了鲜血的兽爪。

　　天色渐晚，方华带着陈颖买了些小肉串，决定当做晚饭在4号楼后面的小山坡上解决。陈颖还是第一次发现原来4号楼的后面居然有这么个幽静的所在。不少情侣盘着腿坐在山坡草地上。方华拉着陈颖的手正要往山坡上走，方华的手机响了。
　　“喂，喂，崔老师啊，好好，马上来。”方华放下电话，对陈颖说：“小颖，你站这等我一下，我去导师那拿个东西，一会就回来。”陈颖有些不开心，但也不好说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方华走了，剩下陈颖一人站在山坡下。天色渐渐暗下来，十几分钟到了，还是不见方华回来。陈颖有些无聊，一个人向山坡上走去。
　　草地上的情侣都不见了。忽然，一群人从山坡后面打闹着跑出来，陈颖被他们开心的大笑所吸引，定睛一看，居然全都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女生蓝衣黑裙，黑鞋白袜；男生则一律中山装。陈颖坐在长凳上，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也想租一套这样的学生装来拍照留影一下。当初学历史的时候，陈颖屡屡被那个时代人们的激情所打动。

　　正想着，手机铃声响了。
　　“小颖你上哪去了？”方华的声音焦急里带着责备。
　　“我马上下来。”陈颖淡淡地说。虽然有些不高兴，但她还是很快地走了下去。
　　方华看见陈颖，快步上去牵住了她的手。“我看到上面有同学穿着民国的衣服，好像在排练话剧，”陈颖说，“我也想去租来拍照。”
　　“嗯，东门外有家艺术摄影店，可以租这种戏服的。”
　　陈颖想了一想，说：“要不我们上去问问他们衣服在哪租的吧。”两人就着昏暗的路灯，小心地走上了坡顶。
　　山坡上空无一人，哪里有什么排练话剧的班级。山坡深处，没有路灯，一片深黑阴气森森。
　　陈颖有些害怕，使劲拽着方华的手：“我刚刚明明看见……”
　　方华用毫不在乎的语气说：“他们可能从那边下去了吧。那么晚了，还排什么剧。最近又没有什么汇演。估计又是话剧队那帮人。”
　　“嗯”陈颖跟着方华往回走，陈颖忍不住回头，隐约看见在黑暗的深处，一个运动衣男生，搂着个穿旗袍的女生坐在草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