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就要明目张胆》东篱荷锄人

7、第七章

　　李彬急匆匆地跑出办公室，正四下张望，不知从哪里开始找，一个身影从眼前晃过，在长长的跑道上越跑越远。虽说已是春天，但天气还是有着阵阵寒意，让人回味寒冬的凛冽。小莫的外套放在操场旁边的乒乓球桌上，额头有细微的汗珠。

　　“艾小莫，你先停下来。”李彬抬了抬手，示意小莫停下跑步。小莫好像没听见一样，一晃身从李彬面前跑过去了。

　　又一圈跑过来了，“艾小莫，你停下来，我们先谈一谈。”李彬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早春的风可不是什么温柔的春风，迎面扑来，脸被刮得生疼。小莫仰头望向天空，阴沉沉的没有一丝活力，云层很厚，行走艰难，似乎是负重前行。又一圈跑过来了，李彬直接站上跑道。小莫放慢脚步，走到李彬面前，一层细密的汗珠已化成一颗颗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艾小莫，你这是干什么？课堂睡觉，顶撞老师，还中途逃课，你是觉得自己被冤枉了还是怎么了？”李彬也没遇到过这么拗的学生。小莫低着头一言不发。

　　“说说吧，你是怎么想的？”李彬稍微缓和了一下语气。

　　“我睡觉是我不对，但吴老师不该骂我们特长生是蛇鼠一窝，还说我没资格进重点班，我进重点班也是学校分进去的，她各种瞧不起我们。”小莫抬起头看着李老师。

　　“好，你是做错了，而且是有错在先，这一点你不否认吧？”李彬很惊讶，这个女生脾气虽拗，但似乎并不是不明事理的。

　　“我不否认，但是……”

　　“好，你不否认就可以了，吴老师处理问题的方式我单独找吴老师聊，我们现在只聊你的问题。”李彬及时打断小莫的话，“鉴于你的问题比较复杂。我想有必要和你的家长讨论一下。好吧，你先回教室上课吧。”

　　“李老师，”小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能不能不叫我妈妈来？她最近身体不大好。”李彬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小莫的爸爸是在第二天下午到学校来的。他没有去找小莫，直接去了李老师的办公室。小莫来了以后，李老师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表示希望家长把孩子接回家反省一周以示惩戒。

　　小莫的爸爸艾文礼在听李老师讲述事情的经过时一直没出声，最后听说接回家反省，脸色一下就变了，对站在旁边一脸无所谓的小莫怒吼：“你一天在学校不好好学习就算了，还净给我惹事，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让你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你就不能给我消停的一点？”

　　小莫突然很讨厌眼前的这个人，这个所谓的“爸爸”，“我一天到晚在外面辛辛苦苦挣钱，让你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你就不能给我消停一点……” 这句话小莫太熟悉了，熟悉到他说哪个字是什么表情都很清楚，因为他每次和母亲吵架的时候也会这么说，也会表情这么厌恶，好像在他面前的不是他的妻子，他的女儿，就只是一个不断给他带来麻烦的陌生人，甚至是仇人。说到激动处，艾文礼的脸涨得通红，用“痛心疾首”来形容也不为过，“你妈在家一天到晚没事找事，你在学校隔三差五给我找事，都是被你妈教坏的。”

　　人到气急了总是难免口不择言，却不知有些话就算再怎么气愤也该用理智将其咽下，李彬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把话说出来了。

　　“有什么资格提我妈，你自己什么德行，你难道不清楚吗？一天到晚就只知道钱钱钱，好像谁很稀罕你的钱一样。哦，是啊，有些人就是很稀罕你的钱，只不过你自认为是稀罕你这个人而已！”小莫嘴角泛起一丝讥笑，和她的话一样直扎人心。

　　艾文礼被小莫当众说到痛处，看到小莫嘴角的讥笑，那神情像极了她的母亲，那个从来就看不起他的女人，“你以为那些女人是爱你这个人？她们爱的是你的钱，是你的钱，是你的钱……”

　　“啪！”小莫的脸上立马开始火辣辣地疼了起来，“没家教的东西！越来越像你那个疯妈，简直不可理喻！”

　　“家教？”小莫捂着脸冷笑了一声，“我连家都没有，哪里来的什么家教？”艾文礼气得浑身发抖，再次扬起的手被李老师拦住了。从他们父女争吵的只言片语中，他也大致明白了一些事情，生怕他们父女又开始新一轮争吵。李彬赶紧打断了小莫爸爸的话，“好了，家长也先冷静一下，我今天叫你来主要是了解一下小莫的情况，你也不要太过于责怪她。孩子有错，咱们当老师当家长的，还是应该以教育为主。”

　　艾文礼瞪着眼不再言语，小莫毫不畏惧的直视着他的眼睛。父亲，多讽刺的两个字，很多年前这个人确实是个慈爱的父亲，会因为晚回家而歉疚，会因为缺席家长会而给小莫解释半天，会因为老师体罚了小莫而找老师理论。那时一家三口还挤在不足四十平米的小房子里，但昏黄的灯光下有热气腾腾的饭菜，烟雾缭绕中有一家人的欢声笑语。那时的父亲简直是个宠女狂魔，每次回家都像变戏法一样，给她变出一块糖，一根头绳，一个小玩具，或者就只是用废纸折的一只千纸鹤，但这样的用心足以让一个每天执意等爸爸回来才肯吃饭的小女孩欢呼雀跃了。母亲总是嗔怪父亲会将她宠坏的，父亲则骄傲地说女儿就是要宠着。

　　那是多少年前的记忆了啊！自从他的创业形成规模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回家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执意等父亲回家一起吃晚饭，哪怕肚子饿得咕咕叫。直到有一次，她饿着肚子睡着了，第二天醒来父亲也没有回家。看着坐在旁边发呆的母亲，她才终于明白，以后她再也不能用这样的方式来“要挟”父亲了。再后来，他们搬进了市里最好的小区，新房子比原先的老房子宽敞好几倍，装修也是富丽堂皇。可父亲请回家的次数更少了，刚开始还打电话报备，后来连电话也不经常打了，也从不说明解释。母亲若是多问了几句，父亲就会不耐烦地借口有事立马转身出门。也是从那时开始，母亲的笑容越来越少，时时暗自垂泪。再后来，小莫每天都祈祷父亲不要回家，以前她总是搬着小凳子坐在门口等父亲回家，看到父亲的身影在街头出现，就冲着厨房里忙碌的母亲大喊：“妈妈，爸爸回来了！”母亲就会在饭菜的清香中脆生生的回应一句：“知道了！”可后来，小莫很害怕父亲回家，虽然他也不常回家，但只要他回家就必定会与母亲吵架，甚至双方动手摔东西，甚至相互扭打。

　　在邻居伸头探脑的窥视中，在父母不管不顾的吵闹声中，一个念头冒了出来：父亲不回家就好了，这样可能母亲就会开心了。后来父亲果然不回家了，家，成了他偶尔落脚的旅馆，可母亲也并没有开心起来。

　　“艾小莫。”李老师打断了小莫的思绪，“回家反省一周和写3000字的自我检查，你自己选一样。”

　　“我写检查吧。”小莫害怕回家，害怕面对母亲幽怨的眼神，也害怕看到母亲对自己的失望和痛心。

　　上初中的时候，小莫虽也组织了一班人马，周末到处闲逛，但顶撞老师，翘课打架的事基本上不干，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害怕学校请家长，害怕母亲在幽怨之外又添一层对自己的失望。开家长会能撒谎逃脱就逃，实在逃不了的也尽量通知父亲去。这一次要不是英语老师步步紧逼，自己也不会头脑一热，失去了理智。

　　“好吧，那你先回教室，检查这周之内交给我。”李彬挥了挥手。

　　小莫答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办公室，没看一眼艾文礼。

　　“这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家教了的……”身后传来艾文礼恼怒而又无奈的声音。

　　“什么时候？大概是你不要这个家，不要妈妈，不要我的那个时候吧！”小莫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