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古枪

1、易连

　　高一一班有一个很独特的家伙。

　　他整天坐在座位，偏头看外面郁郁葱葱的树木，上课不听，作业不写。要知道一班属于全年级的尖子班，基本上能进来的都是靠实力考进来的，所有人都拼了命想在年级排上名次，唯有他一副坚持混到底的态度。

　　每次月考结束，班级互相对比平均分的那几天，只要班主任课上着上着突然情绪到了，首当其冲的便是他的名字。
　　“易连，你说你，好好学习有那么难吗？我不求你考个什么好名次，你多写点字也好吧，天天交白卷，你呆坐在几个小时难道不累吗？”

　　宣北望向他的新同桌，只见他充耳不闻，托着下巴看窗外风景。

　　先前老师还会因为他的态度而气得七窍冒烟，如今已熟视无睹了。班主任权当做没看见，继续其他话题。

　　宣北转了一圈笔，盯着左边易连的侧脸，想起好友提起的八卦。

　　“你知道为什么老师纵容他这样的态度从来不管他吗？”
　　“为什么？”
　　“听说他是个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从孤儿院里出来一个人赚钱生活。所以就算老师想劝劝他，都没有一个能管住他的人。不过他也挺厉害的，一点也看不出来生活贫穷的样子，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赚钱。”好友消息灵通，人称交际花，最大的梦想就是赚大钱，联想到此，一时忍不住浮想联翩。

　　既然能赚钱维持好生活，为什么还要来上学？如果想靠学历赢得更好的未来，又为什么不好好学习？
　　宣北又想起刚进高一没多久，老师批审作业发现易连没交作业，被这个大胆包天的叛逆分子惊呆。上课点名叫他罚站。

　　老师拿着作业本一拍讲台，怒不可遏：“我带了这么多年尖子班，第一次遇到有人居然刚入学就不写作业的！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写作业？啊？给我说话！”

　　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射向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只见他面无表情地摇摇头，双眼盯着前方，不知道想什么。无论老师有多生气，都一言不发。
　　那时候宣北的座位在易连后面，只能看到他消瘦的后背。窗边迎来一阵轻风，易连的衣摆被吹得微微舞动。而在那一瞬间，他所有的注意力被易连吸引住，老师的吼声也随之远去，周围的一切仿佛静止。

　　也就是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易连很孤独。

　　后来老师们再也不管易连，只要他不打扰别人学习就行了。自生自灭也好，另有打算也好，自己的人生要靠自己负责，老师的苦口婆心也只对愿意听的学生有用。

　　宣北盯着易连想得出神，对方似有所感，偏过头，用透亮的瞳仁静静地望着他，无声发问。这一举动出乎宣北的意料，因为易连从来一副对他人没有兴趣的模样，还以为这点举动不值得引起他的关注呢。
　　见宣北愣住没有回答，易连又重新望向窗外。
　　等易连的正脸从视线中离开，宣北无意识地想：又浪费了一次机会。想着又不禁叹气。

　　其实从入学开始宣北就一直在关注易连。毕竟同一个班，就他最特立独行，想不注意到他都难，更别提他长得又帅，又不爱说话，整一个高冷人设。一开始有女生向他告白，随着他不断拒绝也渐渐减少直至没有。有时候宣北也会回想起那时候的感受，虽然那一瞬间他觉得易连孤独，可是根据他后来的观察，他总觉得易连如果想找朋友，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只不过他不想而已。

　　宣北从小喜欢观察别人，见到陌生人不仅不怕，还乐于交流，直到大致了解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喜欢那个人的性格就会和他交朋友，不喜欢就渐渐疏远。而易连完全捉摸不透，虽然他的行为很像个叛逆少年，但宣北的直觉告诉他没有没有简单。而且宣北也非常好奇他的经历：孤儿的生活是什么样？未成年人怎么赚钱？为什么不肯融入集体？为什么不交朋友？

　　这些问题一点也不礼貌，而且问了人家也不一定认真回答，多方思考，宣北决定和易连交个朋友。正好老师安排座位这一举，简直瞌睡遇上枕头，就差开口交流的第一句话了！

　　然而就这开口简单的一句话，困扰了宣北好几天。有什么能展示自己的独特，并且易连愿意接话，还能打好关系的话题？宣北经常由于对某些事的呈现过于执着而忽略了周围环境，就在他纠结的过程里，没有任何交流的两天就这样逝去了，明明是同桌。
　　。
　　宣北托着腮，不知从何入手的茫然带来恼人的烦躁感。他换了一个对象望得出神，然而想的还是易连。

　　讲台上的地理老师正一个劲地画板书，无人敢惊动这位阴晴不定的老师，整个教室安静得只留下粉笔戳中黑板的声响，或许还有几不可闻的粉笔灰簌簌落下的细弱声音。

　　地理老师姓李，平头，年龄三十左右，样貌算标志，常穿POLO衫。两个月前有位女生在课上偷偷摸摸抄写英语罚抄的单词被发现，他当场沉脸甩书一气呵成，讥讽完一句“似乎没什么我上课的必要”，便抛下学生直接走出了教室。

　　当时宣北还是和交际花好友坐同桌，两人面面相觑，清楚地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明晃晃的两个大字“无语”，如此任性的老师还是第一次见。班上的嘈杂声都充满疑惑的意味，摇摇晃晃像海上突遇风暴的小船。宣北用胳膊肘推了推好友：你去追。好友接收到信号，叹了口气，一副“没办法还得靠我”的得意样，结果刚站起身就瞧见易连走出教室的背影。

　　没过几分钟李老师就和易连一起回来，长篇大论了几分钟上课礼仪，接着才继续上课。
　　而易连一如既往的扑克脸，像是结束了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安静地坐回座位，没有理会旁人的打趣。

　　很难形容他带来的感觉，像一阵轻风，虚无的形体，似乎存在但始终无法触及。无时无刻。
　　就像此时坐在宣北身旁，正在画画的易连，也依旧是那么的捉摸不透。

　　等等，画画？
　　学生时代的课桌并不宽，易连没有遮挡，宣北虽有些不好意思，但耐不住心中的好奇，脑袋往左边凑了凑。

　　铅笔在纸上划出柔软流畅的线条，渐渐成了形——是一个男性的侧脸。由长到短的排线，细细地向下没入空白，似乎是素描画法中的眉毛，勾勒出的鼻梁与下颚一气呵成，眼睛仔细地画了良久，铅笔自有的朦胧笔触为眼睛带来几分深邃。宣北见过不少画素描的人，老练的学生下笔颇为干净利落，但易连画起来较柔，并不是迅速地几笔划下，而是如同把玩玉石般透露着悠闲，他手腕生得好看，动作又携几分韵味，观看起来赏心悦目。

　　李老师仍背着他们写板书，宣北凝视着易连刚刚完成的画像，总觉得越看越熟悉，想了半天，突然意识到：这不是他吗？同样左耳的下方正中央都有一颗痣，轮廓和眉毛的弧度也很像他。

　　“你画的是我吗？”
　　话音刚落，宣北和易连同时一愣。宣北简直想邦邦锤自己脑袋几下，交流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问对方画的是不是自己，这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吧，画像又不像照片，并不是现实的投射。而且说像也不过是七分像，结合他俩之间的关系，更可能是巧合。

　　“啊不，我……那个……”他见易连满脸茫然，一边看着他的脸一边对比自己的画，就知道肯定是巧合，急忙出声解释，一步错步步错，情急之中忘了此时在上课。
　　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寂静的教室尤为明显，宣北瞬间僵住了身体，不用抬头也知道李老师要笑不笑地回过头，大步往他们这里走来。
　　被狙击枪瞄准的感觉大抵是如此。

　　“……抱歉。”
　　宣北一脸灰败，向被他拖累也站在教室外罚站的易连道歉。

　　其实通常情况下老师惩罚学生都是让他们到教室后方罚站，是为了保证他们被惩罚的同时也能继续听课。但这位李老师既然能干出上课上一半走人，也能干得出让上课讲话的学生在走廊罚站。
　　中间还有一段激烈的争执，脚边的书包和零散的课本足以窥见其惨痛。

　　“没事。”
　　易连依旧是那幅风轻云淡的模样，刚才宣北与老师争执时他就在边上旁观，等到老师将宣北拽出教室扔出书包，他也从善如流地抱着书包到走廊上罚站，这倒是噎得李老师凉飕飕地刮了他几个眼刀，无言地转回去上课了。

　　“那个画像画得很好看，我就是觉得有几分像，因为我耳朵下方同样位置上也有颗痣，一时没过大脑就将心里想的话脱口而出了，呃……其实是想夸你画技不错。”

　　易连瞪大双眼——宣北还是头一次见他这种表情。他侧过身，往宣北左耳边靠过来，检查是否像他所述的那样，有一颗痣。

　　两个人身高相仿，易连刚一靠近，温润的气息就轻柔地落在宣北的耳上，痒痒的。宣北勉强忍住想抖抖身的条件反射。

　　然而易连似乎有些难以置信，盯了半天没有离开的意思。

　　看够了没有，再看我耳朵要红了。
　　宣北内心在无声呐喊，只好自己往旁边迈了半步：“怎么了？”

　　“……没什么。”易连回过神不再看他，“可能画的就是你，我经常会下意识地画一些印象深刻的人，可能对你的脸有几分在意就随手画了。”
　　什么叫“对你的脸有几分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