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世烛》竺竹

2、十个秃子（二）

　　莫伊进了房，房间很大，也很空，只有房中间的一张红木漆床，床上铺着白色的被褥，两种颜色叠在一起，让人心慌。床边上有一张小竹桌，上面放着茶壶和瓷杯。莫伊揭开茶壶看了看，上面漂浮着小小白菊。

　　莫伊走到窗前，这是一扇大面积的窗。莫伊透过窗玻璃看到了底下一大片的葫芦藤，莫伊换了个角度看到了一片绿油油里的一颗光脑袋。。

　　莫伊眯了眯眼，看清了那是今天他在院子里见到的那个秃子。

　　莫伊看到他把地上掉落的葫芦捡了起来，将手从葫芦破损的裂缝中伸了进去，掏出一大把的葫芦籽，然后用一把黑黑的小锄头挖出了些许土，把聚集在一起的葫芦籽埋了进去。

　　莫伊看着他重复了三四遍，每次都是同一块地方，挖了填，填了挖。莫伊觉得没什么意思，就转头离开了窗边。

　　就在他转过头的那一瞬间，在葫芦藤下埋籽的秃头突然站了起来，头扭着诡异的角度，双眼定定的看着莫伊离开的地方，一眨不眨...

　　莫伊打开房门，看到王提站在言凛的房间门口。言凛侧身椅靠在门框上。王提的脸色十分难看，言凛还是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看到莫伊出来，王提瞪着莫伊用力的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

　　只不过开了个门的莫伊：“………”

　　手腕突然被抓住，莫伊被拉着走了几步，听到房门关闭时砰的一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坐在了言凛的床上。

　　“怎么进来的？”言凛问。

　　“嗯？什么？” 手腕上的热度还没消失，莫伊没回过神。

　　莫伊感觉脑门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力度有点大，额头很疼。

　　“你怎么总是喜欢发呆呢”言凛收回手，双手撑在身子两侧的被子上，微微后仰了点身子，看着他。

　　莫伊抬头看向眼前的言凛，与记忆中的一个身影慢慢重合。莫伊摇了摇头，把那些荒谬的东西摇出脑外。

　　莫伊想起自己发生的事情，低头不自觉地拽了拽衣角，

　　“我不知道，睡了一觉，醒来就站在门口了。”

　　言凛闻言不语，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刚才那个人说他们都是签了契约才进来这里的，可是我没有。”

　　言凛抬起头，对上了莫伊过于清澈的眼眸。言凛眼中有些过于复杂的情绪，莫伊没来得及深究，言凛就挪开了视线。

　　“去过千烛祠。” 言凛说的是肯定句。

　　莫伊回想了一下，答道：“是，去过。” 几天前室友陈宏说要去拜烛女，自己害怕，硬是拉着莫伊一起。

　　莫伊回想当时的情景，那是一个很偏僻的地方，可能地图上都搜寻不到，但是那座祠堂很大很大，装饰的也异常华丽。祠里燃了很多很多的红烛，正中间有个很大的金身女像，祠里没有一个人，寂静诡异。

　　“你许愿了？”言凛问。

　　“没，陪朋友去的。”莫伊如实答道。

　　“嗯。” 言凛握着拳的手又紧了些。

　　莫伊眨了眨眼，问：“那座祠堂怎么了吗？”

　　“千烛祠只允许有欲望的人才能进去，它会跟你签下契约，你在契约中写下你的欲望，它会帮你实现。”

　　“它？是什么？”莫伊从前从来不信鬼神，但现在的处境让他不得不信。

　　言凛敛了眼眸，道：“我不清楚。“

　　“只要有欲望都能进？”在莫伊看来，每个人都或多或少的有一定的欲求，但那座祠堂并没有门庭若市的景象，反而很冷清。

　　言凛的眼神有些幽深，似是想起了很遥远的事，声音有些喑哑，“它会自己挑选，然后入梦蛊惑，引导那人去祠堂签下契约。“

　　“没有不对等的交易，它帮人实现他们想要的，那…它要的是什么？”莫伊问。

　　言凛沉默着，没有去回答。

　　房间里十分安静，窗外的风贪婪的舔舐着窗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莫伊觉得言凛是知道什么的，但他不说，莫伊也没办法。

　　“你也签了契约吗？“莫伊又发问。

　　又是一阵的沉默后，莫伊才听到言凛缓缓道

　　“嗯，签了。“

　　言凛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夜不知不觉的在两人攀谈中来临，张着深渊巨口准备随时吞噬一切。

　　言凛起身，打开了房门，看了一眼莫伊，“天黑了，你该回屋了。”

　　莫伊转头看到了窗边的夜幕，起身经过言凛，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打开房门。

　　手腕再次被人攥住，莫伊回身，看到了神色严肃的言凛。

　　“不论你在夜里听到了什么，不要理会，不要起身，不要打开房门，听到了吗。”

　　莫伊不明原因，但也还是应下了。他总觉得言凛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觉得对方并没有想害他的打算。

　　言凛皱着眉，又重复了一遍，在听到对方再次肯定后才舒展开了眉头。

　　手腕处的力道收紧最终松开，莫伊对言凛道了句晚安，回了房间。

　　言凛站在走廊，看向面前紧闭的房门，两只紧握成拳的手有些泛白。

　　走廊墙壁上的灯泛着昏黄的光影，吞噬着空气中躁动的因子，寂静无声。不知从哪儿窜进来的一阵冷风，肆虐在狭窄的走道上……

　　莫伊躺在床上睡的迷迷糊糊，从进房的那一瞬间他就觉得有一双眼睛从窗外通过玻璃直直的盯着他，莫伊走到窗前却只看到了一片苍凉的夜色。

　　莫伊想起言凛的告诫，压制住心里的不安，强迫自己忽视那道粘腻的目光，慢慢逼自己去沉入睡梦。

　　莫伊这一觉睡的很不踏实，梦到了自己很多以前的事。
　　一会儿梦到室友去千烛祠回来后越来越癫狂的神情，一会儿又梦到自己论文没写完要被教授喷头骂的场景，一会儿梦到小时候在孤儿院被所有人欺负，甚至梦到了那个总在自己危险时刻出身帮助的神秘人。

　　莫伊在半梦半醒状态中，听到了类似水滴落在地上的滴答滴答声。莫伊第一反应是寝室里最后一个洗完澡的人又忘记拧紧水龙头，关上厕所门。

　　莫伊在床上翻了个身，手触到了柔软的蚕丝被，不是寝室里洗得发硬的棉花絮。莫伊猛然惊醒，冷汗浸透了背后的衣服。这里不是寝室，这里没有水龙头。

　　莫伊睁着眼，躺在床上不敢动弹。窗外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莫伊感受不道那灼人的目光。

　　滴答滴答声还在继续，莫伊凝神听了一会儿，好像是从他这间房的上面发出来的。就像是有人在莫伊头上的天花板滴着什么东西。

　　楼上的人好像感觉楼下有人在听声，滴答声不再继续。过了一会儿，莫伊听到楼上传来类似金属在地上摩擦的声音，随即，有重物在敲击莫伊头上的天花板。一下接一下，一下比一下重，那人好像很焦躁，速度不断加快。

　　莫伊心快跳出嗓子眼，全身汗毛竖起，下意识的就要起身逃出门外。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言凛那神色紧张的脸。莫伊努力稳住心神，镇定思绪。不能出去，谁知道外面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莫伊将眼睁了一条小缝，余光望向头顶开始变形的天花板，保持原来的姿势僵在床上，不敢有任何动作。头顶的天花板终于承受不住，破碎了一个小洞。

　　莫伊看到上面的洞中间有一个红色的小点，反应过来，那是一只红色眼球的眼睛，正一眨不眨的直直看着自己。

　　那人应该是趴在地上，想看看莫伊睡着了没有。莫伊没动，尽量减弱呼吸。那只眼睛盯了莫伊许久，以为莫伊还在熟睡着，于是把眼睛移开了。

　　就在莫伊刚要松口气的时候，他看到一双没有皮留着红色血肉的手从洞里伸了出来，那只手手指细长无比，在空中胡乱的抓着，直直向莫伊的方向下移。那不是一只人的手，人的手不可能那么长。

　　莫伊看着那只手朝自己伸来，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住了，全身都被定住，脑中一片空白，瞬间没了思绪。

　　莫伊看着那只泛着红色血丝的肉手慢慢朝自己靠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莫伊甚至可以清晰的闻到那只手发出的腐烂味。

　　可离莫伊还有一臂距离的时候，那只手像是被狭窄的洞口卡住了，进不得半分。血手在空中挣扎着扭动了一会儿，像是没有办法，收了回去。

　　那只手离开后，楼上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拖沓声，绕着楼上的房间的角角落落走来走去，时不时发出夹杂着暴怒的低吼声。像是丢了什么东西，怎么也找不着了。

　　莫伊躺在床上，衣服连带盖着的蚕丝被已经全被冷汗浸湿。莫伊全身止不住的细微颤抖着，但他还是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楼上的声音渐渐消失。莫伊一直被紧张的情绪支配着，完全清醒过来窗外的光透过玻璃照了进来，天亮了。

　　莫伊动了动，嘶了一口气。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半边身子都是麻的。他尝试着起身，下一秒又无力的虚脱在床上。莫伊不动了，就趴在床上自我冷静，理清思绪，开始整理自己目前所得之的信息。

　　这里是契约制造出来的欲望世界，所有进来的人都是跟所谓的烛女签了契约，而自己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卷了进来。要想出去，只有找到这个游戏板块的通道。

　　那个王提，是第三次进来这个欲望世界。昨天在楼梯上知道了隔壁的人叫做言凛，好像对这个契约里的世界十分了解，而且对自己貌似也没有什么恶意。

　　“咚咚”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莫伊的思路。

　　言凛站在莫伊的门外，听到里面发出了很响的重物坠地的声响，皱了皱眉，抬手再次敲向面前的门，问道“莫伊，怎么了？”

　　莫伊坐在地上，摔得屁股疼。听到言凛的声音，松了一大口气，起身去给言凛开了门。

　　言凛看着眼前一副精神不振的莫伊，问：“你昨天晚上听到什么了？”

　　看来言凛昨天晚上也听到了声音。莫伊抿着唇，走到床边，眨了眨眼，示意他过来。

　　言凛走了过去，顺着莫伊手指的那个地方，看到了天花板上那个破开的小洞。

　　言凛脸色一变，抬手握住莫伊的肩膀，上下来回打量，“你有没有受伤？”

　　莫伊摇了摇头，说了昨天晚上他看到的所有。

　　言凛听完舒了口气，又恢复了原先的冷清模样，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莫伊被言凛从床上拉了起来，“先下去吃早饭，养点精神。“

　　之前太紧张没发觉，现在言凛一提，莫伊觉得自己的胃饿的有些抽疼。莫伊应了一声，站了起来，往门外走去。

　　言凛突然挡在他前面，问：“你房门钥匙呢。”

　　莫伊翻了翻口袋，拿出了那把金属钥匙。言凛伸手接过，放到了自己的上衣口袋，“我帮你保管。”

　　莫伊觉得无所谓，自己这么个丢三落四的性格，钥匙丢了自己也不知道,就让言凛收着好了。

　　言凛跟在莫伊的后面，在出房门的那一刻，回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那个黑洞，敛眼，像是在思索些什么，而后把门关的严严实实。

　　餐桌前已经坐了好些人，莫伊像昨天一样跟言凛坐在一起。

　　早饭是清粥，莫伊看了看，只有他们几个坐在位子上，几个秃子都不在。

　　“他们不吃早饭吗？”莫伊问道。他和言凛来的时候，桌上的许多人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莫伊左边的女生，就是被王提拒绝的高中生。停下了筷子，仰着一张无害的脸回答道：“不知道，那个十秃子脸色不怎么好，很着急的样子，给我们准备好早饭就匆匆忙忙的走了。”

　　莫伊哦了一声。他不露声息的打量着在座的所有人，他们脸上都没有什么异样。应该是昨天晚上都没发生什么。

　　吃完早饭后，王提建议大家分散去屋子里看看，找找线索。于是一伙人要么组队，要么单个的去这所房子里找线索。王提经过言凛的时候，冷冷的哼了一声。

　　莫伊很好奇，问言凛 “你们昨天在门口说什么了啊？他好像不怎么待见你。”

　　言凛想了想说 ;“他昨天问我是第几次进来的，我没告诉他，然后他说想和我组队，说他有经验，跟着他不亏。”

　　“你拒绝他了”

　　“嗯，我说他长的太丑了，对着他吃不下饭，就拒绝了。”

　　莫伊 “………” 难怪昨天看见王提那张扭曲的脸了。

　　莫伊也好奇言凛是第几次进来的，但不知道他问言凛会不会告诉他，也就没有开口问。

　　衣袖被人拽了拽，莫伊低头看了过去，是刚才那个女生，“ 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言凛不动声色的穿到莫伊和那个女生的中间，眯着眼看了那女生一眼，说：“可以，跟着吧。”

　　女生很开心，冲着言凛灿烂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很可爱。

　　他们打算从上往下观察屋子，于是朝楼梯走去。言凛走在中间，莫伊和那个女生走在两边。

　　女生说自己叫李茜，是一名在读的高三生，成绩不好，就跟烛签契约，想上个好大学，还说早知道会到这里来，当初就不去千世祠了。莫伊听着觉得女孩挺单纯的，没什么心眼，稍稍放些了警惕。。

　　莫伊发现李茜的目光总是时不时的停在言凛身上，作为一个乖乖备战了三年高考的学霸，对早恋这种事情一概看不过眼。不过，莫伊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言凛，有点出神。

　　言凛有点像西方人的长相，五官很深邃，皮肤白皙，可以说是莫伊小半生里见到过的最好看的人。很高，莫伊有一米七八，站他旁边也只微微超过了他的肩膀。

　　莫伊想了想，觉得李茜对着言凛犯花痴也是无可避免的，毕竟人们对于赏心悦目的事物总是控制不住的想多看几眼。

　　莫伊看着言凛来，突然想想到了那个人，不知带那个人会长什么样。

　　三人到了四楼额楼梯口，莫伊收回了在言凛身上的视线，抬眼打量着。

　　四楼是最高层，跟普通的楼层不一样，这一层没有任何墙壁阻隔，像是供人观赏的画廊。空旷的房间，天花板上掉着许多发亮的灯，投下一片惨白。墙壁上有挂着很多很多密密麻麻的黑白照片。三人走上前去。

　　莫伊看到的那幅照片像是一张全家福，一个貌美的女人挽着一个普通相貌的秃子男坐在一张大椅子上，周围围了一圈小秃子，女人手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原来秃也可以是天生的啊，莫伊重新定义了秃这个概念。那个女人抱着的婴儿应该就是那个十秃子，莫伊心想。突然莫伊好像发现了什么，叫了言凛一声。

　　“怎么了？”言凛应声走了过来，李茜也跟了过来。

　　“你看。”莫伊指了指那个婴儿露出来的头。照片是黑白的，加上有了点年岁，画质有点模糊不清。言凛凑近仔细看了看，看到了那不对劲的地方，沉默不语。

　　李茜突然叫道：“她手里这个婴儿有头发！”

　　莫伊是刚才不经意的时候发现的，“周围的九个孩子都是秃头，可就那个没有。”

　　三人想了一会儿，分散去看其他照片，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解惑的。莫伊看着墙上的照片，这些照片很多都是在生活里抓拍的，很琐碎。从他们小拍到大，莫伊把一圈都绕完了，发现这些照片最终好像都定格在了他们某个年纪，在那个年纪之后，就没有照片了。

　　莫伊又重新站在了那张全家福前，低头思索着。他看到了很多照片，几乎都是九个人的合拍，而十秃子都只是站在照片的最边缘，显得十分无助。他还看到了许多小十秃子被欺负的照片，小十秃子倒在地上哭着，另一个小秃子站在旁边笑的开怀，拍照片的人可能只把这当作小孩之间的玩闹。

　　大人以为的小孩玩闹，对于处于弱势的那个孩子而言带来的伤害却是真真实实的，就像在幼年的心里扎了根刺，无论成长到多大，只要想起来，那根刺都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把柔软的心脏戳的千疮百孔，风一吹，就能听见里面破碎的回响。

　　言凛伸手揉了揉莫伊的头，“想什么呢？又发呆。”

　　莫伊回过神，问:“你发现什么了吗？”

　　言凛摇了摇头，“没有，我们下去看看，”

　　莫伊叫了李茜一声，三人就往楼下走去。

　　莫伊他们下楼的时候刚好碰到王提带着一个人上楼，楼梯最多只能容纳四个人通过，莫伊不得不退到言凛的后一阶梯，李茜走的时候没留心，踩空了一脚，刚好摔在王提的身上，王提被撞了一下，边上楼边骂。

　　莫伊走到李茜身边，“没事吧。“

　　李茜摇了摇头，鼻尖带了点红，抬头冲莫伊一笑，“没事的，谢谢。“ 李茜突然凑近，莫伊甚至能感觉到有气流呼在自己的脸上。

　　言凛黑着一张脸，把莫伊拉到自己的身后，警告性的看了李茜一眼。李茜对上言凛不满的眼睛，耸了耸肩，狡黠的笑着，下到三楼。

　　被拉到身后，又遭到言凛一瞪的言凛一脸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