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草国》陈宫

51、香溢四海 板

　　板块与板块之间挤压碰撞，地处山区的居民对地面的波动更加敏感。地震来得那么突然，毫无预兆。所有人都喊着往外面的平地上跑，这里校舍破旧，毫无抗震之力，张怀清组织学生快速撤离。
　　“快，快……”
　　大家都飞快地往操场上冲去。张怀清和几个学生来不及撤离，天顶塌下来，他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保护着孩子们。
　　“怀清！怀清！”
　　“清哥！清哥！”
　　张怀清隐约能听见阿伟和方玉子的叫声。冥河又在异常活动着。张怀清完全被压在石块底下，他的肩胛骨断裂，腿也被夹住了，血浸透了他的衣服，恍惚中还能听到孩子们的哭声。他感觉身体正在剧烈抽搐，一股能量似乎正在抽离他的身体，疼痛无比。寒兰的脑袋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一幅幅过往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一放映着，他痛得大叫，挣扎着落入冥河的岸边。冥河如二十年前一般模样，四周黑漆漆的，植被也都看不出颜色。站在岸边，看不到对面，只能听着河水流动的声音。
　　他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梦。梦里是花的世界，有羲和的笑容；梅苏林岸边流着一条清澈的溪水，站着一个吹笛的少年，背影孤单清冷；有一位长着长须的老人，摸着自己的白须在笑，还有可爱的植物们，满屋子跑着。他还梦到赵清小时候的样子，还有赵清那位早逝的父亲，阳光模糊了他的脸；赵清的母亲萧美是位坚韧耐劳的女性，自己一个人默默努力，支撑着家庭；还有张城的谆谆教导。米尔中学那些熟悉的面孔逐渐浮现——温婉柔和的唐婉，倔强骄傲的许嘉月，周到细致的周玉华，一心沉迷种植和木艺的吴康，果敢有想法的王纪河和姜育，甚至还出现了林记开和余世言的面容，他都一一触碰着这些记忆。
　　他缓缓张开双眼，头疼得厉害。等他缓和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冥河的岸边，这里太过熟悉，这是他心心念念的家乡啊！
　　“先生，您回来了？”艄公早已守候在岸边，悠闲地坐在船板上。
　　“阿伟？”
　　阿伟摘下蓑帽，露出俊朗的笑容。
　　寒兰踉跄着起身，步履沉重，慢慢走向船，阿伟扶他上了甲板。“先生，您辛苦了。”
　　“你是阿伟？”
　　“先生，是我。阿伟是我，我就是阿伟。”
　　“原来真的是你。”
　　阿伟看着寒兰，一副又高兴又激动的模样。
　　“我们怎么突然回来了？”
　　“陇西地处冥河交界处，这里自然灾害频繁，已经十几年没有这么强烈的地震了，冥河异动，我们才能回来。”
　　“一开始，我竟然没有认出你。”寒兰靠在船身，一只手支撑着自己。
　　“先生离开了芳草国，就忘了很多事了，也一直没有往陇西方向来。不过，冥河异动也需要天时、地利，这次也碰巧遇上了陇西大地震。阿伟沉默了，不再说话，过了许久才说了一句：“您辛苦了。”寒兰在矮人国的经历，是芳草国从未有过的，他的神情都沧桑了不少。他本是植株，无父无母，天生天养，他在芳草国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一直都是凌月带着他，除了凌月，他没有其他玩伴。因为漓水认为他很重要，所以把他保护得很好。后来他发现了一株绿梅和他一样喜寒水，他跟在凌月身边认识了白芷，三人相依相伴数年，他第一次知道这种亲人般的感觉。而他作为张怀清的时候，有了真正的父母，他们爱他，护他，尊重他，他有过失去父亲的痛苦，也感恩过张城给予他的庇护和引导。后来，范漓又给了他一生的影响，可是没多长时间，范漓又消失无踪。在寻找恩师的路上，结识了莫语、唐婉、白芷、方玉子等人，他们一腔热血，耕耘桃李。他一直在得到，也一直在失去。恍如隔世啊！寒兰觉得自己仿佛完成了另一个自己的生活——在平行世界矮人国张怀清的人生。
　　“张怀清呢？”
　　“先生放心，他没事。救援队已经把他救出来了，只是骨折，养一阵就好了，张城和萧美也赶过去看望了。”
　　“他会记得我吗？”
　　“也许吧。”
　　跨入芳草国的地界，寒兰渐渐显出他的面目，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小孩了，长成了一个俊逸的少年，穿着一袭薄薄的绿纱衣，头发也变长了。船靠岸，寒兰下船，他有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又略带模糊的怅惘。
　　“先生，学堂里有人在等您。”
　　“是漓水吧……他回来了？”
　　“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寒兰沿着熟悉的路径，走走停停，穿过丛林、溪水，过了桃林，隐约听到了小朋友们的声音。
　　“寒兰，回来了？”
　　寒兰转身，是漓水。
　　“范老师？”漓水在一旁笑着，范漓就是他在矮人国的化身，“您……”
　　“是我。”
　　寒兰终于舒展了笑容：“回来的路上，我还在想着，原来真的是你。”
　　漓水烹了一壶茶，和寒兰静坐着。
　　“这次去矮人国，感觉怎么样？”以前寒兰的性格算是活泼的，现在看似平添了很多愁绪。
　　“老师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记开把我推下楼梯的时候，我的身体突然不听使唤，醒来的时候，就在芳草国了，一直在等你们。”
　　“我们？”寒兰低下了头，“凌月已经回不来了……”
　　“你也长大了，她该是时候休息了。”
　　寒兰点头，又问：“这次经历，偶然中也有必然吧？”
　　漓水笑笑：“矮人国遭遇天灾，虽然我们只是碰巧落入冥河，但是期间的经历都是真实的，也算是上天给你的历练吧。我们身为芳草，天生具有净化能力，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使命，只有历经磨难，方能成仁。”
　　“老师的教诲，定当铭记于心。”漓水点点头。从矮人国回来后，寒兰的内心更加丰富了，也多了一道悲悯众生之心，正像漓水期盼的那样。
　　“很久没有回来了，大家都还好吗？”
　　“如常，学堂还等着你去帮忙呢。”
　　“嗯，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不着急，先去看看你的好朋友吧，他在溪边等你。”
　　“嗯……”
　　寒兰往溪边走去，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位白衣少年，正在吹陶笛。
　　“白芷？”
　　白芷听着有人叫唤，一抬头，看到了张怀清，不！是寒兰，正在慢慢向他走来，他缓缓起身。
　　“寒兰。”白芷还是那样淡淡的语气，“我这样叫，没有错吧。”
　　“嗯。”
　　寒兰笑了，原来，白芷已经安全地回到了芳草国。
　　“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凌月……”
　　白芷没有说话。
　　从此，芳草国又响起了优美的乐声，一人吹陶笛，一人饮酒。冥河水依然冷彻，但这里的月光不再刺骨。漓水和寒兰交接了工作，寒兰也渐渐熟悉了自己的事务，白芷便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寒兰问他去哪儿，他并没有交代。
　　白芷向漓水求了去异世界的方法，漓水告诉他，一旦出去，大门便不再为他开启，他永远回不来了。芳草国的生灵在其它异世界，不一定能够长时间地生存下去，漓水叫他做好思想准备。白芷去意坚决。寒兰已经独立了，也不需要他照顾了。是时候，该让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矮人国的教学秩序渐渐规范起来。很多很多年以后，寒兰找到新的方法，借助冥河的通道，去到了矮人国，去了陇西、海清等地方，最后来到米尔中学，这里已经不复当年的光景了，瘴气也消散了，出现了很多新面孔，唐婉、许嘉月也不在这里了，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他去墓地看望了故人，这里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墓碑四周铺满了草，开满了鲜花。一株绿梅赫然立在墓碑旁边。
　　芳草者，香也。惟愿香溢四海，爱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