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看》珵璟

2、复明 今天

　　今天是做手术的日子，陈静一大早就上了香，拉着黎孟磕了头，祈祷手术顺利。

　　进手术室前，陈静拉着黎孟的手，嘱咐道：“小孟，别紧张，什么都不要想，打完麻醉后就当睡一觉好了。”
　　“嗯，我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一定是外婆。”说完黎孟抱了抱陈静，放心吧，外婆，一切都会顺利的。

　　黎孟进去之后，有护士拿着同意书过来，“哪位亲属签字？”
　　“我是病人的舅舅，我...”李志臻还没说完，就被陈静打断，“我来，我是病人外婆。”
　　“妈，您就别胡闹了！”
　　“胡闹？小孟爸妈死的早，我是她外婆，怎么不能签了？！”
　　护士催促着，“外婆也是直系亲属，赶紧签字吧，病人重要。”
　　陈静拿着笔的手颤着，签完之后长舒一口气，坐在椅子上闭着眼默念佛文祈祷。
　　李倩嘟囔一句，“我生病怎么不见祖母这么紧张，又是赶着签字又是祈祷的。”
　　李志臻瞪她一眼，“别瞎说，你祖母可疼你了。”话虽这么说着，张云霞也不满的看向手术室。

　　妈妈...黎孟昏昏沉沉的站起来，身处温暖的光晕中，她看着前方模糊的人影，摇摇晃晃的向前走着。
　　黎孟看着那人走近，那人熟悉的眉眼展出，温柔的笑着，黎孟霎那间涌出眼泪。
　　“妈妈，太好了，我又能看到你了。”黎孟向前伸出手，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子，她只是笑着，一言不发，慢慢地往后退去。
　　周围瞬间变成漫天的红，猩红的刺目，黎孟看着女人慢慢消失的背影，就像多年前毫无留恋离去的背影，黎孟大喊：“妈妈，不要走，别丢下我一个人！，你回头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你看看我啊，我就站在这里等你...

　　黎孟猛地睁眼，喘着气。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她眨了眨眼，猛地做起来，低头看着白嫩的手，又晃了晃，她打量着病房，慢慢下床，走到窗户前，看着碧绿的枝叶，苍翠欲滴。
　　黎孟胳膊伸出窗外，轻轻晃着，感受着清风。
　　真的能看到了，世界是彩色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黎孟本能的转过身，却只看到来人向前走来，看不清来人的脸。
　　待护士走近，黎孟努力地睁大眼，看到的脸还是模糊一片。护士牵着她走向病床，安顿好黎孟，又叮嘱：“刚做完手术不要乱动，家属会过来的。”
　　黎孟茫然的看着天花板，怎么回事？明明可以看到的啊？

　　“小孟！”陈静匆忙地进来，抓着黎孟的手，焦急的问道：“小孟怎么样？有没有哪不舒服？”
　　黎孟转过头，看着模糊的人脸，僵硬的开口：“外婆，是能看到的，但是，但是我看不清你的脸，护士的脸我也看不清。”这比什么也看不到更难受。
　　陈静立刻喊了医生过来。医生检查了一番，后笑道：“没什么大问题，病人的身体还没有适应新的眼角膜，看不清很正常，过几天就好了。”
　　“好的，谢谢医生。”陈静看着望向窗外的黎孟，摸了摸她的头，“刚做完手术需要手术，小孟先睡会吧。”黎孟点了点头，仍望着窗外发愣。

　　到了晚上，李志臻，张云霞，李倩都来了。陈静给她煮了粥，黎孟喝完就躺下了。
　　李志臻看了看张云霞，试探的问黎孟：“小孟啊，等出院后，你想去哪所学校？”
　　“我和小倩一个学校就好。”黎孟淡淡的答道。
　　“小倩现在上高三，你和小倩一个班吧，出院后让小倩帮你补习，小倩学习...”还没说完，李倩就大声嚷嚷：“谁要给她补习！我不要跟她一个瞎子一个班！”
　　“李倩！”李志臻呵斥她，李倩还不消停，猛然拔高音量：“我还怕被同学嘲笑呢，有一个瞎子表姐，瞎子她爸还是个...”
　　“啪”的一声，李倩捂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陈静，眼眶里打转着泪，声音带着哭腔：“祖母，你为什么打我？！”陈静压着怒气，“我可不是你祖母。”抬眼看了眼张云霞，“我也没承认过你妈。”
　　张云霞正搂着李倩，听到这句话脸霎时白了。
　　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还是李志臻打破沉默，“行了，妈，我们先走了啊。”
　　陈静嗯了声，拿着杯子给黎孟接水。黎孟摸着空荡荡的口袋，那天去医院，带上了妈妈留给她的吊坠，希望妈妈保佑她，但是回家后却不见了，焦急之下想起那天在厕所时被撞了，或许就是那时掉的，今晚，她必须去找回吊坠。

　　夜晚，黎孟看着窗外，星星零碎的挂在天上，黎孟掀开了被子，慢慢地下了床，看了眼陈静没有醒，轻轻地走出门。

　　夜晚的医院静悄悄的，偶尔有小孩子的哭声，白色身影走来走去不停歇。

　　黎孟凭着记忆找到那件诊室，转身闭上眼走了六七步，她睁开眼，看着漆黑的厕所，像一个巨大的怪兽等待食物，她咬咬牙，长舒一口气，慢慢走进去。
　　黎孟摸着墙，小心地走着，长年的失明让她在黑暗中也可以行走自如，她憋着气不敢发出声音，走进隔间，头顶的光亮让黎孟眼睛一痛，她慢慢地睁开眼，入眼的画面让她呼吸一滞。
　　窗子把漫天星辰抓住，亮晶晶的星星，像宝石似的，密密麻麻的撒满了辽阔无垠的夜空。皎洁的月亮高悬在夜空中，一缕清柔的月光透过窗子，洒在了窗台上，窗台宛若镀了银。
　　黎孟痴痴地看着，第一次发现，夜晚的天空这么好看，她第一次感觉到眼睛复明的欢喜，即使并不完美，但是足够了。

　　与此同时，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里，有一个男人举着手机，眉头紧锁，低头观察着地上的脚印，神情认真，全然没有察觉另一个人的存在。

　　黎孟看得入神，手边的水管突的一响，黎孟猛地撤出隔间，发出噌的一声。
　　江立东听到声音，立刻站起来冲出隔间，跑到那团黑影身边，擒住她的双手，这才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人，白皙的皮肤，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江立东一愣，一个女孩？
　　黎孟吓得脸更白了，僵硬的从喉咙中发出声，江立东松开她，声音严肃：“抱歉，职业病犯了。”
　　黎孟被松开，弯下腰止不住的咳着，好半会儿才站起来，看着面前的一团模糊，艰难的发出声：“没关系。”
　　江立东看着她，觉得眼熟，这才想起那天被他撞到的女孩，提醒道：“以后不要来这里了。”顿了顿，“况且你还是个盲人。”
　　黎孟一怔，他怎么会知道？“你...”
　　江立东一笑，“我就是那天撞到你的人。”说完见女孩立刻退了两步，意识到这话说的不对，又补上，“我不是坏人，我...算了，你快点离开吧。”
　　黎孟点点头，刚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问他：“请问那天有没有捡到一个吊坠？”
　　江立东皱眉：“吊坠？”
　　“金色的桂花状，很好看！”黎孟焦急的喊道。
　　江立东摇摇头：“抱歉。”
　　“没关系。”黎孟失落的离开。

　　黎孟离开后，江立东没有再继续分析线索，蹲下来打着手电筒仔细的找着黎孟的吊坠。

　　黎孟回到病房，小心翼翼地躺回床上。黎孟望着窗外布满星星的夜空，眼眶发酸，那是妈妈留给自己的啊，就这样丢了...

　　江立东看着手里的吊坠，月光投下来，吊坠镀上淡淡的银色，桂花雕刻的小巧精致。江立东收起吊坠，想起什么似的，无声的笑了笑，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在医院待了一周，黎孟已经可以清晰的看人了，看着头发花白，皱纹交错的脸，黎孟红了眼眶，陈静只是搂住黎孟，默默流泪。

　　出院那天，黎孟又不死心的去了厕所，看到门口立着的牌子上的字“施工无进”，愣着，怎么会？明明...
　　陈静看她愣着，“咱们快点走吧，这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拉着她离开了。

　　回到家，张云霞见她秀气的脸庞上带着笑，立刻温和的问她：“小孟来了，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
　　黎孟知道她不喜欢自己，看着女人浓妆艳抹的脸，只是笑着摇摇头。随后和陈静回了房间。

　　李倩看着黎孟进了房间，皱着眉头问张云霞：“妈，黎孟真要跟我一个班啊？”
　　“你爸和你祖母已经同意了，咱们反对也没有用。”
　　“可是，她是个瞎子，她爸爸还是杀...”
　　“嘘，这事谁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以后别说了，让你祖母听到了有你好看的。”张云霞打断她。
　　“哦，我知道了。”
　　“小倩啊，黎孟是你姐姐，平日在学校照顾着她点儿，就她那不招人待见的性子，别被人欺负了！”张云霞“好意”的交代着李倩，眼里带着满满的嘲讽。

　　还有一个月开学，这一个月里，李倩给黎孟补习，虽不情愿，但黎孟脑子转得快，李倩教起来也不费劲儿，黎孟学得快，每天沉浸在题海里，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坐在屋里学习，把陈静心疼的不得了，李志臻也是对着李倩，让她向黎孟好好学习，李倩心里自然又添了一份对黎孟的怨恨。

　　黎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抬眼看着窗台上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笑得温柔靓丽。
　　妈妈，我要开始新生活了，我一定会努力的，我会成为像你和爸爸一样优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