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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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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我陪同主人最后一次外出公干,是在六月廿六。
那天主人刚了结了地方上的一件悬案,策马赶回开封,雨中山路难走,我们错过宿头,只好在山中一间废弃的关帝庙中落脚,我缩在他怀里,听檐上落下的积雨声,而后突然察觉有异。
主人发现得比我更早,敏捷地向后空翻,堪堪避过射向面门来的一支羽箭。
再落地时,四周已站出六名黑衣人,手上亮澄澄六对银钩,将主人前后退路全部封死。
“银钩坊余孽,”主人一字一字咬出这几人来历,身侧的巨阙在鞘中发出不安的嗡鸣,仿佛也意识到当下的情势十分棘手,“我今日回京乃是临时决定,你们从何处得知我的行踪?”
来人不答,只一味挥舞着银钩横冲上来,逼主人不得不拔剑自守。
这六人俱是银钩坊中第一流的高手,配合无间,进退有度,再加上潜伏在暗处、时时放冷箭偷袭的那人隐匿林间,令主人这一战尤为艰苦。待六名黑衣人全被击毙时,主人身上也挂了两道彩,雨水和着血水流下来,洇红脚下的土地。
这时主人的呼吸已经很粗重,勉强站直的身体在雨中不可抑制地颤抖,但那名弓手却显然更有耐心,坚持与主人隔着雨幕对峙。
我深知主人的身体早已因失血而失去了动武的能力,但他的箭筒里还有最后一支袖箭,我特意数过的,刚才他宁可硬挨那杀手一钩,也没有舍得将这支箭放出去,想必就是为了对付这最后的弓手。
只要对方敢控弦射箭,那么下一刻,主人的袖箭就一定能洞穿他的咽喉。
他在等,主人也在等。
然而大雨久久不歇,再僵持下去,先撑不住的恐怕还是主人自己。
心下正惶急时,就听见不远的山道上,有模糊的比雨点稍重的连续钝响渐渐接近——是马蹄声,我不禁眼前一亮,随后就感觉到主人开始小心地循着声音向山道靠近。
一旦来人是官府外援,他今日的狙杀就无望成功,而主人此刻的行动,正是在向弓手传递这样一种错觉,进而逼迫他在自己抵达山路之前动手,因为那对他来说,就是最后的机会了。
马蹄声近,主人距山道已经不足十步。
雨声连绵,密密砸上周边的树丛和草叶,主人扶着一棵树弯曲的枝干,向四周环视,忽然好似支撑不住地低头呛咳起来。
几乎在他弯下腰去的同时,左前方的密林里骤然响起弓弦振响,主人清亮的眸子一抬,左臂高扬,一支小箭顿时以极快的速度循着弓响来处没入枝叶间。
随着一声利刃入体的闷响,对方的箭也到了。
主人已经躲不开这一箭。
方才虽然用计诱了对方提前出手,但在那样的状态下,为保证袖箭的准头,他甚至没有余力再动一动,只能依着飞箭巨大的冲力向后仰倒,荒草和着泥水山石的地面,摔上去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
不过万幸的是,这一箭射中的是我,箭头在我的身上划出狰狞的凹痕,最后仍然无功跌落。
我从主人的衣襟里探出头,冰冷的雨水将我浑身浸得湿透,主人的右手尝试着向我这里抬了抬,最终还是脱力地落回原处。
山道上的马蹄声停了,那马上的人似乎也听见了这里有人交手的声音,迟疑地四下里张望着,白色的马蹄在泥地上焦躁地踱着步子,溅起的泥水污了主人衣摆,但雨势嘈急,隔着茂密的树丛和重重雨幕,他却几番张望都没能发现主人的存在。
我焦急地想要呼喊,却生平第一次痛恨自己发不出声音来。
马头又被拨回道中,那骑手的耐心眼看就要耗尽,仿佛下一刻就会打马离去,我慌乱地环顾四周,视线迅速被眼前一块突出的坚石吸引,再不犹豫,全力挣起身体,就着雨势用力向那石上撞去。
滂沱大雨中,这块腰牌终于拼尽全力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我从满头满身的泥水里抬头,全然没有了往日里跻身主人腰间的风光模样,但我仍无比欢喜,因为我终于看到那骑手跳下马来,循声寻近,然后扶起主人因失血太多而脱力的身体。
“你……”
“我是陷空岛白玉堂,你可是遇到仇家追杀?”
“……”主人徒劳地张了张口,最后还是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他的意识已经不是很清醒,只有右手还勉力地在地上虚握,似乎想抓住什么,可惜这细小的动作并没有被人留意。
骑手抬头向四面张望,而后忽有所得地一笑,说:“前面有一座庙,我带你去那里。”
于是,那只无数次将我握在掌心里的手,就这样从我面前三寸之遥的地方离地腾空。
我最后一次仰头看他,隔着厚重的雨幕,就见那张一如既往清俊却又苍白的脸,终于用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朝我所在的方向微微展颜。
这一次,他终于是对我笑的了。
心在这一刻渐渐归于宁静,我低下头,细细回味这一笑中的温柔,歉疚,感激,失落,与难舍,俯身拥抱大地。
有这一笑,已足够我安心在泥土里长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