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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 新帝国 ...


  •   新帝国历零二二年,宇宙历八二零年。
      十二月八日晚。
      飞驰的地面车的灯光划破静寂的黑夜,急停在费沙第一综合医院门前。
      一个高大的身影反手匆匆关上车门,飞身直奔白色的大楼。
      “护士小姐!请问重症监护室在什么地方?”青年略带焦虑却仍富有磁性的动听嗓音,回响在安静的白色世界里。
      “啊?”毫无防备的被突然问及,身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护士回身,受惊似的睁大眼,定了定神后才答道:“顺着这条走廊到尽头,左转弯就是……”
      “非常感谢!”
      高大的身影匆忙而去,带起的风吹动黑色的风衣翻飞。
      “咦?”年轻护士弯腰捡起地上飘落下的白色织物,看清手里是一只白色的手套。
      是他的?
      “先生?”年轻护士抬头轻轻呼喊,青年却早已在转角处失去踪影。眼前浮上青年端正的面容以及有着大气层最上空纯净色彩的眼眸,年轻的护士紧紧握住手套,脸颊上现出淡淡的红晕。
      穿过雪白的回廊,青年停留在重症监护室沉重的门前。
      原本静静坐在长椅上有着砂色头发的中年男子缓缓站起。
      定定的站在玻璃窗前,青年急促的喘息着。近乎黑色的深褐色头发垂下,遮住了眼睛。
      尽管已经习惯面对这张日益神似的面孔,但乍看到那个年轻而高挺的身姿,黑色的大衣里露出黑与银相间的华丽军服,还是忍不住瞬间把他和昔日故人的身影重叠起来。奈特哈尔•缪拉定了定神,让理性压倒不断翻涌上来哀恸的感性。
      “菲尼……”缪拉强自微笑着,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头。
      “缪拉叔叔……”菲历克斯。米达麦亚转过头,低低叫了一声。
      “……你不要担心,米达麦亚元帅不会有事的……”缪拉轻声安慰着,尽力藏起深深的悲戚。对于年初才失去母亲的菲历克斯•米达麦亚来说,世界上再也没有比接到父亲车祸病危的消息更为残酷的事了。
      菲历克斯•米达麦亚点点头,视线重又回到面前的玻璃窗里。
      透过玻璃窗,可以清楚的看见病床上的人。那个昔日矫健的身影而今静静的躺卧在床上,从身体上延伸出的各种管线接到大大小小各种仪器上,冰冷的没有丝毫生气,唯有蜂蜜色的头发,即使经历岁月的洗礼却依然如故。
      “缪拉叔叔,拜耶尔兰叔叔,你们回去吧,我留下就可以了……”镇静下来的菲历克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稳。
      兼具米达麦亚的正直果敢与罗严塔尔的巧致细腻,虽然还只是一名普通少尉的菲历克斯•米达麦亚却已经开始崭露才华。尽管米达麦亚元帅并没未刻意要将菲历克斯培养成一名军人,然而事实上,完全出于自己意愿进入幼年军校的菲历克斯,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人生的道路。成为不逊于父亲的名将,是自菲历克斯•米达麦亚得知自己身世的那天起便立下的志愿,这是连米达麦亚元帅也并不知晓的一个秘密。
      在缪拉和拜耶尔兰等人离去后,菲历克斯默默守在重症监护室门外直到天明。
      48小时后,医生宣布,米达麦亚国务尚书脱离危险期,但由于脑部受到严重损伤,目前陷于昏迷状态。
      特别病房中,菲历克斯坐在床边,长久的凝视着昏迷的父亲。一片静谧中,唯有监视仪器发出的规律的电子低鸣声轻轻回响着。
      悔恨与懊恼,有若连绵不绝的海浪,层层叠叠的袭上心头。
      不是曾经发过誓吗?决不会象那个自私的男人般抛下他一个人不管,决不会再让他伤心!而今,自己却象那个男人一样,对他弃之不理,如果自己可以陪在他身旁,如果不远远的逃避开,是不是就不会有今天?如果你就这么撒手而去,我如此的努力又是为了什么?我已经不可能象那个人一样,和你一同站在舰桥上,一起翱翔,但是我也会想,用我的方式让你幸福……
      蓦的,监视器滴滴的急鸣起来,菲历克斯眼见显示屏上绿色的线条波动,急忙起身抬手按向呼唤器。
      一切仿佛戏剧般,床上陷入深深沉睡的米达麦亚竟然缓缓睁开了眼!菲历克斯的手停留在呼唤器上,僵住了。
      他醒了,他醒了!过度的惊喜,让菲历克斯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纯白,在一片纯静的色彩中,黑与银,是刺激着麻木的视觉神经的亮彩。
      菲历克斯走近床边,紧握住米达麦亚的手。
      米达麦亚动了动唇,似乎喃喃的说着什么。
      菲历克斯小心翼翼的取下氧气罩。
      “罗……严……塔尔……”
      尽管极其的微弱,但菲历克斯还是非常清晰的听见了断续发出的音节。
      罗严塔尔……
      那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一个和他的名字最经常并列在一起的名字,那是他最亲密的朋友的名字,也是和自己有着宇宙间最亲密血缘关系的那个人的名字。
      奥斯卡•冯•罗严塔尔。
      永远被他记在心上的一个名字。
      菲历克斯看到米达麦亚的脸上,露出仿佛透明的笑容。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了……”
      菲历克斯几乎脱口就要喊出爸爸。他死死的咬住下唇,只是紧紧的紧紧的握住米达麦亚的手。
      “……你……怪我吗……把你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米达麦亚断断续续的说着,灰色的眼眸久久的凝视着眼前的身影。
      “……我一直希望……你能听……菲尼……叫你一声……爸爸……”
      米达麦亚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眼睛缓缓闭上,唯有唇边一丝浅浅的笑,满足的留在唇边。
      “爸爸,爸爸?爸爸——”感到手中紧握的手掌无力的放松,油然而生的恐惧弥漫在心间,那种视若珍宝的东西从手中流失的感觉,那种拼命去抓却再也无法抓住的感觉,让菲历克斯恐惧的大叫起来。
      “医生!医生!”菲历克斯拼命的按响呼唤器,无助的叫着。
      医生护士涌进来,白色的人群紧紧围住米达麦亚。
      重又被隔到厚重的门外,菲历克斯慢慢靠墙坐下。
      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了……
      那个男人,不是已经死在遥远的海尼森了吗?
      你怪我吗把你送到那么遥远的地方……
      那个刻着罗严塔尔名字的坟墓中,埋葬的又是谁呢?
      我一直希望你能听菲尼叫你一声爸爸……
      我永远,都只会是菲历克斯•米达麦亚!
      重重思绪辟头而来,然而在千头万绪中,有一点却越来越清晰。罗严塔尔——还活着?
      *******************
      梅尔维尔里卡多在个人通讯室打开超光速通信的时候,已经暗自决定,无论何种问题,都要一概否认。
      尽管在看见菲历克斯米达麦亚这个名字时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但乍从屏幕上看到那个神似的面容时,里卡多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热。
      “您好,请问,您是梅尔维尔里卡多医生吗?”
      青年的嗓音,穿过遥远的光年有些失真,却依旧动听而富磁性。礼貌的话语同时让里卡多意识到,眼前的人,纵然形貌酷似,身体里却是有着与之迥异的灵魂。
      “正是,您是米达麦亚元帅的儿子?”里卡多温柔的笑起来,多年前那个稚嫩的幼儿,竟然已经成为这么出色的青年。
      “是的,我是菲历克斯米达麦亚。据我所知,医生您曾经担任过父亲的随队军医吧?”
      “是啊,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里卡多感慨着叹息。要来的,终究要来……
      “医生您也曾经负责处理罗严塔尔元帅的后事,对吗?”菲历克斯的脸上,有着超越其年龄的沉静。
      里卡多缓缓点头。
      “医生您可不可以告诉我,罗严塔尔元帅他,人在什么地方?”
      里卡多长时间的沉默着,许久才道:“罗严塔尔元帅,安葬在海尼森。”
      “我知道他没有死!”菲历克斯猛地靠近屏幕,“我要他去见爸爸!说不定,听见他的声音,爸爸会醒过来!”
      里卡多轻轻颤抖起来,为什么明明没看见菲历克斯哭泣,却可以清楚的听见悲恸的哭声呢?
      是啊,或许听见挚友的呼唤,被宣布成为植物人的米达麦亚元帅就会苏醒过来,只是,还有用吗……
      “……我可以告诉你他在什么地方,不过,他已经,不再是罗严塔尔了……”
      ***************
      12月16日,商船绕道兰提玛利欧星系后,转而向马尔•亚提特星系前进。舷窗外是广袤无垠的永夜繁星,黑色的虚空中,映出一双纯净的蓝色眼眸。一段最不喜欢看到的历史重又浮上脑海。第二次兰提玛利欧会战,究竟埋葬了什么呢?是他的灵魂?还是他的后半生?那个自私的男人,纵容着自己的任性,让生者不得不背负起继续生存下去的义务,为了将他的记忆永久的保存下去,也为了将他们的霸业传诸于后世……
      二十年的时间,让这个一半时间冰雪覆盖一半时间高温笼罩的不毛之地逐渐发展起来,当年仅有七百五十六万平方公里的由人工地表和人工空气组合而成的军事基地,而今已经由当初的2000人口增加至40000常住居民。
      推开“迷宫”酒吧大门的时候,正是晌午十分,一片冷清,店里的客人稀疏可见。找了个偏远的角落落座,菲历克斯•米达麦亚把身体隐藏在暗影里。
      那个男人推门而入的时候,尽管从来没有见过他,菲历克斯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
      罗严塔尔……
      那个掩藏不住优雅高傲的男人,尽管岁月在他的鬓边染上了风霜,却永远夺不去他的风采。
      他依旧如同他描述的一般,习惯的在酒杯的倒影中对着自己冷笑,寂寞仍然如影随形,笼罩在他的周围。
      他就这样失去记忆了吗?完全忘记了过去,重新来过?这就是他不顾一切斩断一切联系希望他可以得到的幸福?任凭他的记忆中再也没有自己的身影,任凭他再也无法用那个宇宙间独一无二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现在插播紧急消息……”女播音员的声音突兀的响起来,“银河帝国国务尚书渥佛根••米达麦亚元帅,因病医治无效,新帝国历零二二年午时12时49分于费沙逝世,享年52岁……”伴随着女播音员沉痛的声调,哀乐缓缓的响起来。
      爸爸……爸爸他……
      菲历克斯陷入一片黑暗中,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无法从座椅上起身。
      吧台边的男人一动不动,紧紧握住盛满红酒的酒杯。
      菲历克斯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吧台边的男人缓缓起身,向外面走去。
      死死咬住下唇,菲历克斯聚集了全身的力气,保持着身体的平稳,跟了上去。
      前面的男人只是默默的前行,脊背,挺得依旧很直很直。
      四处无人的旷野里,堆积着成山的废弃的船舰残骸。
      米达麦亚——
      米——达——麦——亚——
      男人的喊声回响着,回响在无数的船舰的残骸中。
      菲历克斯忽然想起,12月16日,本该是他的忌日。
      罗严塔尔的忌日。
      而今,是他们共同的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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