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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一) 澧国德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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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国德崇元年肇始,中原诸国战乱纷起,北方又有蛮夷虎视眈眈。常年征战以至民生凋敝,百姓无以安居乐业,流离失所,地方民众揭竿起义,朝廷屡次派兵镇压,然起义暴动者众多,且层出不穷,故收效甚微。当是时,澧国真正面临内忧外患,岌岌可危。
回京(一)
德感七年十一月,澧国京城安州城内。
京都安域使府邸大门前,几名家仆负手而立,府中的严管家不时向西边城门方向望去。
这个时节,虽未入冬,天气已然寒冷起来,风从脸上辗转一圈儿,像是钝刀子磨过,蔓延着丝丝细密的疼。严管家花白的胡须和衣角不时被风吹起,他把两手抄在袖筒里,偶尔稍微踱步。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从西边由远及近地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一个青年策马而来,路过的风带起他的束发和身后的披风,意气风发。
严管家眯着眼睛看清来人,忙不迭从台阶上下来,乐呵呵地迎了上去。
青年远远看到管家,拉紧缰绳放缓了速度,将至府邸门前,还没下马,就亲热地喊:“严伯!”
等到马儿停下,青年利落地翻身下马,转身就抱住严管家:“哈哈哈哈,许久未见,严伯想我了没有?”
严管家被一个年轻力壮的身板儿不由分说地搂进一个结实的拥抱,一时没缓过来,乐道:“哎哟,我这老骨头禁不起喽。”
青年朗声大笑,放开了管家,开始解披风:“平时不是说了不用你出来迎我的吗,今日还这么冷,怎么在门口等我?”
管家伸手接过青年脱下的披风,挂在右手臂上:“将军来府上了,在书房等候多时了,我出来等你,知会一声。将军说不用换便服,你回来直接去见他就行。”
青年点点头,冲管家挥挥手道:“嗯,那我先去了。”管家应了一声,青年便快步朝书房走去。
到了书房门口,青年站定后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来。”
青年推门而入,只见将军坐在书桌前,粗略地翻看桌上的书籍。
“左将军。”青年恭敬行了一礼。
“起来吧。”端坐在书桌前的魁梧男人把手中的书放下,看向眼前的青年。
由于着急赶路,青年的头发微微凌乱,几缕细小的发丝从束发中逃逸出来,未更换的衣服显得风尘仆仆,但剑眉星目以及常年习武造就的精神气儿,削弱了他脸上的几分疲惫。虽说他刚离开京城三个月,但似乎也有所历练,看得出眼神沉静了许多。
武铭不禁又想到十五年前收留寄安的场景。
也是一个快入冬的寒冷天气,自己入朝觐圣后,在返回府邸的路上看到了一个冻得瑟瑟缩缩的小子蜷在路边的墙角。虽说常年动乱,民生动荡,但毕竟天子脚下,皇城之内,百姓的日子还是稍微好过一点,虽然苦些,但还不至于流落街头。
他让下人去旁边的铺子买了包子回来,然后走上前去递给眼前衣衫褴褛的落魄小子。那小子先是一脸警惕地看着他,又往墙角退无可退徒劳地缩了缩。武铭便把纸包打开来,露出包子,往前伸了伸。小子闻了闻,眼神有所松动,武铭便直接把包子塞到他手里。
长久的饥饿和寒冷再也禁不住热乎乎食物的诱惑,毛头小子狼吞虎咽起来,没一会,几个包子便不见了踪影,他咂咂嘴,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眼前魁梧高大的男人,然后又快速低下头来,嗫嚅一声:“谢谢……。”
武铭蹲下身,开口问他:“你不是京城人罢,你的父母现在何处?”
话毕,伍铭就看到他的眼睛晶莹了一下,但并没有开口说话。
武铭认真地平视着眼前的男孩:“既然如此,你可愿意随我回府?”
“左将军?左将军?”
武铭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落回眼前的人身上,脑海里瑟瑟缩缩的小子突然变成了意气昂扬的年青人,他又恍惚了一瞬。
“此番你去岑州,那里情况如何?”
“回左将军,动乱虽已暂时平息,但总归不能长久安定。岑州地处澧国北界,恰与北方蛮夷获卮接壤,历来最受蛮子滋扰,虽设有安域署,然本国德崇年间与获卮一战,元气大损,至今仍未恢复。如今国力衰微,获卮日盛,安域署亦不能保一方百姓,每至秋收,征粮募钱,反向获卮交粮纳贡,换得暂时的安宁。但百姓本就自苦,拿饱腹的粮食去换安宁,同样难以生存。部分百姓不堪重负,不满于安域署无所作为,自发组织了反夷军,屡次去安域署大闹,亦拒绝向获卮缴纳钱粮。获卮恼怒于岑州断贡,变本加厉地劫掠,反夷军和安域署联合抵抗,然势微力薄,百姓愈苦。”
武铭的眉头越皱越紧,久经战场的沧桑的脸渐渐凝出沉重来:“一月前通哨兵回报消息,说你带领一千骑将获卮人击退到泯水以北。”
武寄安点点头:“我以开放私市为条件,允许获卮与岑州进行商品往来。作为交换,获卮三年内不得再于岑州境内劫掠。只是……”他顿了顿,显出几分愧疚来:“即便通商,获卮人仍不肯放弃钱粮的进贡,最大让步是蠲免半数。”
武铭沉吟了一会儿,从椅子上站起身,背着手走到书房前的先贤圣人画像前站定,背向着武寄安,开口道:“获卮欺我国弱,你尽力了,毋需自责。”话毕,又开口,语气忧虑:“只是,与获卮人互通商市一事,虽是无奈之举,然我国百余年来的国策——严禁与异域行商往来。你明日进京述职,要如何交代?”
身后的人却神情自若:“最后一队通哨兵也早我半月返回京城了,然我返京半日,并未在路上听闻这些消息。京都距岑州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如今国势倾颓,朝堂欲安岑州但力不从心。恐怕圣上对岑州向获卮开市一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武铭转过身来,看着他,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只是心里在想,对于寄安来说,即使圣上要以违悖国策的罪名对他降罚论处,想必他也丝毫不会后悔。武寄安此刻没有开口说话,但坚毅的目光像是在告诉自己,甚至再早些,假使他明确知道回去之后面对的是处罚,他那时也依然会这么选择——如果那个选择是为了岑州百姓暂时的休养生息所必须的方法。
“你一路马不停蹄赶回京都,想必累了。明日还要早早进京述职,好好歇息罢,我回去了。”
寄安本以为武铭会留下来一起进晚膳的,但话已至此,他也只得摒消挽留的念头,只道:“我送将军出府。”然后便后脚跟着左将军出了书房,并叫门口立候着的家仆去准备马车。
到了府邸大门,寄安看着左将军上了马车,叮嘱马车夫稳当些,然后目送着马车消失在人群深处。
回到府内,刚踏进寝室门槛,贴身伺候他的家仆景和就进门道:“严伯说晚膳已经备好了,大人要用膳吗?”
武寄安坐在榻上,捏了捏眉心道:“还不饿,先不用膳。你去准备浴桶和热水,我想先沐浴。”
“哎,我这就去准备。”景和片刻也没耽搁,麻利地下去了。
待沐浴后,武寄安正在更衣,景和又进门,远远站在屏风前面禀报:“大人,李正余在门外候着,说有事要禀告大人。”
闻言,武寄安不紧不慢地扣了衣扣,拿起腰带盘了,待衣服着得差不多了,对景和道:”让他进来。”
李正余得了命令,走进寝室,抱拳行礼道:“大人。”
“嗯。”武寄安摆摆手,示意他无需多礼,“有消息了吗?”
“回大人,此番确有消息了。”
武寄安突然神情激动起来,向前一步,急切地问李正余:“那他现在在哪里?”
李正余神情却有些不自在,欲言又止的表情被武寄安捕捉到眼里。
“他……死了?”武寄安神思大震。
“不是,他还活着。只是……只是如今他在京城外的孤鸿楼做……做武倌儿。”李正余战战兢兢地回答。
谁料话毕,武寄安就急匆匆走出寝室:“景和,备马!”
景和听着语气迫切,立即小跑着去马厩牵了匹马,刚从马厩穿过角门绕近路到府门前,武寄安就已横穿了整个府邸到了门口,跨上马就往城外方向奔去。景和在后面喊:“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城门快要落钥了!”
“孤鸿楼——”
武寄安的声音穿过马儿飞驰而去的距离隐约飘送回来,落日的余晖轻轻铺落人间,点染着他策马而去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