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逃》草茧

9、第九章

　　14

　　林舒带宋琦走到他说的那家面馆，面馆没开，门上贴着一张广告单，上面写——暂停营业到七月份。

　　“可以啊，这么任性，学校刚放假就休业？”宋琦觉得有点遗憾，吃不上面有点遗憾，不能跟林舒搭伙一起吃顿晚饭有点遗憾。

　　一位在旁边卖包子的老伯听到这话，给他们解释：这家面馆老板的儿子今年高考，夫妻两个六月份就关了店，陪儿子到另一座城市高考去了，考完计划了一家人去旅游，老板和老板娘就是掌勺的，两位都不在，这店当然开不了，就当给员工放假了。

　　打道回府的路上宋琦咬着他刚买的黑芝麻包，吃着东西还叭叭叭的毛病是改不了了：“人家已经解放了，我们这些解放前线的现在连碗面都讨不着吃，差距。”

　　林舒听这话没回，他走在后面掏出翻盖手机看了眼时间，有点犹豫，这里离他家其实只有两条街，走过去十分钟都不到，恰巧今天又是周六，自他七年前掌握林啸正进出规律后，这个规律大多数时间是起作用的，至少双休日没失灵过几次。

　　双休日林啸正从没在晚上十点前回过门，最早一次是十点零五。

　　而现在五点半不到。

　　林舒看着面前这人，心说就一次吧。

　　他那时还不知道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的道理。

　　他叫住宋琦：“宋……”后面那声“哥”实在叫不出口，好在宋琦已经回头，林舒索性跳过称呼，温温吞吞地说：“你跟我来。”

　　宋琦乖巧地活蹦乱跳地跟他走了。

　　等走到居民楼楼下，才开始有点讶异，他朝上张望了一眼，喃喃：“想不到有生之年，我还有这口福呢？”

　　真是意外收获。

　　林舒和林啸正住的地方，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进来。

　　一室一厅被林舒收拾得很干净，他平常都睡在客厅里，客厅的沙发上有块叠好的毯子，他把毯子挪一边让宋琦坐。

　　“厨房只有做面的材料，你别嫌弃就行。”林舒给大少爷打好预防针，以免让他期待落空，殊不知大少爷的期待压根不在吃上。

　　“怎么会，不是我吹，你做什么我都吃得下去。”蹭饭的很有蹭饭的规矩，但不知道为什么这语气就是透着点欠揍，林舒将这解释为自己的有色眼镜，并没领悟这话的弦外之音。

　　宋琦作为一个模子这么长的大少年，不好意思等林舒一个人忙，于是就想帮他收拾一下桌子……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把上面的几份卷子和书移开就行。

　　但宋琦估计自己大概天生不适合干收拾一类的活儿——他刚拿起一叠书移边上，这桌子居然翘了？！

　　宋琦吓一跳，忙扶住桌子，这才发现桌子有一脚是不平的。

　　“我去！”他扶着桌子两脚，就没空手去搬开书，不搬开书，这桌子就得倒。

　　林舒听见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看大少爷一脸崩溃，忙把桌上东西全移到小沙发上，无奈道：“你小心点，我这儿暂时没东西垫桌脚。”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电视机遥控板，打开电视，意图让大少爷消停会儿，奈何宋琦平时在家就不看电视，这会儿到林舒家更不可能看得进去，他皮得一刻也闲不住，客厅又机关重重，想找点事干只能到厨房帮林舒，林舒见他就赶，宋琦死乞白赖，一会儿要帮他洗菜，一会儿又要帮他切香菇，干了一会儿大概是发现这人好像不会添乱，林舒就不管他了。

　　其实做饭的时候旁边还有个人挺新奇的，这人爱抢活儿，一锅面煮下来林舒愣是就把面过了遍水，放了调味料，连俩荷包蛋都是宋琦煎的。

　　林舒看着两面色调均匀的荷包蛋，震惊地接受了大少爷会做饭的事实。

　　“煎得挺好的，我还以为你……”林舒欲言又止。

　　“以为我只管吃不会做是不是？”大少爷很高调地“哼”了声，端着两碗面，摆到客厅沙发前的小桌子上，得意洋洋地说，“我初中有段时间在体校集训，住校的，那会儿都自己做饭，我把自己饿瘦了五斤才堪堪掌握这门技术。”

　　林舒没想到他还有一段这么辛酸的过往，“你以前是体育生？”

　　“嗯……我爸妈希望我是。”

　　所以……这是有后话？

　　话都说了个开头，宋琦觉得这没什么好瞒的，边哧溜了一口面边解释：“我那时候没想好要不要走这条路，训练挺不认真的，最后也没考出什么成绩。”

　　万众瞩目备受宠爱的大少爷也有黯然的时光，严格的父母，出色的兄长，不难想象他的成长环境，压力肯定是有的，能长成现在这个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模样也挺不容易。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方式，总要试试，不合适不过是一种尝试。”

　　宋琦听完觉得还挺有哲理，他低笑了下，去撸林舒的头。

　　“你……”林舒被撸得都形成条件反射了，立刻用筷子挡他，却还是没招架某人的来势汹汹和猝不及防。

　　“谢了啊。”

　　林舒愣了下。

　　宋琦对很多人笑，有很多种笑，他不知道最致命的是他的微笑。

　　那种眼角上扬，嘴角漫不经心，眼底却映着人的微笑。

　　就这么随意地让人看进了心里。

　　15

　　自暑假第一天就掌握了某人的打工地点，宋琦没一天是在家荒废的。

　　他上午乖乖待在家写作业，下午就带着作业去骚扰林同学，然后见到人就把作业往边上一放，瘫哪儿晒太阳，能蹭到晚饭就蹭，蹭不到只能灰溜溜地回家，吃完饭接受他哥给安排的家教辅导。

　　十几年没条理的作息一下子规律得不行，宋琦早上六点自然醒的时候还恍恍惚惚，觉得真他娘不可思议。

　　比他更不可思议的，莫过于已经对他放弃治疗的宋父宋母。

　　宋父想起自己大儿子打过来的那通电话，又慢慢体会到自己小儿子的变化，就连日常呛小儿子都有一次差点想不出话。

　　“他这是任督二脉少打通了多少年？”

　　宋母一脸欣慰，没搭理说风凉话的宋父。

　　暑假最后一天，宋琦约林舒打球。

　　林舒的班排到前一天，那天正好空下来，不过那天不是双休日——林啸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道回来时醒着还是醉着的。

　　林舒一直待在家，就能看见林啸正进小区，他也好有时间回避，等差不多林啸正睡着了或者又出去了再回去。

　　他们不能待在一个空间，一个只剩两个人的空间，彼此都觉得压抑，而且有催化林啸正暴怒的几率。

　　但那天最后，林舒还是答应了，因为他收到一通不知道从哪弄到他号码的周畅发来的短信。

　　——今晚帮宋哥办生日宴，来吗？

　　就要过十七岁生日的这人那天穿着大黄鸭的白色T恤，戴着顶黑色的棒球帽，左手提着的网里兜着他的新设备——一颗澄亮无比的篮球。

　　林舒没玩过也不了解，却知道这玩意的分量担当得起宋少爷十七岁生日礼物。

　　时间太紧，他来不及准备礼物，只连人带衣地赴约，见到宋琦难得有点无措，声音挺低地对他说了句：“生日快乐。”

　　宋琦挑了挑眉，“周畅告诉你的？”

　　林舒点头。

　　“这个大嘴巴。”宋琦笑了笑，摘下已经“晒熟”的帽子套林舒头上：“怎么都不给我留点惊喜？”

　　林舒调整了下帽子，把帽檐转到脑后，盖住有点乱的头发：“那你当我没说。”

　　“啊？”

　　“你忘了的时候我再说一遍。”

　　“就这样？”大少爷不满意，他本没想主动说今天是自己生日的，那多没意思，结果周畅这老狗居然找上了林舒。

　　既然这人已经知道，那多不揩几下油，怪对不起自己这个寿星的。

　　“你把我的惊喜都搞没了，你要补偿。”宋琦土匪似的，问不小心走到他道上来的无辜者讨过路费。

　　本来就对他多有宽容忍让的林舒没法抵抗，只好顺从地问：“行，我尽力吧。”

　　宋琦就喜欢对他得寸进尺，凑到他脸前，坏坏地笑：“什么都可以？”

　　“就今天，什么都可以，只要我做得到。”

　　“这可是你说的啊，那我不客气了。”

　　说得好像这人跟他客气过似的……林舒捏着这人的手背，从自己腰上提开，忽然间想起什么，问道：“你是八月三十一号出生？”

　　宋琦：“不，明天。”

　　林舒：“96年的？”

　　宋琦：“嗯哼！”

　　林舒：“……”

　　“你比我小。”他应该加个“居然”，因为林舒已经记不得这人乱龄谎充他多少次哥了。

　　“啊。”

　　“那林哥？”宋琦什么称呼都能驾驭，当人哥的时候够霸道，做小同样嘴不饶人，“小林哥哥生日什么时候？我看看还来不来得及尽孝。”

　　“身份证上写着是前天。”

　　宋琦的笑顿住。

　　他还没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就被自己居然已经错过这个巨大的遗憾弄得胸闷不已，你说它差一两个月也就算了，这特么还是在他眼皮子底下错过的。

　　前天？前天他们做了什么来着？

　　哦、对，他作业做完闲得慌来查林舒的岗来着，然后发现这人理科作业一半都没写完，便盯着这人在午休的时候紧赶慢凑写了二分之一，又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帮他写完了余下的。

　　接着他下班，他们一起走了段路，宋琦说饿了，林舒就带他去了之前没开业的那家面馆。

　　面馆生意兴隆，味道很好。

　　宋琦又有了点安慰：好歹一起吃饭了……

　　16

　　宋琦带林舒打球的场地在他们初中，他们初中的操场是全县最大的，有两个大篮球场，一个小篮球场，大篮球场和田径赛道有时候校队训练要用，其他区域无所谓，只要认得门卫就能进去玩。

　　初中时候的宋琦无疑是门卫室的常客，他们初中建小卖部的场地估计都填平当球场了，夏天想喝点冷的，冬天想吃点暖的，都得到校外买，在享受方面有先天远见的宋琦第一个学期就跟门卫搞好关系，时常趁课间溜出去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一直到宋琦上了高中偶尔回来窜门，门卫室里俩保安都对这孩子记忆尤深，穿上千的球鞋，背名牌书包，跑得贼快，还长得巨帅，课间晃悠在校门口堵他的女生数不胜数。

　　这身模样只要不是个花心肠，铁定就是个金龟婿，要不是俩保安家一个闺女已经二十好几，一个生的是毛头小子，还真说不准会先下手为强。

　　每次见这还在蹿个的臭小子来，两保安都得问句：“啥时候整个女朋友带回来看看？”好让还在垂涎荣誉墙上，那张第九届校运会五校联赛单人项目冠军得主照片的小学妹们死心。

　　以往宋琦觉得这两位大叔逗极了：“我亲爸亲妈亲哥亲嫂都没着急，你们倒是先急上了？”

　　今天这个靠脸就能给爹娘长脸的少年却什么都没说，一手搭着他带来的新面孔的肩膀，走进去的时候冲俩保安露了个意味不明的笑。

　　俩保安：“？？”

　　小篮球场位于食堂后，周遭种满植被，食堂没开门的时候得都个圈子才能走进去，否则就得从密密麻麻的海桐中间挤进去。

　　像宋琦这种为了走捷径窗都能跳的，当然是不可能指望他绕路的。

　　林舒穿过海桐的时候，内心油然而生一种自己在破坏绿化的罪恶感，他没踩土，从坛上走的。

　　于是宋琦转眼就看见跟不倒翁似的某位同学，颤颤巍巍地从坛上跃下来。

　　他无情地笑了下，上前伸手扶了一扶。

　　“个人建议，平时多运动，好好吃饭。”“宋医生”说。

　　这人又扶又嘲，衔接得毫无缝隙，林舒上一秒“谢谢”刚到嘴边，下一秒又想捶他。刚好中和了一下，干脆什么都不说了。

　　“你初中？”

　　“显而易见。”

　　“很大。”

　　“词汇有点贫乏啊，文科优等生。”

　　林舒想了想，莞尔：“这个你曾度过年少时光的地方，配得上少年的你。”

　　赞美来得太过突然，饶是宋琦也懵了一下，他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转过脸去，半响又憋不住嘚瑟的本性，低下头独自乐开了花。

　　好在林舒已经研究那颗他碰都没碰过的器材去了。

　　嘚瑟完恢复的“高冷”面孔，在看见林舒抱着球似乎有点不知所措的时候，又差点绷不住了，宋琦走过去，没遇到任何阻力地顺走了被林舒双手抱着的球。

　　以防万一，宋琦问了句：“以前没玩过？”

　　他觉得不太可能，就算高中没见他碰，那还有初中，还有小学，再不济幼儿园总是拍过皮球的吧？没玩过球是什么外星人？

　　然而今个儿还真让他遇见了这么一个外星人，林舒泰然自若地说：“没。”宋琦把他脑子里的话删删减减问出口，林舒说：“我直接上的小学，小学没那么多器材，不抢就玩不到，初中没体育课。”

　　于是就这么错过了所有的机会。

　　“那我还挺荣幸，第一个带你玩的人？”

　　对于脸上金都没地方贴了的宋琦，林舒只能：“恩恩恩，是是是。”

　　得了特殊赞美，又在某人心里确认特殊位置，宋琦美得再来阵风就得飞了，为了不上天，他拿出十二万分的沉着，教人认真得像个正式上岗的教练。

　　本就打算找人玩玩的，跟本没料到还能学技巧的，这么折腾两小时下来都汗津津的，宋琦出的汗比林舒多，因为示范、陪练的，都是他。

　　他还跟别的教练不太一样，别的教练顶多做两遍就到一边乘风凉看学员自己琢磨去了，他是林舒一遍，他得三遍，第一遍示范，第二遍细节，第三遍手把手教人，要林舒是个女的，碰上这样的教练，难保要去告性|骚扰的。

　　而且不用林舒自己请教问题，他在一旁都能看出来直接矫正，林舒全程沉默地像个哑巴，对比宋琦全程就是个外放的喇叭。

　　“喇叭”说得喉咙要冒烟才意识到这点，他鬓角渗着汗珠，站在某人身后，膝盖微曲着低眼，“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要周畅在球场上听见宋琦这句话，一定会目瞪狗呆，因为他悉知他从初中就认识的这货是个打满五小时还能再战十回合的外来物种。

　　他的体力跟他的颜值不相上下，这是宋家二子在其父母眼中唯二的优点，连同样在少年时期能carry全场的宋卓都自叹不如。

　　打个比喻，宋琦此人，就是匹脱缰的野马，奔腾前进的路上没什么能拦他，他也不会为什么停留，面相就决定了如此。他的帅气全校公认，嚷着喜欢他的女生如过江之鲫，但迄今为止到他面前表白过的女生一个手数得过来，那部分还都是少年初中时期有这个胆量的勇者。

　　高中时期的宋琦，已经隐约有了宋总如今的影子，如果穿一样的服装，单从背影，很难将两个人区分出来。从没有人敢对宋总有什么非分之想，除了因为他的妻子是白家的掌上明珠外，这个人的谈吐举止和身份价值营造的气场，让人光是对上他的目光就需要足够的勇气。

　　更倘论痴心妄想。

　　宋琦也是一样。

　　跟他交朋友无疑是相当愉快的，虽然这人嘴损，易冲动，但值就值在关键时候靠得住，但若想跟他有一腿，那完全就是另一桩事。

　　很难想象一位天之骄子为谁动情的模样。

　　不好说是会惊死人还是吓死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