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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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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幕像极了某部古老的爱情话剧,只不过主角是年当正好的少年,背幕是青天白日的仲夏。
迎着太阳方向的光线太过刺眼,宋琦半眯着眼睛,上扬的嘴角仍没落下,眼底盛满笑意,他不知道在林舒眼里,此时此刻的自己笑得有多温柔。
林舒抿了抿唇,心里百感交集。
他迟迟没有动作,宋琦以为他体会到高度有点怕,这很正常,亲临跟看教程总归不太一样,他人在下面又不能从这儿爬上去再跳一次,只好说点什么安慰他:“我给你当肉垫呢,怕什么。”
他哄骗小孩子似的:“你下来我们去小卖部,包待会儿再回来拿,我请你吃东西。”
宋琦把人哄下来,果真做到让他毫发无损,林舒上半身都没沾到垫子,在身体刚倾倒前就被宋琦扶住直接整个给搂到了怀里。
上一秒凌空,下一秒就挨到少年的紧实有力的胸膛,徒余冒险的刺激,还没来得及品味别的情绪。林舒听见少年胸口充满活力的心跳,这是生命脉动的音律,象征着抱着他的是一个活着的有朝气的人,不是冷漠的空气,不是阴冷的被褥,不是逼仄的黑暗。
这是连舒妍都没有给过他的,一个主动的怀抱。
烫得让人发悚。
宋琦见埋着头的林舒没声,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吓着了?没事昂,待会哥给你出气。”
还在迷瞪的林舒几乎没听见宋琦说了什么,等走到小卖部门口才想起一点他的话,问:“什么出气?”
宋琦走在前面,闻言偏过头看他:“您这反射弧有长得我都快反应不过来了啊。”
他走到冰柜前,拿了棒冰:“吃哪个?”林舒还在等他上一句话的回答,闻言没怎么走心地道:“你手上那个就行。”
宋琦付好钱拆开一根递给他,然后去拆另一根,林舒接过来含了口才发现这不是刚才宋琦手上的荔枝味,是香橙的,他上次跟宋琦来小卖部时拿的味道。
林舒舔了一口,含着慢慢等冰融化在嘴里,透心凉的香甜味道入喉。
丢完两根冰棍的包装纸,宋琦已经咬掉了冰棍的四分之一,他跟林舒并排走在林荫小道,边嚼着冰边接刚才的话:“之前我不是说要让那谁给你道歉?”
“当我说着玩呢?等着,就今天。”
12
宋琦说到做到。
等到清完场后,他跟林舒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提上两人的包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扫。
走时还很贴心地带上门。
林舒摸不着头脑但也没问,只是问他拿自己的包,这人不给,一副“你能拿我怎么着”。
林舒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的包被恶贼挎上肩,伸手想偷偷拽带子,立马被“打”手。
恩,跟被蚊子咬了一下,怪痒的。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背暂时打消了夺回自己财产的念想,跟在某人身边,时不时再死灰复燃一下这个念想。
只可惜他在身高力量方面都是战五渣,实现不了这个念想,试了五次便也放弃了。
他捶了下宋琦。
很用力的那种。
宋琦终于惊愕地回头看他,像第一次认识他,他摸摸下巴,玩味地说:“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笑了会儿:“小兔子,你咬我啊。”
这个人简直没脸没皮!
林舒闷闷地想。他性子木讷,嘴笨,不太会说话,看过人泄愤,还从没自己试过,在宋琦身上是第一次,结果这人嬉皮笑脸没个正形,让人一点没有得逞的感觉,反倒是给他取乐了。
林舒觉得自己的脾气遇到这人跟小孩吹气球似的,鼓足劲吹得老大一个,一松手,又很快瘪了。
也是奇了,在认识宋琦之前,他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人还能有脾气。
宋琦把泄了气的林同学拐到车棚,然后找了个隐蔽的角落把两个人都藏起来,盯着教学楼的两扇门。
一扇离学校大门进,一扇靠近学校后门。
高一基本上都走光了,留在车棚的只有高二的车和高三几批高考完回校看望老师的自行车,和几辆老师上下班用的小毛驴,两个大男生挤在两辆小毛驴的缝隙中间,基本上就是紧贴着的。
林舒的鼻翼抵着宋琦衣衫,少年的衣衫没有汗味,倒是有一股淡淡薰衣草的味道,一闻就知道是女人洗的。
曾几何时,这样的味道令林舒十分憧憬。
“呵、是这小子。”恍惚中的林舒被宋琦的声音拉回神,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从教学楼后门混迹在几个高三学姐学长中,稍微有点眼熟的人影,他再仔细一想,想起来——这是刚问他要不要跳窗的那个男生。
男生的身高体格头发都很普通,林舒认出来是因为他习惯垂眼,看地上的时候比较多,他认出了这个人的鞋子。
宋琦肯定不是这么个认法,十几个一模一样的后脑勺摆在他面前,他都能准确无误地叫出名字。这也是种能力,反正林舒肯定做不到。
他恍神想东想西的时候,宋琦已经迈开他一米八的大长腿,从车堆里拔腿冲了过去,连提速都不需要,开场就是飞一般的神速。林舒甚至产生看见虚影的错觉,一晃眼这人就快冲到校门口了。
男生听见身后宋琦的声音叫自己的名字,吓得魂没归,转眼就看到这人快到跟前,第一反应就是——狂跑。
他显然忘了不管是长跑中跑还是短跑,校第一都是宋琦。
宋琦在出校门口的拐弯角把人逮住,他拽着这人后领一拉,把人怼到墙上,斯情斯景像极放学后的校园霸ling现场,宋琦就是那个传闻中的凶神恶煞。
“可以啊、方鹏,藏这么久。”
“要不是得搬教室,你还想藏到天荒地老?”
忍耐将近半个多月的大少爷终于找到出气口,一拳头还没砸下,余光瞥到那个姗姗跟上的人,身体莫名顿了半秒,眼底戾气一键清零……最后大少爷松开手、把人扔到墙上。
“别特么废话,开包,别逼我揍你。”
没人不怕宋琦的拳头,方鹏掂量了一下自己几斤几两,颓唐地撒开了手。
包落在地上,重重一声,按扣崩开,半个球露了出来。
上面有没法仿制的正牌logo。
“道歉。”
方鹏彻底吓破了胆,唯唯诺诺地不敢看宋琦,“对、对不起,宋哥我我错了,我……我跟我一个初中同学吹牛逼,说自己有个名牌球,他说要看,可是我、我买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
得了,就是牛逼吹大发不能收场了。
“你也真行。”宋琦“啧”了声,“什么时候拿的?”
“就那天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还没人。”
宋琦不让这事声张出去,于是知道宋琦被偷了球的也只有平常一块打球的那些人,全班六十多号人口,只要当天第二个到教室的不是知情者,那任谁也不会想到第一个到教室的人身上去。
平常爱玩的这些人普遍都有一个通病——赖床,能踩着早自习的铃进校门就不错了。
宋琦冷漠地看着他,嘴里还念叨对不起的方鹏差点给他跪下。
他朝林舒招了招手,下巴朝林舒指:“跟他道歉。”
还特地强调了一句:“好好地,口齿清楚地道歉。”
“林舒……对不起。”
林舒站在风口,和暖的风拂过,像轻轻擦拭恋人的脸颊,少年抬起淡淡的眉眼,略略扫过那张并不熟悉的脸,视线最后落在少年白色的衣角。
宋琦说还他一个道歉。
宋琦做到了。
像迟到了好几年,命运对他的馈赠。
把欠他的,他没有得到过的东西补给他。
他没说话。
抿唇的这个动作,让宋琦几乎立刻捕捉到林舒悄然刮过的情绪。
大少爷从没体会过这种情绪,却感受到一股压抑在胸腔的郁闷。
“行了。”宋琦单手拎过两个包,一手牵住林舒的手腕,侧身挡在他身前看着方鹏,没什么表情的道:“喜欢就拿去,我不会再追究就。”
“听着、这事我不说,但以后有我在的地方,别让我看见你。滚吧。”
大少爷找到了他的球。
大少爷的朋友圈里少了个人。
不、这句话应该这么说,大少爷广阔的朋友圈少了个无关紧要的人。
挺好。
街头的咖啡馆走进两个少年,一个牵着一个,身材高的那个用背挡着身后那个的脸,轻车熟路地把人领到密闭最好的卡座,直接报名字点了两块蛋糕一瓶汽水和一杯纯牛奶。
“不好意思,请再给我几张纸巾。”
这大概是年轻的服务员入职以来见到过最快的点单,差点没记住,愣愣地说:“好、好的,请稍等。”
送过去纸巾的时候,服务员看清个高的那个学生的脸,帅得她红一脸,便没忍住多看了几眼,只见那帅哥侧身坐在靠走廊的那边,低颌轻声细语地对靠在他胸前的那人说着什么,时不时轻拍他的背。
直到被那帅哥察觉视线,递过来一个锋利的眼神,看客悻悻地走开,服务员自始至终没看见那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少年的脸。
“好了,好了……”宋琦低声哄着,他胸前湿了一小片,这是他家小狗以前最爱蹭的地方,喝牛奶打喷嚏喷出来的奶渍全沾这块,现在好了没有小狗,还可以擦擦他……同学的眼泪。
林舒的情绪来得猝不及防,宋琦刚发觉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快绷不住了,他只能就近把人领到这里。
这人哭之前都没有表情,哭的时候除了眼眶红了点跟平时也没什么两样,眼泪流下来都没声响的。
他给林舒递纸巾,擦眼泪,等抽泣渐渐息止,微微抖动的背脊没了动静,他揉揉林舒的头发,尽量柔声地问:“能跟我说说吗?发生过什么?”
那天林舒用了很长的时间开口。
平复下来的微哑声音,一丝丝解开被时间匆匆缝上的疤。
……
三年级的林舒比现在怯懦,眼里却又有现在的林舒没有的一点光彩。
那点寄希来自对他的养父,尽管这是个很糟糕的男人,但是这个男人给了他住处,让他不至于流落街头最后被送进孤儿院去。
而且那会儿,小林舒吃到的皮肉之苦远没像之后的年岁令他那么煎熬,他知道这个男人不可能像其他父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对他,但还是怀抱着希冀的——万一呢……
为了这个万一,他从没问他讨要过一件东西,上小学第一天就是自己去的,从来也不哭不闹,平常安静得像只是那个屋子里的一件摆设而已,而且还是件会自己打扫卫生的那种。
林舒上的小学是街道里人帮他办理的,好像拿到了什么助学基金,午餐费和教科书都可以全免的那种。每次班主任收钱都会直接跳过这个小男孩,久而久之班级里的小孩也都知道这个孩子是个特别的,林舒从小就敏感,一直默默受着旁人视线的变化。
常常聚在一起玩的那几个小团体的领头人是一个家里很有钱、成绩也不错的小男生,虽然不能和宋琦这个名副其实的大少爷家境比,但他每一次换新的学习用品永远能引起班里小学生们的话题。
“戚晨又换新书包了,这次是个拉杆的”“戚晨又换卷笔器了,那个赛车的造型酷毙了”“戚晨……”
这个名字之所以能长久的存在于林舒记忆中,是因为多亏他,斩断了那个天真的小孩所有的念想。
三年级的某一天,话题不再是戚晨的新衣服还是新球鞋,而是一直被摔断的钢笔。
因为那也是戚晨的。
那只断笔出现在林舒的椅子上,他拉开椅子时,钢笔摔在了地上。
目击证人如云,连笔的主人都说昨天把这只笔借给了林舒用,戚晨的话没人不信,只有林舒猜,这只笔是本来就断了的。
一支不过从一个给小学生坐的位置的高度摔下来,钢笔怎么可能会摔成这样。
平白无故受了冤屈,一直沉默的那个小男孩反应特别大,但他的辩解没有任何作用,对方家长听闻这件事要到学校来讨要赔偿。
钢笔是日本进口的,别说一支笔了,光税费林舒就承担不起,班主任遇上这种事也是头疼,只能把两边家长都找来,看怎么解决这桩事。
热闹的教职员办公室里,优等生的父母刻薄地数落一个在他们眼里顽劣不堪的坏小孩,一直等到晚上六点半,林啸正都来了。
男人中午接到的电话,今天第一次踏入校门。
沾着一身酒气的男人来了往办公室空下来的椅子一坐,冷笑地听着,等人说够,他一声不发,忽然抄起手边的椅子砸到林舒背上。
林舒被砸蒙了,他那时候甚至感觉不到痛,跟个木/偶似的眼神都空了,他不是难以置信是想不通想不明白,养条狗半年都该有感情了,为什么这个男人可以不顾场合不计后果丧心病狂一样地这么对他。
为什么?
场面失控。
惊叫声,阻止声,谩骂声……世界吵极了。
那天起,小男孩再没有主动跟人说过话。
所有人都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林啸正关了他两天,不给吃不给喝的两天,等他回到学校,这件事基本上落实在林舒头上。
一直到偶然间他知道事情的真相——戚晨的笔是他自己在家不小心摔坏的,烦被爸妈唠叨,正好又想换支新的了,便随手嫁祸给了一个倒霉蛋,他不过是“同仇敌忾”地和爸妈一起冷嘲热讽一个他压根不认识的同学,答应坚决不和这种人玩,新钢笔和新游戏机就都到手了。
不明白为什么不被人接受的小男孩,觉得他没有去明白的必要了。
都无所谓的,不是吗?
13
宋琦听完被林舒删减过的版本,忍着青筋和满脑子“去他妈”,用力地搂住林舒,深吸了一口气:“我要是你同学,遇到这种傻逼,保准揍得他爹妈都不认识。”
还有一句粗口是对林舒他爹的,真是的,怎么舍得把这么小一只林舒关起来。
林舒没讲他挨打挨饿的那部分,就已经让宋琦气得浑身发抖,真要被他知道这桩事的所有细节,很难想象这个人会做出什么事情。
居然被想象制约了一回的林舒从旧伤中缓过来一点,但他这人吧,要不就不啃声,难得情绪外放一回也不是那么容易收得住的,抽泣就像打嗝一样难以克制。
真的把宋琦心都抽化了,“不哭了昂……”
林舒:“……”
“……嗝”
好了这下真的打嗝了。
宋琦把牛奶递到他手边,以防他喝太快呛着,还把自己汽水的吸管给他插上。
“哭累了吃点东西,补充补充体力。”宋琦揉揉他的头发,说:“以后遇到这种人,你来找我,只要你开口,我帮你打他。”
“好不好?”
“……”
埋在少年胸膛里的头,微不可察地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