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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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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公不作美,大雨倾盆下。
上午还晴空万里,可眨眼间乌云便黑沉沉地压下来,把七月的海城笼罩得格外阴森。亮彻天际的闪电劈过,豆大的雨滴就火急火燎落下,从远到近,连一米方外的路人都看不真切。
德基独立大学大西门口的值班室灯火通明,一人拧着眉怒视窗外哗啦大雨,一手不安分地转笔。咯噔一声,那人力道没掌握好,水笔落在空白表格上。门口警卫回头呵斥他:“毛小子东西快些填。”
那人眼里清冷,不过嘴上倒应承很快,不再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雷雨,拿起笔三五下填好表格。他眯起眼凑近些看,八百度的近视眼,不戴眼镜还真看不清纸上写些啥。
“好啦。”他笑眯眯把表格交给一脸横肉的警卫。大胖子接过扫一眼,从白纸上方斜睨他:“没有下次,再不带学生证就让你辅导员来领你。”那人点头点得勤快,也不管外头还在雷电交加大雨阵阵,只等大胖子一挪身,他便一猫腰从值班室里逃出来。
雨滴颗颗跟钉子似的砸身上,他原本便视力不佳,这样一来几乎成了全盲,跌跌撞撞钻进自行车棚里,好不容易喘口气,低头一抹,全身都湿了。把贴脸上的湿发抹掉,那人往自行车后座上一坐,右腿搭上左腿,闲情逸致地纳起凉来,仿佛全身狼狈的人不是他。
陶云,男,二十二岁,德基独立大学大三学生,年年三好学生、一等奖学金得主。经典名言:学不好数理化,就意味着将来娶不上老婆生不了娃。经典造型:藏青色校裤一条,白色圆领短袖一件,白色短袜,白色球鞋,外加脸上那副千年不变的黑框眼镜。总结:除了那张脸睿智些,其它就一书呆子。校级活动从来不参与,院级活动能不参加就不参加,班级活动能逃则逃。
总之,那个时候的陶云同学真的和“老谋深算”四字扯不上边。
更别说“同性恋”。
所以后来他站在人生顶峰时装模作样这样感慨,要不是二十二岁那年自己倒八辈子霉遇上那个该死的杀千刀的他妈的脑子变态的老男人,他恐怕一辈子都会蹉跎下去。说完他对面的记者就困惑了,这倒底是感谢人还是骂人啊。
没法子,陶云的倔脾气和他近乎完美的成绩是一样出名的。
说实话这男人倔了一辈子,为此苦也吃过泪也流过,依旧死性不改,也难为他身边的人。
不过妖孽都有人爱,何况咱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陶云陶同学。
陶同学这样爱学习不是没原因,他父母早早离异,从小随奶奶长大。俗话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小小年纪陶同学就懂得吃苦耐劳勤俭持家,更懂得二十一世纪最重要的就是人才,于是从小学到中学再到大学,奖学金拿到手软不说,大大小小的part-time没少做,这点倒紧跟美式教育的步伐。
比如说现在,陶云上午刚结束某大型电器厂商的吉祥物工作,下去还要赶去学校斜对面移动门店,他趁中午回趟宿舍换衣服顺便吃饭,没想到就碰上这场大雨,外加进校时被检查学生证结果发现自己忘带。
低头看手表,一点十五,陶云认命般叹口气,觉得五分钟内雨停时绝对不可能的事,于是心一横,就又冲进大雨里。
于是当天晚上陶云同学便光荣发烧,并且一直很有毅力地烧到第二天上午。
原本陶云同学的舍友是坚决不允许陶云同学拖着这副被病魔折磨的身躯去继续移动门店的工作的,但看到陶同学坚定不移的眼神和满面红光(发烧烧的)的精神气后,终于软下耳根子,让陶同学迷迷糊糊地出了宿舍。
于是陶同学从此踏上人生新的旅途,顺便一同踏上短袖这条不归路。
照理说这天是周日,上午移动门店基本没人会光顾,可老天似乎是在预警有不寻常事即将发生,这一上午来找陶同学办业务的人数竟比一个星期加起来都多。
陶同学是痛并快乐着,要知道他发烧发到三十八,看人都有两个头在摇晃,一上午业务办下来,虽然钱赚了,可身体已经快透支,客户一走,立刻跟丧家之犬似的往柜台上一趴,头重脚轻,直想睡下去。
玻璃门被推开,风铃跟着一阵碎响,跟玉珠落翡盘似的清脆动听。陶云挣扎着坐正,迷糊间就看到面前凑上来一人,看到他脸后似乎很惊讶,居然倒吸一口凉气,和见鬼似的半晌没声音。
他郁卒了,觉得自己就算生病,那张脸至少还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的,怎么这人只看一眼就吓成哑巴了呢。陶同学挂上职业微笑:“您好,有什么需要我服务的?”对面那人说:“我办新号码。”陶同学继续微笑:“那请您在这里选下中意的号吧。”
叽里咕噜一同手续办完,那人却没走,还杵在陶云面前当擎天柱,陶云这下不乐意了,说自己好歹是有偿消费品,老被一小伙子这么赤裸裸视-奸总自己吃亏,于是抬头再次微笑:“请问您还有其他事吗?”没事您就快滚。
对面人年纪肯定不大,听这声音滑滑溜溜,尾音还喜欢上挑,就像个妖精似的没事乱用言语撩拨别人。那人摇摇头:“我看你挺面熟。”陶同学心下冷笑,我看你看谁都面熟。等陶同学终于明白小伙子当初话意思,他大错已酿成,想回头已晚了。
陶同学没心情和一男人调情,保持职业微笑:“哦。那您没事可以离开了,不送再见。”对面人也不恼,突然靠近他压低声音说:“我给你一千块,你把你衣服跟我对换怎么样?”陶云第一反应是这人脑子有病110在哪里。可当他看到一叠红灿灿的毛爷爷放他面前时,他没出息地动摇了。
所以说钱是万恶的根源,再红再专的苗子也给带腐败了。
陶云正了正脸色,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惊诧些而不是兴奋些,于是他和有革命警惕性地问:“您要我衣服做什么?”对面人不耐烦起来:“这个你不用管。衣服还给我你又没多大损失,就当帮路边人一个小忙,行吧?”
神使鬼差陶云就点头了,一番折腾后,陶云穿着一身名牌坐回柜台。那人冲他挥挥手,轻飘飘离开了。这时陶云才发现刚才那人似乎身体不好,虽然看不清脸,但感觉比他还瘦,整个人轻飘飘,好像电风扇一吹就会被刮走。
由于是阴天,六点刚过玻璃窗外的天便跟锅底似的黑。陶云地摊上的衣服穿惯了,突然换成奢侈品,难免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脑子糊了一天,他再出门的时候,整个人都有些云里雾里,看路上的街灯橙火重重,游龙戏凤。
把衬衣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陶云绕过灯柱,正准备过马路回学校,迎面而来的车灯光照在他脸上,陶云被车灯刺得眼疼。那辆轿车忽然急急停住,两个人很快下车,陶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们抓住了胳膊。
这是当街绑架啊!
陶云扯着胳膊要喊救命,左手边的男子先他一步捂住他嘴,没几下就把细胳膊细腿的陶云扔进后车座里,顺便关上车门。陶云是真吓着了,瞪大眼睛看他们:“你们是谁?为什么绑架我?”
前座的男人头都没回,但声音异常恭敬:“许少爷你离家出走后魏总很担心,弟兄们满城找你。他说一找到你就立刻送你回去,不得有半刻延误。”陶云迷糊地眨眼:“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许少爷,我叫陶云,是德基独立大学的学生!”
坐陶云身侧一直监视他的男人说:“许少爷,你每次被我们发现都说抓错人了。骗一两次也就算了,可不代表弟兄们次次都会上当,你还是省省口水睡一觉吧。”
陶云气结,难不成那个许少爷是惯犯,没事就完离家出走的游戏?算了,他现在头昏脑胀,没那个力气和这些明显无法沟通的人争论,陶云蜷缩在宽敞的座位上,脑袋耷拉着,决定先睡上一觉,等到目的地见到主人,他们自然会知道抓错人了。
前座的男人看了一眼后视镜,陶云脑袋缩在衣服里睡得正香,他嘲讽一笑:“看到没,这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孩,跟泼猴似的。”坐陶云身侧的男人低声呵斥:“小声点!别让他听到。”前座男人不以为意:“你看他睡得那样。不过这许家父子也真是的,每次吵架都要麻烦我们老大,许岚亭不烦我都烦了。”
陶云闭着眼,心里却咯噔一声。那两男人嘴里的许岚亭就是德基独立大学现任校长啊!谁都知道脾性温和的许岚亭有个儿子叫许扬,一张脸蛋漂亮得跟妖孽似的,不过人也妖孽,性格跟他爸差了十万八千里。陶云在校运动会上看过许扬,许扬长手长脚,往人群里一站也很容易被认出来,关键是这孩子不爱剪头发,黑发及肩,在阳光下一照顺滑如丝,跟拍洗发水广告似的。
陶云对他印象深刻的原因倒不是许扬一头秀发,而是他那眼神,琉璃色的眼瞳清清澈澈,就是透着一股子冷意,嘴边总是似笑非笑,妖得很。陶云这下子更放心了,他原本就懒得动脑子,现在一知道都是熟人(当然是指他单方面很熟),他更加安稳,头一偏,还真睡着了。
陶云是被一连串脚步声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巨大的卧室中,黑色落地窗帘顶着天花板落下,比窗外的夜色还要深沉。米白色墙纸干净利落,加上现代风格的家具设计,这房子一看就是有钱人住的。
房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走进来。
陶云看不清楚,所以习惯性的眯起眼,还没看清来的人是谁,房间里一下子亮起来,原来有人把灯打开了。
天花板上的灯是繁复的花纹式样,陶云看得耀眼,于是移开视线。
有人靠近他,却很快转过身:“这人是谁?”
门口把陶云抓回来的男人答得莫名其妙:“魏总,他是许少爷啊。”那人背对着陶云,只看到线条利落的背部曲线。“一个个眼睛都瞎了,要不要挖出来好好看清楚。”男人立刻慌了,快步进来在陶云床前看了良久,脸色发白,连声音都有些哆嗦:“魏总我错了!刚才天太黑,我看他衣服和许少爷的一样,就以为……”
那人打断他:“出去再找,今晚找不到以后都不用回来了。”男人答得诚惶诚恐,立刻带着身后一帮人走了。
陶云原本准备闭着眼继续装睡,没料到有人在他身边坐下。“不用装睡,我知道你已经醒了。”陶云讪讪睁眼,正对上一双视线。除了“眉眼清俊”,陶云脑子里想不到其他词可以用来形容面前这个男人。他额发微微散乱,不过鼻梁高挺轮廓刚毅,倒符合他刚才说话的口气。
男人面容平静,根本看不出来方才那个放狠话跟□□老大似的人就是他。男人直奔主题:“我替我手下的人向你道歉,他们做事太莽撞了。”陶云摇头:“没关系我理解,只要你们把我送回去就好。”男人点头:“这是肯定的。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陶云说:“什么事?”男人笑:“你身上穿着我们要找那人离家出走时的衣服,你今天是不是见过他?”
陶云心下一虚,不过口上胡扯着:“我在移动门店打工的时候有个人进来要办新号码,看中了我那套衣服,我看他挺投缘,于是就答应啦。”男人笑笑,也不追究这话里几分真假:“我明白了,那孩子心思狡猾的很,看你长得和他有七分相似,就和你换了衣服想躲开找他的人。”
陶云脑海中想象许扬穿着自己衣服的样子,顿时脑子有点打结,他挺八卦地问:“许扬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他跟他爸爸吵架了吗?”男人略微一抬眉:“你认识他?”陶云说:“我和他一个大学。”男人淡笑说:“他们的家务事我不怎么清楚,下次你见到许扬自己问他吧。那现在,我送你回家?”
陶云就等这句话,立刻起身下床,结果脑子一晕差点又跌回去,男人立刻扶住他,蹙起眉:“怎么了?”陶云嘀咕:“头晕。”男人扶着陶云坐回床上,手按上陶云滚烫的额头,“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叫医生。”
陶云迷迷糊糊地应着,只觉得男人在边上替他盖好被子,轻轻退出了房间。这人不错,脾气好修养也好,他一开始还以为遇上□□结仇呢。心里放松下来,脑子就跟着睡意连连,没多久陶云又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