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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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欢迎来到神殿下的花园，她最近在专心地播种还请不要打扰她。
——哦。
——神殿下最近很忙呢，你来帮她浇水吧。
——是。
——神殿下最近都不陪我玩呢……干脆你来陪我好了。
……
——怎么了怎么了？不愿意吗？
——差不多玩腻了吧，替身这种把戏。
——真是冷淡，还不如我下去找他们玩。
01
“乔尔，起床了。”
“伊芙姐？”
“睁开眼睛，今天的朝阳很美哦。”
02
随着午后高升的太阳，一个培训兵穿着的少年走进城墙下的阴影。他拍了拍坐在椅子上打盹的骑士，奈何对方无半点反应，他挠了挠头将手弯作筒状对着男人的耳朵大喊。
“乔尔大人！醒醒！”
乔尔猛地睁开眼，捂着耳朵瞪向那少年。他举起左手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少年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抓了抓被风吹乱的头发。
“叫什么叫，‘迪比斯’都能被你吓醒！你要是音量再大点都能直接合格和我们去讨伐了！”
少年垂下头手捂着后脑勺似乎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听到后半句后又猛地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真的吗？真的吗？我可以入队了？”
“当然是开玩笑啊！”乔尔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惋惜似的摇了摇头。“长得挺好看的，可惜了。”
阳光照射进了这片角落，风顺着光拂开压在乔尔眼前的刘海，那双眼直直地望向天空远处的一座山。
“明明是您说自己从不说谎。”少年扁着嘴抬起头，正好看到了乔尔的眼睛——那是一双暗金色的眼睛，和故事中“迪比斯”是一样的瞳色。
艾德愣怔地站在原地，这个人是当下的传奇——他与“迪比斯”的战斗是每个男孩子从小听到大的故事：
某年山洪暴发，“迪比斯”从它的巢穴外出觅食来到了一个小村庄，那时正是新任骑士例行外出，只是几名骑士一组各自检查一个村庄的安全，听取人民的意见——
乔尔那时正好是负责那个村庄的一名骑士，他和同伴们刚收拾好一切准备离开时，黑暗吞噬了一切，“迪比斯”睁开了它的一只眼，看着它饲养的生物；一名骑士回去通报给骑士团，村民窝在自己的家里瑟瑟发抖，乔尔和剩下的同伴留在村庄保护他们，“迪比斯”是一只怪物，据说寿命不可估计，长得高大威猛，但就是这样的怪物，乔尔硬是在两名同伴重伤昏迷，自己也负伤的情况下戳瞎了它的一只眼睛，等到了支援，将“迪比斯”重新赶回了它的领地，保护了所有村民。
乔尔是个英雄，名副其实。
在国王大人的表彰大会上，乔尔拒绝了国王的赏赐，只是接受了他口头的表彰，他说“他只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正是那时这双眼睛的眼神使艾德的心都为之颤抖，令艾德决定成为骑士团的一员为了保护国家，保护人民。乔尔是他们这一代人的信仰，是他们的守护神。
乔尔举着水囊喝了口水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回头入目便是少年呆滞的蠢脸，他用水囊在少年的脑壳上敲了一下，轻轻笑了一声。
“小鬼，发什么呆呢？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来是要干什么？”
“啊！是！”艾德不禁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挺正腰板，从口袋中掏出一个信封，九十度躬身双手递给面前的骑士。“蒙森骑士长要您看完这封信后去找他。 ”
乔尔的动作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僵硬了片刻，调整表情后接过了那封信，同时拍了拍艾德的肩膀：“辛苦了。”
他拆开信封，简单扫了扫内容，皱了下眉头。轻啧一声后他按住艾德的肩膀，轻轻说道：“你和我一起去骑士厅，反正也要回去吧。”
艾德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
男人迈着大步走出了悠闲的世界，少年只能在后面跑着追赶。
风拂过他们的脸，艾德仿佛听到了美妙的琴声，但也是稍纵即逝。
伴着虫鸣，他们走向远方。
03
卡尔斯在训练的路上，发现某个房间的门没有关紧，门口躺着乔尔的胸针。
他推开门，发现了一个秘密房间。然而里面只有一个太阳照耀的窗台，以及一张被布盖住的画架。
他把布掀开，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少女站在窗台，望向升起的太阳微笑。
“这小子，还挺厉害。”这或许是唯一能说出口的感想了。
那名女性很漂亮，漂亮到卡尔斯甚至觉得面熟。
他摇摇头将布盖好，离开了房间。
04
“今天你们不用砍木桩了，一会收拾下东西，外出训练。”艾德到培训馆时蒙森骑士长正好宣布了这件事。
威廉·蒙森，现任骑士长，国王陛下的第一护卫，乔尔·亨特的师父，目前是见习骑士的训练官。
蒙森瞪向刚开门进来的两个人，艾德立马挺直了腰板，乔尔靠在墙壁上勉强算站着了。
“乔…乔尔大人请、请认真一点。”艾德看着乔尔的动作冷汗直流，他似乎能看到蒙森骑士长的脸色变化了。
“没事，没事。”
艾德小心翼翼抬头正好看到蒙森的眉头抽了抽赶紧立刻低下了头。
蒙森望向坐立难安的培训兵们，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他们都去收拾东西，艾德也被放生了。
他和朋友安德鲁走在一起询问骑士长说的几条注意事项，离开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乔尔他们，只见蒙森的脸又黑了几分便赶忙跑了出去。
蒙森抱臂皱着眉看他，终是叹了口气：“乔尔，你最近状态越来越差了。”
“毕竟我手臂的伤还没好啊师父，而且眼神也越发不好了。更何况你还不准许我去教堂。”
“废话！你自己对神根本不存敬意，去了也是白去！‘迪比斯’的诅咒可不是圣女大人挥挥手就能治好的！”他拽住乔尔的右臂指着上面的绷带只感觉怒火在一点点膨胀，“你的手臂根本早就好了装什么病！”
“嘁。”乔尔把绷带拆下来扔在地上，撇了撇嘴对自己师父装委屈，“难得卡尔帮我装好样子，师父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
“你还好意思说，卡尔斯那么老实的孩子你还总欺负他，你也不是新人了就不能和阿贝一样勤奋一点吗！”
“噫，您怎么这么喜欢他，本杰明这个机器人有什么好的。”乔尔夸张地张大嘴挥了挥手，然后便捂住了耳朵，“哎呀对不起师父时间差不多了我去看看那群小鬼！”
……
“啊艾德你知道吗，我们今天听说是要去杀狼！”阿德莱德收拾好了东西在艾德身边坐下，在他身边低声说道。
艾德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身边的安德鲁倒是先跳起来扑向阿德莱德大声叫道：“艾迪你没开玩笑吧我们要去杀狼？！”
他这么一叫周围的人都给召唤过来，几个人围着阿德莱德大呼小叫。艾德在一片喧闹声中似乎听到了门被拉开的声音，极轻的脚步声也被人声淹没。
“真的假的？！”
“我怕狼啊这要怎么办……”
“放心啦我护着你，不过应该不是拿木剑吧。”
“啊，应该有你们用的铁剑之类的吧，这个不用担心，大概。”
阿德莱德被他们喊得头痛，双臂张开把周围的人都给推开不耐烦地大叫：“你们安静一点啊一会教官来了怎么办。”
艾德抬头看向门，已经关上了，又转头看向人群。乔尔站在最外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只见他咧开嘴角笑笑，挥手权当打招呼。
艾德原本蹲在地板上的姿势一下变成了坐，眼睛直直瞪向乔尔。“噗通”一声将几位热血少年的讨论给惊醒。
安德鲁走过去把他拉起来，问他怎么样。阿德莱德呆滞了一秒看向自己的身后。
“呃……乔尔阁下。”
“少年情绪高涨是好事，不过情报太先进也不太好吧。”乔尔的手按住阿德莱德的发旋使劲揉搓，风吹过阿德莱德的刘海让他的头发更加凌乱。
艾德只感觉背后的风吹得自己发冷，正想再穿件外套便看到蒙森骑士长一脸狰狞地抱臂立在门口。
“那个……蒙森大人……”
“……嗯？”
“不，没事抱歉打扰了。”
05
“卡尔斯你这是遇见了仙女？既然在教堂旁边，或许是天使也说不定呢。”
“唐你就别开我玩笑了，快点换衣服一会还要训练！”
唐纳德这边正调侃着红番茄卡尔斯，乔尔推门进来了。他正缠着手臂的绷带，一进来便看到唐纳德在这勾着卡尔斯的脖子一副逼供的样子。
乔尔直接坐在他俩旁边，边缠绷带边忍不住八卦：“卡尔又怎么了？难不成唐你的八卦周刊又要更新了？”
听他这么说，唐纳德直接放开卡尔斯往前坐了坐胳膊压乔尔肩膀靠到他身边。卡尔斯原本整个重心被唐纳德压向他那边根本使不上力，他这一松手卡尔斯重心不稳整个向下倒，偏生唐纳德往前一坐，没有了“靠垫”的看支撑卡尔斯直接砸在垫子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布莱克你搞什么！”这么一搞连卡尔斯的好脾气都给磨没了，他这边头晕目眩只能这么吼一下抒发自己的怒气。奈何人根本没打算搭理他。
“啊抱歉抱歉，有情绪一会练习再发泄吧，我在和乔尔分享你的奇闻呢。”唐纳德连头都没回手随便向后摆摆权当抱歉了。
卡尔斯当小番茄太久了，久得差点连乔尔都忘了他刚来入伍的时候是个什么脾气。
乔尔正听着唐纳德在那孜孜不倦，滔滔不绝，只感觉背后一阵寒。他回头看了眼卡尔斯，眼皮抽了抽，默默地把唐纳德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拿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别唠了，自求多福。”
“啊？卡尔斯生气应该没多可……”唐纳德正说着只感觉衣领被人揪了起来，一抬头看见卡尔斯黑着脸，不满的情绪都快蔓延到他脸上。“卡…卡尔斯？乔尔！这是怎么回事？”
“哦忘了你不是参加王城选拔的，刚分配过来的应该不知道。卡尔斯当初是被称为‘辣椒小鬼’的，也不知道谁起的这么难听。就是，一点就燃。”乔尔慢吞吞地把外衣脱掉，再穿上训练服，全程躲避唐纳德的眼神求助。“他以前是练举重的来着。”
“好了乔尔我们先去训练了…我们这次比试就直接肉搏吧。”卡尔斯笑容满面听完乔尔的科普，拖着唐纳德就往外走。
一分钟左右，亚伯拉罕表情狰狞地推门进来，他放下背包看着发呆的乔尔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乔尔方才如梦初醒般收起那有点蠢的表情：“机器人本杰明竟然来得比我晚！今天是我赢了！”
“哦你赢了。”亚伯拉罕打开柜子把东西放进去，将衬衫短裤脱下换成训练服。随后走到乔尔面前站住，左胳膊肘顶在他的右肩，右手拇指指向门外，“那俩家伙那干什么？我刚进来就听见唐纳德在那喊‘救命’，完全被卡尔斯压制住了，一看就是心慌无心抵抗。我看卡尔斯那表情就没管。”
“哦你说那个啊，也不算什么大事。唐八卦卡尔的…‘艳遇’，然后过来给我说的时候没管卡尔他倒了，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卡尔估计就是忍多了太憋屈没忍住。”
“也对，被蒙森教练闷的，毕竟说他要是平常他面前敢炸就给踹回家。得亏今天他不来。”
“是啊。”乔尔低头玩着手臂的绷带。闷闷地回了他一句。
亚伯拉罕瞟了他一眼没说话，拿出水杯喝了几口水，热了热身就把门推开：“去训练了，你也快点。”
“……”
咔。房间里唯余乔尔一人。
“乔尔我和你说，卡尔斯说他去教堂的时候在水池旁边看到仙女了！白色的裙子，披着斗篷，帽子盖住了头发，不过他有看到脸，好像她的眼睛上蒙着白布。”
——
“小、小姐，您、您好。”
“……您好，骑士大人。”
“您？能看见？”
“那块白布可不是摆设哦，我自然是…看不见的。”
“抱、抱歉。”
“没事。”
“恕我冒昧，那您是怎么知道我是，骑士的？“
“噗，您真有意思。那我告诉您可别不相信。”
“？好。”
“我的眼睛献给了神。”
“哎？”
“虽然和您聊天很高兴，但我得走了。告辞。”
“哎哎？”
06
鹿村附近森林。
阿德莱德的左手就没有离开过自己的脑袋，他不停地摸着自己刚被蒙森骑士长一拳暴击的地方简直怀疑那里鼓起了包。
乔尔在队伍最前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蒙森聊天，似乎他刚刚根本没被捶一样。乔尔左摇右晃地不停说，最后甚至旁若无人地跟蒙森勾肩搭背，惊得跟在后面的后辈们更是放慢了速度越走越慌。
“看这样子真是要去杀狼啊，怎么办不会还非得一人杀一只吧。就算我们只有十个人也……”
“放…放心，我护着你！”
“喂喂，亚当就你这样子还想逞英雄护阿利克？你的腿还在抖啊！”
“吵、吵死了！亚历山大你不相信我吗？”
“我……”
后面的争吵声正要演变得愈演愈烈，将要压过林中鸟鸣时，安德鲁拍了拍几位同伴的肩膀，脖子稍微一扬。几个少年方才正过身子便看见蒙森在那里恶狠狠地瞪着他们的方向，吓得一哆嗦便不再言语。
待到一切声音终于在和平下回归宁静，蒙森方才回过头搭理那边一个人滔滔不绝的乔尔。
列队继续整整齐齐地前进着……
“这就是你们的敌人了。”威廉·蒙森面不改色地蹲在蚊虫纷飞的草丛里，指向在空地里休息的狼群。
此时一群少年正忙着拍赶不停赶来送死的蚊子，并没有人听他讲话。
艾德忍着身上的痛痒，勉强抬起头看向两位领队的方向，不知是不是他眼花了，他看到乔尔皱着眉头望向那狼群的方向，虽然只是一瞬间。下一秒他便直接转过头对上了艾德的视线，诧异了几秒钟后一巴掌拍死了在他手臂附近徘徊的发情蚊子，看嘴型他甚至还夸张地念叨了一句“要命”。
艾德现在只觉得亢奋得不得了。
只要杀完这群狼，他就可以与乔尔那些前辈们肩并肩为保卫国家作战了，这想想就令人激动。
艾德看向安德鲁，只见他眯着眼正嘴里悄悄地咕哝着什么。艾德凑近一听，他在数着数目——“……九、十，竟然正好十只。”
艾德没管他，谁知道，许是天意使然吧。不过，他只会比别人更强。
乔尔看着那群跳入安然休憩的狼群中的箭矢，他看到狼群被惊醒慌张无措，正欲反击便看到家人被一个个杀死的那股无力感。
不管再怎么挣扎，它们的命运已成定数。
一个小孩子突然如猎狗一般冲了出来，乔尔未加思考便直接跑过去将那个小孩捞到了怀里。小孩不断地挣扎，乔尔正四处张望寻找他的监护人时，几滴冰凉的液体落在了手掌上。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向那个孩子，他的眼泪不停地流淌，在那张稚嫩的小脸上留下印迹。
乔尔有些不知所措，他将小孩放下不知该如何安抚从何安抚，小孩呆呆地看着狼的尸体，血从伤口涌出汇成了河流流到了他脚边。小孩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他转过身瞪着乔尔，眼圈红肿，脸上满是泪痕。
他扯着乔尔的衣角，不断地摇晃着，他的声音很干像是和人大吵了一架。他就那么哑着嗓子向乔尔叫喊着：“你救救它们啊！我见过你，知道你是英雄！你为什么不救他们，阿花和阿黑好不容易把孩子养大了，小一小二它们才刚刚长大，说什么训练就全部征收走了！它们什么都没做啊！”
乔尔只感觉世界越来越模糊，天旋地转一般。他似是听不懂小孩的话一般就僵在原地任他捶打。
就像梦魇一般，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又开始在她脑海里跳舞，不停地跳，不停地跳，跳到满身是血，双眼流下血泪也没有停止。
恍惚间似乎有人拉开了小孩，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感到非常迷茫。他似是抬起了头，看到的是蒙森冷漠的眼神。小孩的哭诉不断在耳边回响……
直到有人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毫无预兆地，他摔倒在了地上，瘫坐的样子像个人偶。
他看到那个来叫他的小男孩浑身是血叫着他的名字。那是狼的血，这个孩子叫艾德。
他那么发愣，任谁都拉不起来。
又过了几秒，他抬起头僵硬地牵起嘴角让他们先走，说自己是太久未经战事有点晕。
孩子们将信将疑先走了。
自始至终，听到一切的蒙森没有反驳一句，没有安慰一句，甚至连解释的动作都懒得做，就那么走了。
这就是“迪比斯”的诅咒吗？让被诅咒者的世界先分崩离析，然后再轻易摧毁。
耳边似乎传来了模糊的低语声“可不止如此”，正想再仔细倾听便只余风声。
乔尔不知道自己在那里坐了多久，直到他感觉背后的冷风突然停止了他方才回过头。
站在那里的是亚伯拉罕·本杰明。
他站在那里，风吹起了他那如夜空的发，那双眼睛就像嵌入了星星只是一瞬间就把乔尔的神智点亮。
乔尔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叫了一声：“啊……本杰明。”
“嗯，是我。”亚伯拉罕没有问任何多余的问题，直接走过去将他架了起来。他没有看乔尔错愕的眼神，只是直直地望着眼前的路，“不论缘由，你现在需要休息。伤，还没结痂。”
“……好。”
07
乔尔坐在一片草地上发呆，只有那皎皎圆月是明亮的，剩下的便是一片浓雾。
他看到了两扇门：有相同的外观，但不同的是，只有一扇门旁边站了人——他日思夜想的人。
她在对他微笑，那对美丽的金瞳就那么望着他，如同阳光一般灼眼。
但是，总感觉不对劲。
他走上前去想要牵住她的手确认她是否是真实的，她躲开了。那双眼中笑意更甚，她微微张开那红唇，一种耳朵接受不清的声音模模糊糊地逗弄着大脑，直将她的话输送到他的脑海——“你要从这里出去吗？”
他皱了皱眉，想要问她如果如此是否便可以触碰她。但，声音发不出来。明明说不出口，但她却是似乎理解了他的意思，依旧笑着看他，轻轻点头。
乔尔笑了。
如同孩提时代的单纯笑容，心情已经许久未曾起这般波澜。
他想上前抱住她，但另外一扇门却像是感应到了他欲上前的脚步，硬生生地将他吸了进去。
他一直看着那张脸，愈来愈远，愈来愈陌生。他看到那张脸的眼神逐渐冰冷，不知是看着自己还是这扇门。
一股熟悉的气息包裹了他，那是他幼时的依恋，长大的寄托。
他想起来了那人逐渐模糊的样貌，记起了那双如海一般深邃的眼眸。
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呼唤她的名字，在身体即将被彻底吸进那片温暖的漩涡之前——“伊芙琳！”
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温柔的回应。很轻很轻的一声。
“嗯。”
08
乔尔猛地睁开双眼。
他知道自己做了梦，一个很重要的梦。但他还是忘记了。
他用双臂勉强撑起自己，左手不断揉着太阳穴试图回想起什么。
无果。
门被推开了，“咔”的声响惊醒了乔尔。他愣愣地抬起头，看到了男孩子们朝气蓬勃的脸庞。卡尔斯站在后面摁住他们的肩膀对他抱歉地笑了笑，亚伯拉罕站在他们身后靠着墙面无表情。
乔尔看着男孩们的眼睛，如同溪流般清澈纯粹，不沾染一丝杂质——所以才更为残忍。
乔尔感觉头又开始疼了。
亚伯拉罕像是发觉了他的异常，冷着脸把一窝小麻雀赶去训练。卡尔斯虽然有些担心但却被小孩子们强制拖走了。
亚伯拉罕在他病床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如同陈述般发问：“你看到了什么。”
乔尔只感觉脑子里一片浆糊，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想回答。
亚伯拉罕看着沉默的乔尔，突然抓住他的左臂——那是曾握着刺伤迪比斯眼睛的剑的手，也是被直接伤害最严重的地方。
尽管伤口已经愈合，但发生过的事情永远也无法抹去。
“乔尔，你很胆小，你是个不合格的骑士。”亚伯拉罕看着乔尔手上的伤痕突然说道，他没有管乔尔眼中的疑惑，自顾自地说道，“你也很冲动，什么都敢做，你是个不合格的队友。”
乔尔垂下了头。他无法反驳。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很讨厌你。你就像是向日葵一样，哪里有光就从哪里钻出来，简直无孔不入让人烦得要死。”亚伯拉罕的手握住了乔尔的左手，那上面被针孔戳得坑坑洼洼。他翻过乔尔的手掌，一条纵横掌心的剑伤刺激着人的视觉。
“但这样的你成为了他们的英雄，你觉得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不是我，不是卡尔斯，也不是……唐纳德。”
乔尔整个人就像是人偶一样呆滞，麻木地看着亚伯拉罕，唯有眼睛中翻涌着的情绪才能勉强看出他的心在颤抖。
——他知道，他已经遍体鳞伤了。
“因为只有你在最后冲了出去。”
——他知道，他已经不配被称为骑士了。
“只有你想要去搏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因为他的胆怯，那个女孩变成了破破烂烂你的洋娃娃，红色的棉絮掉了满地。
“你冲上去，救下了还剩最后一口气的……”
——因为他的冲动，唐纳德死掉了。
“虽然他最后已经无力回天，但你很努力了。我们非常请楚。”
——不，你们不知道。
“不必再自责了吗，他们不是被你害的。”
——你们没有看到，当我冲上去时，那个怪物……迪比斯的眼神。
“你不需要背负这么多。
亚伯拉罕的声音渐渐远去。
当时迪比斯的眼神中，那个暗金色的瞳孔深处蓄着一片海——名为悲伤的海。
那股情绪太猛烈了，甚至让他分散了心神，为了自己不受到影响，他戳瞎了那只眼睛。不是为了别人，只是为了自己，他对毫无抵挡之心的生命劈下了这辈子最差劲的一剑。
这个世界，究竟谁对谁错？
09
伊芙琳·诺尔，教堂圣女。
十六岁后被承认为神的血脉，教会将她迎回了教堂由人供奉。
她是信徒眼中最为完美的女性。
但，她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说可以的话，她更想成为“伊芙”而不是“伊芙琳”。尽管他们告诉她说母亲是上一任圣女，但她并不认为这是一桩幸运。
不然为什么会想方设法地将她送出去呢？
“诺尔小姐，继承仪式要开始了。”
“……知道了。”
疯狂的信徒不会允许他们的神逃走，所以他们为祂造了一座名为信仰的牢笼。
神永远不会厌恶，永远不会舍弃他们。因为祂被他们牢牢抓在手心。
这不是“神”（命运）的世界，这是“人”（欲望）的世界。
10
“站在神坛上的永远不会是真正的神。”
曾几何时，不知谁对乔尔附耳道。
是谁呢？应该是很重要的人。在记忆模糊到无法探究的时间和地点。
“今天，新的骑士将会保佑我们的安全，守护我们的国家，捍卫我们的神明！”
威廉·蒙森站在高台上，身后的孩子们一个个挺直腰板，表情严肃，双手紧背身后。
卡尔斯·蒂莫西揉着泛红的眼角看着孩子们的身影不知想起了什么，亚伯拉罕·本杰明立在他身边垂着头，抬起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乔尔·亨特站在神坛的阴影里，手上把玩着一个未使用的烟斗——这原本是送给自己“恩师”的礼物。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站在喷泉旁边的女子——大大的斗篷掩盖住了娇小的身躯，白绸覆在眼上看不出神情，。
乔尔有一种直觉，那块覆眼布是为了藏住其下的光——不允许被世人所见的金色瞳孔。
“……先生，偷窥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一阵风拂过，摘下了女子的兜帽，露出了其下耀眼的金发。她转过身，正对黑暗中的乔尔。
那是比乔尔的发更明亮的颜色，甚至给人一种能比肩太阳的错觉。
乔尔的视线一寸寸抚过女子的细发，面庞，他吹了声口哨站直向女子走去。
女子的脸随着距离的缩短愈来愈清晰，乔尔越发觉得自己无法呼吸。
“呼。诺尔小姐，不，圣女大人。想要见您一面还真不容易。”乔尔甩着手中的烟斗，俯身与她平视。“就算有师父阻拦，我送出去那么多信总归有一封能看见吧。我可不信什么被扔掉了之类的话，毕竟我可是甚至在您的房间投了一封呢。”
伊芙琳·诺尔抬手掩唇轻笑一声。
“没想到国家的英雄是会骚扰神使的登徒子呢，这可真是太让人困扰了。”
“你果然不是她啊。”乔尔眸中的光原本如烛火般闪烁，明灭不定，但现在终是熄灭了。
“她”抬起手抚摸着男子垂下的头，如同安慰自己闹脾气的宠物般。“她”勾唇看向他眼中暗淡的星光，张开双臂将他环抱在怀中。
“怎么会呢，英雄乔尔？伊芙姐姐可是一直在这里，永远不会成为你的敌人。”
艾德里克·乔纳森，自站上高台的那一刻起心情就已是雀跃不已，心脏跳动的声音始终在耳边不断地回响。
此时此刻，他在这里，成为了乔尔大人的同僚。即使是以后辈的身份，他也已经实现了自己儿时的梦想。
他真的，加入了骑士团。
不过，台下没有乔尔·亨特。他的英雄不在这里。
意识到这件事后艾德的心情瞬间便如瀑布般跌到谷底，艾德正发着呆，两只手臂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左边的安德鲁正抓他的手，右边的阿德莱德更是直接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艾德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们：“你们干嘛呢？”
阿德莱德看他那表情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一边的安德鲁倒是指着蒙森给他比划，大意是——
“蒙 森骑士长叫你过去。”
乔尔意识到这条信息后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三个问号，但身体倒是先行行动走到了蒙森骑士长的旁边。
蒙森笑着看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乔尔，你和他一样勇敢。”
艾德呆滞了。
——我和年轻时的乔尔大人一样？
他的脑海里猛地跳出了一个画面，那是猎狼任务结束后他披着一身血衣走到乔尔面前时的景象，乔尔的表情就在这时不断放大：在大片的迷茫中是深渊般的恐惧，以及埋藏其下的鄙夷与不屑。
——被这样的眼神看着的他，与英雄乔尔·亨特一样吗？
“那么错误的就不是我了。”他低声自言自语道。
随后灿烂的笑容出现在了他脸上，他看着蒙森大声应道：“承蒙您的赞美！我会继续努力的！”
——你知道种子最初被播下，是什么反应吗？
——不知道，也不关心。
——我可是很好奇的，所以我亲手为他们撒下了世上最美的花的种子。
我期待“它”的发芽。
女人高兴地咧开嘴，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的花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