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扇一 儿砸慢慢长 ...
-
片一:民国元年 北平。
顾烟岚坐在梨花木椅上,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黄发商人,说着一口叽里呱啦的鸟语,街上依旧是欣欣向荣,穷人依旧衣衫褴褛,富人依旧迂腐陈丑,大清王朝的覆灭好像完全没带来什么变化。
哦,除了剪辫子,叫先生,改了礼仪之外……
武昌起义那战打的惨烈,也不知道英雄的热血能不能唤醒那些被欺压到麻木腐朽的灵魂。
顾烟岚带上帽子,跟戏园子里的人说了声便出了门。再往前走,就是租借地,顾烟岚原路返回,贪了懒抄了条近路走。
要是让顾烟岚知道,走了这条道会发生这么多事,他这辈子宁愿绕个十万八千里都不会走这里。
然而,天意弄人。
顾烟岚看着被随便丢地上的襁褓中的婴儿,并不打算捡回家抚养——这乱世中养活自己就不错了,当年更混乱的时候,这么小的孩子都是当粮食备着的。
说起来残忍,可都是身不由己。
顾烟岚本想一步跨过去,当做没看见的,可他往前走了十几步,婴儿湿漉漉的眼睛就好像把顾烟岚魇住了。顾烟岚的良心少有的软了软。
于是他勉为其难的伸出两根手指夹住了婴儿的红衣带,嫌弃的拎什么玩意儿似的把婴儿拎回了戏园子。
戏园子里的秋衣看着顾先生出去溜达溜达结果拎回了个孩子感到震撼无比。
顾烟岚神色自若:“拎个小崽子回来改善改善伙食。”
秋衣:“?!”
“那水浒传不是说了吗?”顾烟岚戳着婴儿的小脸,感觉手感不错,“用冷水浇在热胸膛上,挖出来的人心可好吃了,嘎嘣脆,我早就想尝试一下了。”
秋衣吓得瞪大了一双丹凤眼:“先生!你莫看玩笑了吧!”
顾烟岚神秘一笑。
“你以为你吃的肉那里来的。”
单纯的秋衣信以为真,开饭的时候都不敢动筷子,夏荷却不屑一顾。
她亲眼所见顾先生去喂饭结果被“伙食”当头一脚踢的眼泪都出来了,要知道,顾烟岚平时文文静静的,但要有人敢伤他脸,他可是会当场暴走的,更别说这般“蹬鼻子上眼了。”
以前就有砸场子的,顾烟岚老神在在的翘着二郎腿看着他们砸,甚至还有心情喝茶作诗鼓鼓掌。
可要是以为顾烟岚毫无战斗力就大错特错了,有个砸场子的业务不是很熟练,砸着砸着,一块碎木块划到了顾烟岚的脸,划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连血都没有出来,可顾烟岚的脸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差点没过肩摔把别人打个半残。别人来找顾烟岚要说法,顾烟岚冷哼一声,指着自己脸上的伤口:“你不是要说法吗?我就给你个说法。”
伸手就是啪啪俩巴掌,然后带着人浩浩荡荡的把挑事那人的店砸了个粉碎,美名其曰:礼尚往来。
非常霸气。非常不讲理。可那些无赖就吃这一套。这一闹,直接让戏园子站稳了脚,地痞流氓不敢来,达官贵人咱也不惹,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安安心心。
秋衣知道顾先生骗她时气了许久,然后气着气着就忘了,到也没继续闹变扭。
只是苦了顾烟岚遇到了个克星,那婴儿娇嫩的很,打也不行骂也不行,你凶他他还哭。顾烟岚叫他狗蛋他哭,米粥烫了些他哭,睡觉顾烟岚压着他胳膊了他还哭,哭的那叫个委屈,那叫个撕心裂肺。
顾烟岚也想哭,这狗东西捡回来没什么用,自己还得当祖宗供着。
顾烟岚想把这便宜祖宗丢掉不是一天两天了,可这个决定遭到了全世界的反对。秋衣抱着狗蛋非常认真的说,如果把可爱的狗蛋丢了,她就趁先生睡觉把先生丢了,并表示夏荷会全方位无死角的提供帮助。
狗蛋就在姐姐的帮助下顶着顾烟岚的白眼勉为其难的被留了下来。
转眼间狗蛋七岁了,在狗蛋的强烈要求下,狗蛋改名为顾清梦。
顾清梦年纪小却长得好看,眼睛是一双温柔多情的桃花眼,鼻梁骨又直又高,脸却出乎意料的小,甚至因为小时候被丢在地上寒气入侵伤了根骨而有些苍白,瞪大眼睛有种说不出的可爱。
隐隐约约可以看出以后的风华绝代。
而在他生日也就是顾烟岚把他捡回来的十天后,五四运动爆发。
顾烟岚看着外面喊着口号游行的学生,皱了皱眉头。
他把茶杯捻在拇指与食指间沉思了一会儿,仿佛无意间低声细语的说道:“要变天了。”
秋衣看了看黑压压的天空揉了揉鼻子,“是要下雨了。”
然后把外面的被子收了进来。
顾清梦非常喜欢听夏荷姐姐唱昆曲,软糯细腻的声音每次都能让闹腾着的顾清梦停下来,安安静静的歪着脑袋看着台上的人眼波流转。
顾清梦被发现有天赋是一次意外,夏荷夜里受了凉,早上醒来嗓子已经哑的不成样子,根本唱不出戏。
夏荷当时恨得扇了自己一巴掌,把顾清梦吓坏了。
夏荷就裹在被子里哭,骂自己不争气。顾清梦在旁边守了夏荷许久,一句话也没说。
北平京剧响彻云霄,可昆曲却逐渐没落。夏荷不甘心,却也知道自己没有名声,未曾想过以一人之力力挽狂澜。蜉蝣大树,自取其辱罢了。可顾清梦却死犟,不愿顾烟岚离开北平,硬是要把那《桃花扇》唱完才走。
顾烟岚罕见的发了次火,却被顾清梦一嗓子:“龙舟并、画浆分,葵花蒲叶泛金樽。朱楼密、紫障匀,吹箫打鼓入层云。懒画眉。”给憋了回去。动作无一不精准,情绪拿捏的很到位。男孩子嗓音未变,颇有些女子的软糯,于是顾烟岚不顾班子里的反对让顾清梦上了台。哪知是一词一句勾人泪眼,一颦一笑摄人心魂。戏班子在北平本就凭着贵妃醉酒与穆桂英挂帅闯出了些名声,顾清梦一出,更是名声大噪。
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顾清梦也被顾烟岚天天压着练,本来压腿马步这类压经脉的东西练起来很苦,可顾清梦偏偏不喊一句疼。
却是有北平的高官看上了顾清梦,想买下他作禁脔。顾烟岚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是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夏荷秋衣更是挡在顾清梦身边。
高官以为顾烟岚贪得无厌,想借机狠狠敲诈他一笔,早知戏子无情无义,便更是不客气,扔下十根金条就要抢人。秋衣拽着顾清梦哭得像个泪人,夏荷守在大门口,就是不让官人进来。顾烟岚站在门外,高官举起马鞭抽在了顾烟岚脸上,顾烟岚拽着拳头,气的眼睛通红却动也未动,任由他一鞭子抽在脸上,皮开肉绽,血顺着脸蜿蜒流下,染了他一身素衣,开满了海棠花。
顾清梦恨极了,却被秋梦抱着,半步都不可动弹。
戏园子里哭声一片,有位打鼓的师傅跪在门口,求高官离开。
他这一跪,仿佛带了个头,院里的人都齐刷刷的跪下来,只是哭,却没一人开口说话。
高官本是想吓吓顾烟岚,让他知难而退,却未曾想顾烟岚一步也未退,硬生生的抗了一鞭子。
高官惊了,顾烟岚却笑的温和。
他说:“想必官人也未曾料到,戏子有心吧。”
那高官恼怒,却也有些佩服顾烟岚身上的君子之风,语气温和下来,可态度还是强硬。
他早已与同僚打赌,要把顾清梦收入帐幕。这事要是不成,不打他的脸吗。
两人对峙的时候,顾清梦挣脱了秋衣,拿了虞姬的剑走向了高官。
少年人身材清瘦,面色苍白似纸片人一样,却是株不愿弯腰的翠竹。气势如虹,竟无一人敢拦。
顾烟岚看着顾清梦气势汹汹,还以为少年人初生牛犊不怕虎,想一剑扎死高官,送他去西天参禅,下意识的拦了拦。
顾清梦笑笑:“师傅放心,我有分寸。”
顾烟岚看着顾清梦一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我信了你个鬼,你有个屁的分寸!
顾烟岚气的要死,却也不敢夺剑,怕误伤了顾清梦。
顾清梦声音甜糯无比,可开口说得话却狠厉决绝:“官人如此厚爱,区区戏子承受不住,不如让我以死谢君恩,也不枉顾官人一片心意。”
还怕高官不信,直接一剑划破了自己的脖子,血流如注。
“啊!”夏荷瞪大了眼,惨叫一声跌倒在地上,看着顾清梦的脖子,好像被割喉的人是她。
顾烟岚气的狠不得一巴掌送顾清梦升天 。想接住顾清梦,手却控制不住微微发抖,表情似哭非哭,狰狞的可怕。
“你作什么啊!我养你十四年就是让你去死的?”
高官也慌了,没想到顾清梦对自己这么狠,慌忙叫了医生——他是有爱美之心,不想看到他要的人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见他心意如此决绝,到也作罢,不再提此事。
顾清梦捂着脖子丢了剑,想抱抱顾烟岚却看到手掌上的血,只用了脑袋蹭了蹭顾烟岚的脸。
他故意避开了大动脉,看着吓人,到也没真的事。只是戏班子里的人被他吓了个半死,顾烟岚又气又恨,差点把顾清梦的耳朵给拧断,可看了看脖子上狰狞的伤口,终究没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