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好戏》故里成茶

37、山雨欲来（七） “是吗

　　“是吗？”沈七挑了一下眉，“比你我还差些。”

　　“我看七爷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夏憬瑜收拾了桌上的东西，丢下一句“就知道吃老祖宗的底儿”气冲冲的走了。

　　“七爷，你干嘛气他？”等夏憬瑜走了孟三才端着茶从柱子后面出来。

　　沈七接过孟三手里的茶，说：“看出来了？”

　　孟三说：“嗯。”

　　沈七喝了一口茶，手指摩擦着扇柄，“你都看出来了他还看不出来吗？”

　　孟三歪着脑袋，没听明白。

　　“算了，你不明白。”沈七摇了摇头，“给你夏老板送杯茶去，让他消消火。”

　　孟三应道：“嗯。”

　　师傅说什么就是什么。

　　孟三可不以前的自己乖多了，沈七失笑，也不知白苏那脑袋怎么会觉得自己跟孟三像。

　　是啊，孟三都知道沈七在气自己，自己又干嘛如了他的意？

　　夏憬瑜看着被画得乱七八糟的纸，心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他就是想一出是一出。

　　出了华亭，就没人再护着他了，就算他因为改戏在这儿被人砸破了脑袋，那也是他的不是，跟旁人没关系。

　　担了班主的位，沈七确实变了些。

　　他知道沈七是在提醒他，他自己也没想着跟沈七呛，可心里就是有股邪火，从华亭一直烧到了淮州，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

　　开戏这日，底下的票友座儿们可谓是多如星子，把那么一块儿地围得是水泄不通。

　　往日都是沈七收尾，好勾住座儿，这次沈七是班主，事儿多，第一日他便只唱上一段开个场。

　　“小尼姑年方二八，正青春被师傅削去了头发。我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

　　一开口，惊艳全场，掌声叫好声四起。

　　“为何腰系黄绦，身穿直裰？见人家夫妻们洒落，一对对着锦穿罗，不由人心急似火，奴把袈裟扯破。”

　　沈七接下来便是老戏者搭着后起者上台表演。

　　沈七唱的时候，右眼总跳，唱完下台后，急急忙忙的就去卸了妆，然后等着夏憬瑜上台。

　　夏憬瑜收场，唱的是《牡丹亭》。

　　“梦回莺转，乱煞年光遍，人一立小庭深院。注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一开口，活脱脱的杜丽娘。

　　夏憬瑜声线漂亮，哪种曲种都唱得住，镇得住场子。

　　沈七听他唱着，心里总有些不放心，果不其然，在“寻梦”之后，出乱子了。

　　“最撩人春色是今天，怎能少的了低粉画垣，原来春心无处不下悬。”

　　下边的叫好声淡了许多。

　　沈七心里一紧。大家都是老票友，一听就知道哪儿有不对。

　　“是睡荼蘼抓住裙钗线，恰便是花似人心向好处牵。”

　　夏憬瑜还在唱，可底下的人已经发现那一句被改了。

　　“那一答怎是湖山石边，这一和却是牡丹亭畔，嵌雕栏芍药芽儿浅，一丝丝垂杨线，一丢丢榆荚钱。线儿春甚金钱吊转。”

　　哐当。

　　茶杯砸向了戏台，茶水溅在了脸上，茶叶沾在了衣服上。

　　沈七暗叫不好，第一时间冲上前去拦人，伙计们也很快反应了过来。

　　“非远，那雨迹云踪才一转，敢依花傍柳还重现？”

　　台上安之若素的还在继续唱，可台下已经乱了套。

　　“昨日今朝，眼下心前，阳台一座登时变。”

　　“早就听说这夏憬瑜要改戏，就他这样还改戏？我呸！”有人在说。

　　“你不就是个唱戏的，汤先生的剧你也配改？”有人在骂。

　　“姓夏的，你给老子滚下来，看老子不撕烂你的嘴。”有人在叫嚣。

　　沈七和画堂春的伙计们使劲拦着台下的票友，茶杯也仍在往台上去，然而，没有一个人让夏憬瑜停下别唱。

　　老祖宗说过，戏一旦开唱了，就必须唱完，不能停。

　　又有茶杯砸在夏憬瑜额头上。

　　额头破了皮，涔了血出来，夏憬瑜仍甩着水袖，面不改色的唱着“软咍咍刚扶到画栏偏，报堂上夫人稳便。少不得楼上花枝也则是照独眠”。

　　终于唱完，夏憬瑜行着礼。

　　台下还在骂，他就那么冷冰冰的扫了一眼，踩着步子，下台去了。

　　沈七处理完前面的事儿，宾客也走得差不多了，沈七交代了几句，就去后台了。

　　夏憬瑜已经把妆卸得差不多了，余光瞥见沈七进来，没理。

　　沈七走到他身旁，把药放在他的桌子上，“高兴了？”

　　从语气上，夏憬瑜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这也不妨碍他感觉到了那么一丝丝的冷意。

　　夏憬瑜把头饰取下来放着，抬起那双没有多少聚焦的眼睛，看着沈七，脸上带着些许笑意，勾了嘴角，“是挺高兴的。”

　　他拿起药，往后靠在背椅上，啧了一声，不只是笑还是叹，“在淮州头一场就砸了场子，这戏是真改不得吗？”

　　夏憬瑜抬眼看着沈七，似乎是在等他回答。

　　沈七把药拿了过来，打开。

　　掰过夏憬瑜的脑袋，给他上着药。

　　夏憬瑜愣了一下，没想到沈七突然会帮他上药，事出反常必有妖，他赶紧往旁边动着。

　　沈七斜着眼看了他一眼，“信不信我再在你额头上开个口。”

　　当然信。夏憬瑜乖乖的坐着让他上药，他挑了眉看着沈七，“怎么对我这么好啊，七爷？”

　　这药是前些时候班主给他的，药效好，不疼。

　　看样子班主早料到了，还专门给夏憬瑜备着的。

　　“班主给你备的。”沈七实话实说。

　　我就说嘛。夏憬瑜悻悻的笑了笑。

　　“过会儿在上点儿。”沈七把药搁桌子上。

　　他洗了个手，拉过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那模样，像是要和夏憬瑜来个长篇大论。

　　正照着镜子的夏憬瑜有点懵：“……干嘛呢你？”

　　“谈谈。”沈七开了扇，摇着，“改戏的事。”

　　夏憬瑜笑了一下，来了兴致。

　　“唱戏这一行，你行。”沈七话一说完，夏憬瑜就笑了，“七爷您可别折煞我了，我哪有你行。”

　　虽然听着夏憬瑜这么凉飕飕的说话，沈七有点烦，但班主想到这点还把画堂春交给他，他就得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