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好戏》故里成茶

20、梨园旧事（十九） 沈七来

　　沈七来画棠春是受了师傅的福泽。

　　那日，也是下着大雪。

　　班主让他唱一段，他本就心里不甘，此时更是怨气横生，站在雪中，不肯唱。

　　班主也不说别的，就坐在门槛上，手里捧着一手掌的海棠果，说：“知道这是什么吗？海棠果，吃过吗？”

　　沈家也曾是名流之辈，洋玩意儿吃了不少，也知道海棠树会结果，偏就是没吃过那果子，还是裹着薄薄一层冰的海棠果。

　　但沈七不馋，硬声硬气硬骨头的，带着小孩子的倔强说：“没吃过，我也不稀罕吃。”

　　“我稀罕。”班主倒也不生气，跟个小孩似的撇了撇嘴，继续说：“我以前可喜欢吃这个了，现在也喜欢吃，以后也喜欢吃。”

　　沈七顶着一身的雪，看着他。

　　班主不看他，捏了一颗海棠果到嘴里去，把整个果子咬住，再把果子的把儿一拽，把连着一个小红珠子似的果核给拽了出来，丢进脚边的雪了。

　　白的映着红，像血，妖艳的惊人，班主说：“你看不起唱戏的，我知道。我也不稀罕你唱那两嗓子，你来顶多就是画棠春多煮两碗饭的事。”

　　他又吃了一颗，继续说：“来了我画棠春你不乐意也只能给我憋着，等你有能耐了拍拍屁股走人就是。”

　　莫名其妙的，沈七一下子就火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就开唱。

　　那嗓音，音韵深长，婉转中带着真切情意，还挑着孩童的稚嫩。

　　班主笑了，跟现在一样的笑，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忧伤的笑。

　　那时的班主柔和，连笑都是温风和煦，也是泼辣性子，会为了画棠春跟人大吵大闹，有哭有笑，有喜有悲。而如今的班主，仿佛只有一身空空的皮囊。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沈七从来没有注意过，从来没有在乎过。

　　此时，他好奇了。

　　舌尖上还残留着海棠果的冰和酸，像是在述说不为人知的过往。

　　画棠春从未这么热闹，青帮的人来了，宋家老爷子来了，陆夫人来了，百乐门也差人来了，松下也来了，还有那些个戏楼的人也来了。

　　哦，对了，还有坐在屏风后的陆知年，厢阁里的宋黎。

　　当真是热闹。

　　看热闹。

　　规则很简单，芳草楼和画棠春各唱一场，由众人匿名投票，多者胜。

　　芳草楼唱的是豫剧《桃花庵》，画棠春挑的是昆曲《桃花扇》。

　　两个都是桃花，今儿个就看这桃花落谁家了。

　　慢声踩着拍子，桃花庵缓缓而来。

　　“清晨起到隍庙去把香进，降罢香转回我知府衙门，正是我坐八台向前行奔……”

　　“九尽春回百花开，鸿雁飞去紫燕来，风吹柳枝飘飘摆摆，睹景伤情忧思满怀……”

　　“为夫君我常常抽签算卦、为夫君我许下吃长斋、为夫君我懒把鲜花戴、为夫君我懒上梳妆台、为夫君茶不思饭也不爱……”

　　“为夫君梦魂颠倒如痴如呆。”夏憬瑜也在后台跟着吊起了嗓子，唱完自夸着，“这声唱得倒是不错。你说是不，三儿？”

　　他朝着向沈七端茶去的孟三打了个声，孟三跟见了鬼似的，端稳着茶杯赶紧跑了。

　　夏憬瑜：“……嘁，小心又倒了。”

　　孟三规规矩矩的把茶放在沈七手边，细声细气的说：“七爷，茶。”

　　眉梢一提，沈七搁了眉笔，端茶时看了孟三一眼，说：“你一个男孩子学女孩子说话就算了，怎么还压着声音？”

　　孟三朝夏憬瑜那边儿看了一眼，老老实实的出卖着夏老板，“夏老板说的，唱旦就要压着嗓子。”

　　沈七喝茶的动作一顿，望向夏憬瑜，却只看见一抹衣服的残影。

　　沈七放下茶杯，蹲下来，双手搭上孟三的肩头，与孟三视线齐平，眸子里映着稚嫩的脸庞，告诉他：“旦也分很多种，你可以唱正旦，不用压着嗓音，好好护着嗓子就行。”

　　“真……的吗？”孟三生怕是哄他玩的，高兴中藏又了几分慌张、质疑和害怕。

　　他也不想这样说话，他们都笑话他。

　　小梨子也笑话他，还说以后再也不跟他玩了。

　　孟三的心思沈七一眼就看穿了，他笑了笑，放缓了语气，“我还会骗你不成？”

　　“不会。”孟三笑开了脸，欢欢喜喜的跑开了。

　　这倒是没结巴了。沈七喝着茶想着。

　　莫约又过了一刻钟的时间，戏台子那边儿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吹捧声。

　　夏憬瑜穿着戏服，靠在进门那边，吹了声口哨，光和着雪晕在他身后，倒是好看极了。

　　“七爷。”夏憬瑜走了过来，作死的拿手背拍了拍沈七的胸口，“被给画棠春丢人啊。”

　　沈七冷冷的扫了他一眼，“丢你。”

　　夏憬瑜白眼一翻：“嘁。”

　　“莫愁湖上，酒卖斜阳，学金粉南朝模样，莺颠燕狂，关甚兴亡。”

　　小生一过，胡声起，夏憬瑜的侯方域踩着拍子，带着桃花扇上场了。

　　“乍暖风烟满江乡，花里行厨携着玉缸，笛声吹乱客中肠，莫过乌衣巷，是别姓人家新画梁。”

　　这声音一出，全场惊呼，直直拍手叫绝，把后面歌姬的词声都盖了下去。

　　好不容易消停下去，又听见“香梦回，才褪红鸳被，重点檀唇胭脂腻，匆匆挽个抛家髻，这春愁怎替，那新词且记”。

　　那嗓音一出，直直绕梁，众人们想拍手叫绝，又担心听不见七爷的声音，憋得难受也得死死憋着。

　　等到了那句“匆匆忘却仙模样，春宵花月休成谎，良缘到手难推让，准备着身赴高唐”，底下爆发出的声响简直要把画棠春的屋顶戏台子都给掀翻抬走了。

　　“相亲，风流俊品，满座上都是语笑春温，梁愁隋恨，凭他燕恼莺嗔，榴花照楼如火喷。”

　　看客无声而入景，那台上的戏者入情说声。

　　“欢娱事，欢娱事，两心自忖，生离苦，生离苦，且将恨忍，结成眉峰一寸，香沾翠被池，重重束紧，药裹巾箱，都带泪痕。”

　　“想起那拆鸳鸯，离魂惨，隔云山，相思苦，会期难，倩人寄扇，擦损桃花，到今日情丝割断，芳草天涯。”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余音绕梁，三日不绝，说的就是画棠春。

　　意犹未尽，戏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