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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如果 如果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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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怜低着头维持着行礼的动作,她能感受到萧婕妤投来若有若无打量的目光,这让她有些许无措。
前世她被珠钗之事耽搁久了,再加上不熟悉路况绕了远路,气喘吁吁到映秋殿已是迟了好久。她怕失仪一边努力压下急促的呼吸一边向殿中走去,无意看到田地间俯身采摘着什么的女子,猜测许是这宫里的管事姑姑,她紧张地上前正待开口请罪生怕被责罚,结果眼前绾了发便衣打扮的女子只是温和地笑:“原来分了个小丫头过来吗,来得正好,给本宫搭把手。”那时她才知,这竟是传闻最粗野不堪的映秋殿的主人——萧婕妤。
大概在那些世家出身的贵女眼中,躬身田地间做着这种活计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可姜怜一直觉得,萧婕妤是整个宫里最美好玲珑的人。
所以她才更加无法原谅前世的自己。
“起来吧。”萧婕妤的声音终于在上方响起,“规矩学得不错。”
自然是不错的,只消她想,最苛刻的女官都挑不出她半点毛病。
姜怜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一点天真笑意:“娘娘谬赞了。”
与前世不同的是萧婕妤穿着一身简单的宫装,并不是要做什么活计的样子。她点了点头,示意姜怜跟上,“拾桑还没回来,我带你去你的居处吧。”
拾桑是萧婕妤身边最得脸的管事姑姑,姜怜还有印象,是个看起来很是严肃刻板实则内里最是温柔的人。姜怜连声不敢,让主子给自己带路,实在是不像话。
萧婕妤深深看了她一眼,也不强求,又唤了一个小宫女折夏过来吩咐了几句带她下去安置,安置完了再到她屋里答复。
姜怜行礼谢过跟着去了。
折夏十四五的样子,性子外向,一路叽叽喳喳热情地给姜怜介绍映秋殿的各项事情,姜怜微微笑着一一应着,时不时随口提出些疑问,并没有把哪句放到心上去。
一来论起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她并不输折夏。
二来……她眼里浮起一丝厌恶,折夏是小秦后的人。
当今皇上与先皇后伉俪情深,育有一子,便是当今太子。然而先后体弱,生下独子后更是常年缠绵病榻,大秦氏离世前不舍稚子年幼,殷殷嘱托若是可以,让家中姊妹入宫照拂那孩子。发妻临去前一边落泪一边攥着手提出的这一请求自然是被皇帝答应了,秦家送来了大秦氏嫡亲的妹妹小秦氏,自此成了继后。
小秦氏早年因为挑剔婉拒了许多亲事,再加上祖父过世守孝三年,入宫时已是十九,算是大姑娘了。如此多有传言,小秦氏是天生的凰命,先前亲事难成皆是机缘不到。
皇帝因为她姐姐的缘故初时很是纵容她,据说她与她的长姐有五分相似,尤其是那低头蹙眉的一瞥,惹人怜爱。然而与她长姐不同,小秦氏作风实在跋扈,她极少那般作态,多是在柳眉倒竖着厉声呵斥教训宫人。宫人最害怕伺候那主子,撞到她心情不愉,总免不了一阵板子。
姜怜算了算,小秦氏入宫也有十年了,十年一直无子,任她再张扬,子嗣问题也一直是能戳在她心头的一根刺。最初几年还求医问药以求助孕,现几年似是歇了自己生养的心思,更加严苛地督促太子的课业言行。毕竟她芳华不再,更失了宠爱,这寂寂深宫里她所能仰仗的也就只有姐姐留下的这个孩子。
满宫中到处都是小秦氏的眼线,这些年宫中悄无声息消失的有孕妃嫔不计其数。而折夏,正是埋在映秋殿的一个钉子。
可她初来乍到不敢妄动,何况拔去一个折夏,小秦氏还有后招,到时候不能确定在暗处的是谁,也更为不妙。
她有心在萧婕妤面前表现,却也知急不得,毕竟她刚来,弄巧成拙反倒不好。
前路难测,她想着,可也不觉得畏惧。她得到上天的眷顾回到这时,一定有她能做到的事,一定有她能保护的人,一定有她能改变的命运,这一次她一定能……
折夏还有事情,带她到了目的地就先走一步,姜怜草草收拾了下,自己回去答复了。
到屋里时萧婕妤正在绣着什么,姜怜请过安乖觉在一旁伺候着。
“倒是忘了问你的名字。”萧婕妤放下手中花样子,慢悠悠开口。
“奴婢名唤姜怜。”
萧婕妤刚想问哪个姜,又听她不卑不亢:“先考讳齐。”
罪臣姜齐之女,姜怜。
若说重回数十年前仍有的些许遗憾,大概是她依旧无法改变自己阖族的命数。她回到自己入宫两年的时候,她的父母兄长和其他亲人们,已经离去两年了。
她想萧婕妤是懂的,懂得姜这个姓氏的分量,懂得这其中代表的她和秦氏的切肤之恨。
前世她卖了乖没有直说,只道跟了主子就是主子的人,让萧婕妤赐她新的名字,却也不必。有些事情没有避讳的必要,只要稍稍调查就能清楚的来历,忌讳与否根本与还叫不叫这个名字无关。
她姜怜,贯的是姜的姓氏,流的是姜家的血液。
屋里沉默了片刻,姜怜听到她带着些微怜悯的声音落下来“稚子无辜。”
这句话足够说明萧婕妤的态度了。前世今生,萧婕妤始终如一。姜怜眼角酸涩,又低了低头。她心里依旧有恨,无辜的何止她一个,但她已经足够幸运,只要留着她一条命,就算是苟活着,她也要一雪血仇,秦家泼来的脏水,她总有一天要他们满门偿还。
又陪着说了些闲话,问起这两年在宫中的事情,姜怜哪里记得清,凭一点记忆拣了编了几件有趣的说了,萧婕妤被她逗笑,末了掩了笑意,“好孩子,你也不容易。”
姜怜认真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都会过去的。”
正说着外面传来语声,萧婕妤眯了眯眼,神情又柔软起来:“想是小九来请安了。”
姜怜于那一刹那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她没有犹豫地俯身行礼,来人语声清朗,还带着几分稚气,她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的衣角,她看着他走过,直到那人请过安后,脚步停在她的面前。
“这是新来的宫女吗?”
她没有答话,萧婕妤先应了:“是内务府新拨来的丫头,唤做姜怜,比你长两岁。”
顿了顿萧婕妤又道:“过两月你入学倒是可以带上她,谴墨伶俐,到底有时候粗心些,不比女孩儿心细。”
谴墨是柳溯身边内侍,比柳溯长四岁,入宫也早,是同他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这倒是有些出乎姜怜意料,印象里柳溯是今年冬才去国子监开蒙念书,国子监至多只允许带两个仆从,当时另一个带的是折夏。能近柳溯身前虽是好事,但姜怜还是有些不安地回想着到底是哪里的不同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柳溯小孩心性,折夏毕竟照顾了他几年,忽然冒出来一个陌生的宫女挤掉她的位置,显然有些不满:“为什么不带上折夏呢?”
萧婕妤哄着他:“折夏还有别的事情,姜怜同你年纪相仿,你们小孩子家更能玩到一起。”
柳溯还是怕生,但他一贯听话,“儿臣知道了。”
回答得倒是乖巧,语气是谁都听得出来的勉强,姜怜低着头,觉得很是可爱,嘴角忍不住勾起来。
“起来吧,姜怜从前读过书吗?”萧婕妤话锋一转,又引到她身上。
一般最底层的宫人是没什么机会更没有必要读书习字的,只有高位的女官之类才有机会。姜家本是大族,再加上家风尚文,身为唯一的大小姐,家中自然早早请了女先生。姜怜的兄长大她许多,平日也爱逗着教年幼的她认上几个字。不过姜怜当时顽皮,倒也没真学进多少,再加上不久她天真无忧的童年就宣告了终结,入宫后也不过跟着认了几个要避讳冲撞的字,上一世的姜怜这会认字的水平……是完全没法细说的。
后宫日子漫长,她是后来自己学的字,自己慢慢描摹临写,用以打发无聊岁月。听风殿中曾住过一位好文的妃子,里头就藏有许多旧籍,她当时倚在窗边翻阅着,不觉一日便已渐尽,闵珠为此还笑话过她读书入了迷,饭时都误了。
“奴婢识得几个字。”姜怜微笑着回答。毕竟她这般年岁的女孩子,能认得几个字读懂浅显的书已是难得了。
萧婕妤颔首:“那就更好了。”
她起身,冰蓝色古香缎长裙逶迤在地,她拉着小小的柳溯的手,“到了国子监要好好听先生的话,母妃总不能一直跟在你身边。”
姜怜看着懵懵懂懂靠在萧婕妤身侧的柳溯,才六岁的年纪,比她还要矮上半个头,粉雕玉琢的小团子,一双眼更是漂亮,微微碧色闪动着孩童特有的灵气狡黠。
她又见到他。
她想起火光中柳溯似乎呢喃了一句“如果…”
如果什么呢。
如果她再一次见到他,她定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