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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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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埃塔,玛埃塔,我的玛埃塔。
浅栗色鬈发的女人跪坐在小溪旁,她赤裸的脚伸进溪水里,让自峰顶流下的雪水在那只玉足上溅起白浪。她柔软的双腿上,枕着玛埃塔沉睡的头颅;她忧郁的茶色视线落在女爵紧闭的眼皮上,如同一股滚下沙丘的夜风,扫过玛埃塔微微发红的鼻尖和苍白的唇瓣。
玛埃塔,你的脸颊多么滚烫,正做着酷暑难耐的噩梦吗?你颤抖的睫毛上,究竟有怎样的精灵正跳着恶意的舞蹈?睡吧,睡吧……我的玛埃塔,我将要唱起赫利孔山麓的歌谣,福玻斯曾虚心请教,好教满面愁容的月桂树也能安睡一晌。阿卡迪亚的星光照耀你的前额,吕凯乌斯的林风轻抚你的胸膛。我去向月神,我那博爱的母亲借来蒲扇,替你驱赶毒虫与雾瘴。睡吧,利贝特拉的女仙赞颂我的名,我的爱将永不会被遗忘……
“玛埃塔,你是否记得我们曾经在茵褥上小憩?彼时藤花皎洁,白杨静美,我们蒙受爱神的眷爱,一同在素净的山丘上对歌,采捻越橘。那时祂还无有如今的铁石心肠,我们在祂的福念下,悠然遥望远处山崖上攀援的羊群。”
“银喉的兰倪斯,你一向比我更谙熟歌咏之道。你本该与诸神同住,欢饮葡萄美酒,让山野的盛饰装点你的鬓发。”
“而我的发间正别着一串野花,我的肚肠也像醉酒后那样辛辣。”
兰倪斯俯下身去,她绯红的唇轻轻抵住爱人的额心,那片丰腴的胸脯,亦紧贴着爱人的乌鬓。“只要为了吾爱,即便我的排箫是由蜂蜡黏成,也能够吹出春雨的音律。”
玛埃塔以肘支地,另一只手搭在了兰倪斯,这半神女郎的肩上。她乌亮的发此时随性地搭在前胸,伴随□□柔美的轮廓泻下;细羊绒披肩垫在她侧腰与芳草地之间,免得野稷刺痛她的肌肤。兰倪斯的手掌覆上女爵的脸颊,她茶色的眼睛如此善睐,无论深邃的注视或娇美轻俏的挑逗,都如同新月的银光般楚楚动人。她们如同两尊玉雕似地长久凝望,在彼此的虹膜中寻求爱欲的恻隐。
连绵的溪岸两旁春色依旧,并未因这一对闯入者的无礼而心生愠怒。含羞草匆匆地低下头颅,将自己躲藏于苜蓿和铁线莲之间;野风信子与她们隔水相望,好奇亦羞涩地窥探着水中倒影。溪水中,灰鳞的鱼儿偕行穿梭,如同松枝形状的水草放荡地搔过它们的鳍瓣。水流淌过泥淖,从女性屈起的膝弯下匆匆逃走;当这只探在水中的玉足终于战栗起来,随着芬芳的暖风,在纯真的水波上奏出一连串不协和的颤音。
兰倪斯多情的红唇更为丰厚,它像索求食物的羔羊,从玛埃塔微蹙的眉间落下细密足迹。当它终于摸索到另两片湿软的嫩叶,便按捺不住欣喜,要紧紧追上,舔舐这令人沉醉的蜜糖。一分生疏为亲吻点燃了幻想的烛芯,她们的手臂更加舒展,在对方的发间或腰际流连……仿佛午后的太阳已经黯然失语,晶莹的天幕上泛起深玫瑰色,宝石的灯盏与群星在她们紧闭的眼上流光溢彩。
“Abyssus abyssum invocate.” 玛埃塔低语。
“Amor caecus est.” 兰倪斯如此回答。
野蜂在湿漉漉的蔷薇丛上双双起舞,它们触角挥打着触角,饱胀的下腹彼此贴近,尽情抒放着春日幽幽的光亮。嗡嗡的虫鸣此起彼伏,在朦胧茂密的林间,漫山遍野的藤草下,同奏着某种涵带自然魔力的乐章。月的女儿,甘润的兰倪斯用她神性的手抚慰着爱人;玛埃塔的目光越过兰倪斯圆柔的肩膀,精神跟随着那对忙碌的蜜蜂,沉溺在远古,本能的芳馥之中。她几乎怀疑这神秘的芳馥也为昆虫所知,否则,为什么野蜂乐于交尾的舞,群蚁要钻入她体内,啃噬着血肉器脏?但后者分明是她的一桩幻想,因为探入那罪恶渊薮的分明不是群蚁,而是兰倪斯冰凉的五指。此刻兰倪斯的银喉正浅吟低唱,她的嗓音就像一团雾,让玛埃塔彻彻底底地迷失其中。
尽管蔷薇的花蕾尚未绽开,但其中已经盈满了蜜浆,只需顽劣的风将其轻轻触碰,就会顺着枝蔓流淌而下。人们可曾仔细观察过月相?纯洁的新月,端丽的满月,以及狡狯的弦月……弦月与未绽的花蕾不尽相同,随着时间推移,它们总要攀上生命的高峰。然而,揣测月行进于夜空的轨迹,抑或品味花朵盛放的时间,这两者又同样是多么耐人寻味啊。蔷薇并非因她本身而芳香四溢,若少了风与蜜蜂相助,它只不过徒有艳丽的表相;月也无法独自高洁,在蔚蓝白昼中的月必然失于素淡,唯独在漆黑的天幕与夜云,群星簇拥之下,才真正具备安息和爱情的光华。
兰倪斯有一对神性的眼,它能够看穿蒙尘的过往与将来。此刻这双眼里盈满绚丽的黄昏,她已经预知了即将到来的繁花簇簇。溪水跃下生苔的山石,喜鹊的雏鸟于巢中喳喳鸣叫。来吧,玛埃塔,你是一片行空的火云,被黄昏猩红的帷幔紧紧环绕。蒸腾的云雾啊,它们如何挥散进天穹,在福玻斯归程的车轮震颤中,在海浪凯旋的吹打里,每一颗水珠都远远的高飞……火云的形状变了又变,迷乱,探寻,飘荡。即将响起了,天神的锣声自彩虹桥的远方震响!雨水潺潺,露水瀼瀼,飘渺的虹霓横射过远天之上。
议事厅里,玛埃塔在信的最后盖下属于忒雷斯的金印,金粉描绘的两只鸽子展翅欲飞。她率先从长桌一端起身,尽管议员们放肆地向她投去惴惴不安的眼神,其中年迈的涅赛娥,这来自神庙的女祭司恐惧尤甚……但她坚决地离去了。
兰倪斯正在议事厅外等候。只消一次目光的碰撞,玛埃塔便感到口中苦涩……然而同时,她的心中旺火燃烧,自内而外地熏烤着她的血肉。兰倪斯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上她的,十指交叉;仅仅在于穿过指缝之间暧昧的摩擦,便引起玛埃塔一阵惶惑而甜蜜的颤抖。尽管她们相携着穿过市集,并未引起多少注意,然而玛埃塔竟暗暗期冀着某种揭示……她们一道走过了堆满硕果的果摊,乳白与赪红的野草莓堆积在篮子里,散发着新鲜的香气。还有一种早熟的小柑橘,尽管它外皮翠绿,剥开却可见饱满充盈的橙色果肉。兰倪斯信手拈起一枚,灵巧又迅捷地将外皮撕成五瓣。她用她沾满橘子酸甜汁液的手指引来玛埃塔的脸颊,如同哺育雏鸟的天鹅般,在唇舌间分享这晚春的果实。
前方就要到神庙了,玛埃塔立即松开了手。神庙中供奉的是健美的日神,他的塑像诚实地记录下神明张弓时的风采。“庞斐利人自称受着福玻斯的庇佑,然而他们的城里,神庙相较于鱼市更为不堪。”玛埃塔说,尽管这年轻的女爵自信她的城邦无需神明祝福,然而谈及此事时,仍旧因忒雷斯的整饬与虔诚而满心骄傲。于是狡黠的兰倪斯立即回答:“想来我那牧羊人的生父在密林里窥得我母亲的玉体时,他必然认不出那正是祭坛上的贞女。”
玛埃塔投去不满的一眄,在兰倪斯看来,却比猫的顾盼更为轻俏。于是在寂静的石厅中,福玻斯的脚旁,她的爱情就如同风中成熟的棉铃,放肆地绽出柔软又妩媚的白花。乌发的玛埃塔衣装整肃,被紧紧抵在日神塑像下的高台之侧;她起初并未反应过来,只凭借本能地回应着亲吻,同时丝毫不解为何它这么猝然又激情怒张。她的两颊更为颖悟,及时地给予了合时宜的酡红……不安的两膝将白亚麻长裙夹出皱褶。至于兰倪斯,除去微微润湿的两眼与红唇,一切宛如置身事外一般。“不该在这里。”玛埃塔低声说。“只因我们的爱情比它更神圣。”兰倪斯答道。
尽管四下无人,但她们彼此都强烈地感到自己正被注视着。兴许是来自福玻斯凹陷的瞳仁,或者只是空旷的灰色厅堂所营造出的忧虑。一阵干燥的风带来神庙外的喧嚷,玛埃塔试图拢起衣襟,却被兰倪斯坚决地攥住了手腕。羔羊在百合盛开的山谷中漫步,时而攀上山坡,仔细地吸吮其上圆润的鹅莓;它有时太心急,仿佛要将这整片山野都据为己有。
但此时,风中传来了不安的讯息……几乎在眨眼之间,她们就躲到了福玻斯的身后。走来的是年迈的涅赛娥,这女祭司不假思索地在神像前立定,口中喃喃念着虔敬的祷词。在女人沙哑,悠长的语声里,玛埃塔依靠着石台蜷膝而坐,而兰倪斯毅然着这场隐秘的探索。她缓慢地掀起爱人的裙沿,生怕任何声响毁掉她们的旅途。
帆船静谧地在大洋上漂流,但潮声在这对爱人的心间隆隆作响。在情热的季节,她们已经品尝了大部分航行的甘美,感官的喜悦如同新酿酒一般辛辣地淌过血脉。焦渴的水手捞过鸟蛤,即便它已经盛熟,却仍旧将双壳紧关;但只消巧妙的手法,便能撬开外壳,触及其中柔软的秘密。这众神所爱的造物也许曾渴饮海水,否则它滚烫的泪水从何而来?在女祭司祷词的尾音与离去的步伐里,她们紧拽风帆,任凭海浪一次又一次地翻飞。白翅的海鸟相互追逐,乌云与雷电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