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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

  •   正值冬日,寒风卷得叫人从骨子里发疼。年家气派的大门突然被打开,在雪地上刮出两道灰痕。

      一人匆匆走出,那人身形匀称修长,衣着却穿得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白雪落到他灰黑兜帽上,洇出一点深色的痕迹。

      大门很快关上,男人径直向药铺走去。目的地并不很远,只是积雪已埋过了脚踝,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延伸得艰难。

      到了药铺前,男人伸手扯开兜帽,抖落肩上积雪,露出一张俊美却因满溢着矜肃之气而显得不那么友善的脸。

      药铺老板闻声从柜台后抬起脸来,捋了捋胡须:“这大雪天的……又是你?”

      老板起身,“离你上次来,还不过五日呢。这次你家小少爷是又落水了,还是又跌跤了?”

      男人进了店里,摇头道:“磕破了头,伤不重,先前已上药了。现正闹着说疼,睡不着。”

      “哦,”老板转身找药,“那便是要安神了。你歇会儿啊。”

      空气里弥漫着药材的香味,和丝丝凉意一起飘入人的鼻腔。在他抓药的空档,男人寻了把椅子擦拭坐下,揉了揉眼,眼下是一片清浅的黑。

      老板转过身正好瞧见,顺口就说:“你也是怪不容易的,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傻少爷了。真不知道年家是怎么想的,就算人傻了,那好歹也还是自己家的不是?”

      “手上攥着大把银钱,偏要把个小少爷当下人——我看还不如下人呢,哪怕下人都不像你们这般缺衣少食。”

      男人看了老板一眼,“贾老板,慎言。年家的事…不是议论的好谈资。”

      老板把手里的药包好,讪讪道:“我这不是替你不值么。这地界儿谁不知道你靳戈,一身好武艺,却只能囿于年家那一亩三分地里?”

      被叫做靳戈的男人闭了闭眼,没有回话。

      “喏,药拿好。钱——我就不指望你能出得起了,记得下回出去,多给我找些好药参就成。”

      “自然。”

      靳戈收了药包道谢,戴上兜帽,又走入了风雪中。

      “去吧。祝你早离苦海!...嗐,还是祝你俩?”

      “……”

      他虽没有前二十年的记忆,却并不呆傻好哄骗,留在年家,当然有自己的理由。

      七年前他重伤昏迷在野外时,是一个偶然路过的女子救了他的命。

      她起初并没有告知靳戈自己的身份,是后来他身体痊愈却失去了记忆,无处可去的时候,女子才向他表明,自己其实是年家一个旁支族亲的侧室。

      年家自前朝以来便是名门望族,即使是旁支,其势之盛也绝非一般人家可想象。靳戈不明白她为何主动出手搭救,而她坦言自己母家式微,根本不受宠,生了个男孩却因意外只有八岁的心智,加之不慎得罪了人,怕是命不久矣。

      她泣诉道,以恩相挟也是迫不得已,只恳求靳戈代为照顾她那唯一的孩子。

      如她所言,将孩子托付给他后不久,女子就因病逝世了。靳戈信守承诺,主动找到了年家,自此成为了年齐铄的贴身侍卫。

      如今四季七换,世事翩迁,不变的竟只剩下年小少爷的痴傻。

      想到年齐铄,靳戈不禁在心内长叹一口气。

      年齐铄在八岁时发的那场高热,不知何故未能得到及时的医治,从此情智皆停留在了孩童阶段。娘不受宠,又早逝,加之父亲不喜他的痴傻,于是家中大小人物都能踩上他一脚。

      幼童原本不懂,被人冷落欺负了仍要巴巴地凑上前去,却次次都只换得奚落与拳脚。这旁支家中十数个弟兄姊妹,竟无一人愿与之交好。

      正室乐得见他如此,干脆把他的月银压缩到了下人的份例,书也不让念了,院落也搬至最破落的那个——反正她对这个小傻子再糟,家主也一副生死不关己的样子。

      年齐铄的丫鬟见没有出头之日,根本不愿再服侍他了,闹得靳戈不得不承担起了许多家务杂役。每日清晨天未亮便起,打水、劈柴、扫地、伺候小少爷起床、伺候少爷用餐……

      一人担几角,即使再怎么小心谨慎地想将小少爷保护周全,也难免有疏漏的时候。综此种种,时日一长,年齐铄的性子便渐渐变得暴戾古怪。靳戈武艺高强,却不甚通晓人情世故,对怎么把他掰回来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本以为过了舞勺之年,状况会有所好转,可年齐铄却仍旧如此,每日追风捉草,泥地打滚,嬉笑怒骂变化无常。高兴了赏靳戈两颗石子——他坚称那是两块银元,生气了也赏靳戈两颗石子——砸过去的。

      石子砸中眼眶的瞬间,靳戈有那么一刹那——尽管只是很小的一刹那——心底泛起了一丝杀意。

      他极快地恢复了平静,却同时本能地感到怪异,仿佛那一抹杀意才是从自己心内发出的,而一切表现出的耐心细致都不过是伪装罢了。但靳戈不愿深想,这牵连到太多了,甚至能将他牵回那个痛苦的濒死时刻。

      靳戈回到年家门前,伸手叩响了紧闭的大门。等了半晌,毫无回音,可他分明听见门后隐隐传来了门房说笑的声音。

      靳戈没有在意,转身走到了围墙前,一个利落的跳跃攀住墙沿,再一翻身便跃过了高墙。

      砰的一声落地,靳戈拍手起身,对门房的惊呼怒骂置若罔闻,快步走向了年小少爷的院落。

      半只脚还未踏入院门,就听见年齐铄在不满地蹬床,本就不大牢靠的床柱听着都快被他蹬塌了。靳戈长眉一拧,大步上前:“年少爷,药来了,别闹了。”

      闻言蹬床声一顿,片刻后又出现了,甚至有愈演愈烈的意思:“你动作怎么那么慢,我都要疼死了!”

      靳戈眉头都快纠在一处了,飞速把外袍一丢,进了房间把人制住:“雪大,走得慢些。既然疼,现在就把药给吃了。”

      被按住后,年齐铄才消停了,他把靳戈的手打开,气冲冲地拥着被子坐起来,精致的脸上表情难看得很。

      靳戈把药弄好,又确认了温度,才递到年齐铄面前。

      年齐铄眉一皱,说:“蜜饯呢?”

      靳戈面不改色:“这药不苦。”

      小少爷想发作,一时又不好发作,只好恨恨地剐了靳戈一眼。

      虽说情智只有八岁,喝个药总还是会的,他不情不愿地端过药碗抿了一口:

      “…”

      然后悉数喷了出来。

      靳戈低头看了一眼,年齐铄身前的被褥,他自己的袖口,同时布上了深深浅浅的褐色。

      虽然没有了记忆,可有些东西是不会因为失忆而改变的——比如各种习惯或怪癖。

      而靳戈,有洁癖。

      靳戈面无表情地抬头,一个手刀劈晕了准备撒野的年齐铄,而后强行将药灌了下去,结束。

      沐浴完穿着新的旧衣服的靳戈双手叠放平躺在破板床之上,双目盯着头顶上的夜空。

      他每到夜深人静时,就会开始思考。他思考今后年齐铄的人生,思考今后自己的人生。

      今日药铺老板所说的,其实也是他正在考虑的东西。

      年齐铄的母亲救他一命,他用了七年来还。如今年齐铄再长三岁便将弱冠,尽管痴傻,可总也会娶妻生子。

      那他呢?

      难道还要继续照顾这傻孩子,甚至于照顾傻孩子的傻孩子么?

      靳戈握了握拳。他对于自己的过去有些逃避的意思,可这不代表他能完全将过去剖离。而那些过去里,不知藏匿了多少腥风血雨。

      若要探求过往,极有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若是避而不谈,当有一天那些过去找上门来,他又该当如何?他有能力与之对抗吗?

      靳戈苦笑了一下。

      现在的他,还是因为要支撑二人的开销,不得已去做了个半地下的赏金猎人,才为一些人所知。原本该是全地下的,奈何他的能力太过出挑,即使有意掩藏形迹,也架不住那些想做暗面生意的人掘地三尺来找他。

      而这显然并非长久之计…他甚至有可能在某个任务中失手,比年齐铄先走一步。如果他的运气坏到这样的地步,那年齐铄一个心智不健全的孩子,之后的命运又会如何?他都不敢想象。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护着年齐铄的。无论如何,年齐铄总有一天要学会长大——或者迎接死亡。

      一滴水从屋顶的破洞里滴落下来,正中靳戈脸颊,打断了他的思绪。

      ……命途多舛啊。

      靳戈闭上眼,沉沉睡去。

      连梦中眉头都是皱的。

      第二日清晨,靳戈在鸟雀欢快的啼鸣中醒来,深吸一口气准备起来做事,下一刻就听见小少爷的房间里传来哐当的响声。

      又怎么了?

      别再是摔倒了吧…靳戈头皮一麻,迅速抄起衣衫一顿猛穿,脸都没顾得上洗便熟门熟路地冲到了小少爷房中。

      “年少爷,怎么……”

      “回事。”

      靳戈扶着门框,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桌上几座烛台掉了一地,而年齐铄头发散乱,表情惊恐,面对铜镜撑在桌前,见他进屋,转过头颤着声问:“……这是哪?我是谁?今年几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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