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文 天真冷啊! ...

  •   天真冷啊!
      顾惜朝把十指并在一起,伸进嘴里,小心翼翼的呵了口气,又赶紧对揣进袖拢,打了个哆嗦,紧紧抱了埋头在胸前。怕是冻成冰镏子了吧,闭着眼暗叹了一声,这口热气不但没暖进去,还在皮肤上结了层霜,风透进来反而冷得有些发麻了。不是不想多呵几口,只是这肚中的热乎气儿也不多了,不知能不能撑过今夜。
      老人说下雪不冷化雪冷,下了七天的鹅毛大雪,这一冬恐怕也化不完了。

      气力还是攒不起,顾惜朝把头抬出臂拢,眯了眯墙外的日头。
      不能再等了。
      屁股朝墙边蹭了蹭,拧了拧身,把胳膊肘就上土墙,半倚着往上站。试了几次也不行。在墙根下蜷太久了,雪水渗进裤子,两条腿暂时是废了,使不上力。顾惜朝呆了呆,无奈的摊了回去。

      墙后,惊悸的窜出一群老鸦,扑拉扑拉掠过头顶,纷纷落在墙外苍白的枯枝上,东张西望。
      天渐晚了。
      日头只剩下小半个露在墙外,给墙头洒上一层淡金的光晕。

      “爹,爹——”银铃似的叫声冲破一团肃杀,只见一个红彤彤的小身影,一路跌跌撞撞的扎进刚进门的汉子怀里。
      顾惜朝皱眉,机会不多了。
      汉子哈哈大笑,把肩上的铁镐和绳子扔在墙边,一把举起红衣小娃,吓得小娃吱喳乱叫。汉子声如洪钟:“不准叫唤!是男子汉,就不准乱叫!”说罢还佯怒的盯着小娃。小娃也不知是懂了还是怕了,一下子就闭上了嘴,呆呆的望着他爹。汉子见他听话,又哈哈哈的笑了起来,把他忽上忽下的悠来悠去,一会还举过头顶转起圈来。
      顾惜朝往稻草堆里缩了缩,偶尔偷眼看一下,神色间似有向往,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下去。
      “怕不怕!怕不怕!”“不怕!不怕!男子汉不怕!”“哈哈哈!”“男子汉不怕!!!”一个雄浑坚实,一个稚嫩纯净,欢闹声从院口转进茅屋。
      顾惜朝嘴角挑了挑,却觉得眼睛迷蒙了起来,似有一层水雾隔在自己与这天伦景象之间。恍恍惚惚间,那二人的身影都笼罩了淡金的光晕,小的那个有些眼熟,大的那个却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去,帮爹拿些柴火来,看爹给你做上天入地威震八方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举世无双舍我其谁的,独,门,秘,制,鱼!”
      坏了!顾惜朝一惊,赶紧抬头看了眼对面墙角的鸡窝。
      若是一击而中,飞身而起,翩然而出,必是能在那小娃叫出声前功成身退。
      可这是从前的顾惜朝。
      现在,他做不到。
      按了按干瘪的肚皮,有几天叫不出声来了?大雪封了天地,也断了无家人的生路。上次从人家墙外挖出半根干玉米,已经是几个日落前的事,无奈连皮带杆都啃碎了,就着雪生吞了下去,还是撑不过几天。
      顾惜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若是现在能动,若是现在还能动……

      “噢——噢!”红衣小娃显然是很爱吃爹爹做的鱼。顾惜朝隔着暮色也能看到他脸上大大的笑意。无忧无虑,为了一顿美食也能得意忘形的青葱岁月啊,一去不返。
      小娃愣住了。不知道该叫,该跑,还是该说些什么。
      顾惜朝不情不愿的伸出一指,竖在嘴前,竭力做出个无害的笑容,又朝那个小娃勾了勾,眨了眨眼睛。
      小娃蹒跚着走来,一边还回头朝茅屋瞟。
      顾惜朝心急,连忙低吼:“想不想做男子汉,小子!”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如此不堪。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声音干涩、颤抖、又无力,掩不住的江湖沧桑。
      小娃不再朝茅屋瞟了,迟疑的点了下头。
      顾惜朝笑。这次是真心笑。赌赢了。“男子汉要建功立业。想不想做件大事,让你爹爹夸赞你!”
      小娃裂开嘴乐,头点的跟啄米似的,仿佛眼前呈现的,是爹爹用大掌拍着自己肩头,逢人就夸奖自己的儿子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顾惜朝见他那副得意,下面的话斟酌了下才开口:“我是个大侠。大侠,就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不叫嚷,不哭闹,到处都有人夸。”见那小娃神往的望着自己,心内抽痛,垂了垂目又道:“我被人所害,受伤挨饿,快死了。”
      那小娃还是一个劲笑着,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自己。恐怕,还不明了死的含义。
      顾惜朝突觉肠胃一阵研磨的痛楚,直奔主题:“若是你救了大侠的命,自己就也成了大侠,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小娃的眼中光芒顿盛,兴奋的大叫:“我……”顾惜朝一吓,忙不迭的按住他的嘴,把他拽进怀里,双眼凌厉的扫过去。小娃也吓了一跳,待顾惜朝低声提醒他,男子汉不能叫嚷,才后悔的捶了捶自己额头,凑到耳边小声说给他听:“我,要,当,男,子,汉!”声音低的只有两人能听到,仿佛是履行一个约定般,还得意的用力点了点头,右手攥拳伸出,只余小指弯弯的翘在外面。
      顾惜朝愣了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慢慢的抽出手靠了过去,伸出小指,郑重其事的和他勾在一起。
      小娃仿佛吃饭咬到糖块一样高兴,用力的摇了摇勾在一起的手,饱含笑意的笑脸仿佛正午的日头。
      顾惜朝被他一摇,眼中的泪花晃得有些难忍。从小哪有过与小伙伴如此诚挚相交,没想到平生缺憾今日竟能得偿。不由得一把攥住那只小手,狠狠的握了握。直把小娃疼的呲牙咧嘴,却还绷着不叫出声来,顾惜朝终于忍不住咧开嘴傻兮兮的笑起来,一如孩童。
      将那小娃端端正正的摆在眼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你人小,本事却不小,他日我定传你本领,让你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今日,你却要助我一事。”顿了顿才接着说:“我想,恩,我需要,吃一点东西,恩,一只鸡。你能不能,能不能助我。”这话的意思是问句,但顾惜朝是用一种肯定的语气说出,说完还满怀信心的盯着对方。
      小娃听他说完,心想做男子汉似乎没有自己想的那么难,心花怒放。“是不是我给了你鸡吃,就变成男子汉了!”
      “不要告诉你爹爹,这样才能算是你的功业。”顾惜朝笑笑,“而且,你一定是男子汉中的男子汉!”
      小娃转头朝鸡窝跑去。

      “娃仔,跑哪去了,爹的鱼可快拾掇完了,比比咱俩谁快!”茅屋传出呼声。
      小娃转头望向顾惜朝。
      顾惜朝急急伸了根手指,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娃努力的点了下头,大声喊道:“知道啦!肯定是爹爹慢,哈哈!”说完对顾惜朝调皮的眨了下眼睛,便又转头向鸡窝跑去。
      顾惜朝也回眨了下,可惜没来得及让他看到。望着奔跑的小小身影,不自觉的勾了勾嘴角,自己尝试着又眨了下,忍不住露齿一笑。信任的感觉,真好。
      小娃定是和这鸡玩惯了的,一点声响也没弄出。顾惜朝不忍,遣他抱了柴火回屋,才一手折断了鸡的脖颈。饿得慌了,拿着吃食的双手忍不住抖个不停。乱揪掉一丛毛,几口咬下一块皮肉,和着血生吞了下去。血肉入腹,顿感充实。其实这东西哪有这么快抵上用处,大概是心里有了底,才觉得浑身生了力气。顾惜朝扶着墙根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搂紧鸡身,准备离开此地。

      嗒嗒嗒嗒一阵脚步声。
      顾惜朝抬头,见那红色小小身影又朝自己奔来,赶紧将鸡藏在自己身后。这一刻也不知凭的什么,顾惜朝没忍心夺门而出,很想听听他有什么话对自己说。
      天已擦黑,那小娃看不清他脸上身上血迹,兴高采烈的奔到面前。顾惜朝弯下身,他神秘的轻声说:“我骗爹爹说出来喂鸡。”突然闻到一阵血腥,见顾惜朝满脸是血,行容可怖。小孩子哪经得起这般吓,一起身便要惊呼而出。顾惜朝料到他这反映,伸手捂了他的嘴,拽到自己怀里。满手的血,便涂了小娃一脸。
      小娃哪听得了他解释,早被血腥气吓怕了,不听话的乱挣乱闹起来。顾惜朝心内一急,想着果然是靠不住的,便带了些狠劲出来。小娃越闹越凶,顾惜朝饥寒虚弱,渐渐有些制不住他。心想着再这么闹下去,那做爹的出来瞧见自己满手是血制住他宝贝儿子,哪还容自己分说,难道今日便要毙命与此?心下慌乱,一手便下意识的按上了幼童细嫩的脖颈。

      蹬蹬蹬瞪,一阵脚步声自墙外传来。
      顾惜朝赶忙矮下身,拖着半昏的小娃钻进稻草堆,又伸脚把掉在地上的鸡勾到自己身边,屏息凝听。
      脚步混杂,前后左右各个方向都有,竟逐渐将这个小院包围了起来。
      四下陷入死寂,只余一路脚步,至院门处便不再动静。
      最后一丝夕照被院墙吞没。
      夜色完全拢了上来。
      凝住一窗微光。

      顾惜朝见那院门紧闭,看似安详的空气中,却凝滞着一股无形的杀气。
      自己一个落魄之人,还要动用这么大的阵仗来抓捕。自嘲还是自傲?他也摸不清楚。
      想几个月前自己拥兵万余,于大顶峰对峙连云寨,何等气派!那戚少商受屈不降,拼死抵抗,又是何等的英武!
      而今,围剿之势相易,只是门外那群何堪相较于戚少商,恐怕只是蝇营狗苟之辈罢了,而自己、自己也再称不起英雄二字了。
      顾惜朝怕了。
      他怕死。
      蝼蚁且偷生,况且一人乎。人不到绝境,就体会不到求生的力量。
      少年不知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身在福中的世人,常喜探讨人生,往往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而伤透脑筋,又无中生有的划分出正义与邪恶、友善与敌对,乐此不疲。其实人生哪有这么多意义,有些人行将就木才得顿悟,有些人终其一生也参不透、悟不出。
      顾惜朝的人生意义只有一个——活着,活得好,活得像个人!从懂事起便是这个,从无更改。

      这无声的等待有些过于漫长,一滴汗顺着脖颈蜿蜒而下。顾惜朝不敢放松手中的辖制,仍是死死按着小娃。忽听一个清越的声音划破沉寂:“在下六扇门捕头戚少商,奉命捉拿潜犯易非忧。无关人等速速退避!”
      戚少商。
      顾惜朝没想到。
      一没想到,人生何处不相逢,竟然躲到天涯海角也能跟他遇上。
      二没想到,戚少商来了,要抓捕的人,竟,然,不是自己。
      顾惜朝突然不想逃了。他既逃不了,也还想暗地里看看故人。人生里许多过往是挥之不去的,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但凡占据了生命的一段时间,就总是怀念。不只是怀念那些人事,而是怀念自己的那一段人生。顾惜朝也不例外,更遑论戚少商还曾是知他、懂他的第一人。不知道是不是最后一个,但人生得一知己足矣,不是么。

      戚少商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了几次,渐渐淡了下去。
      空气凝滞。
      茅屋房门紧闭。
      但顾惜朝感觉到,那后面站着一个人。
      怀中的小娃似被这杀气摄住,拼命挣动身体,被一双臂弯死死卡住。

      门 板 飞 溅!
      顾惜朝只觉眼前一花,两块黝黑的门板就拔地而起,化为飞剑,腾射而出。先射出的门板来自茅屋,必是早在门上装了机簧,此时整块飞出,掠地而行,疾、稳、险、平、狠、巧、旋、准,将对手周身要害罩于己制,目的只有一个——一招毙命! 眨眼间院落的门板被一股深厚内力击碎,片片木屑后发先至,挟着劲风朝对方迎去!
      门板未遇,所挟劲气已至,轰然一声,只见空中尘屑四溅,如大鹏展翅般腾空而起,打着螺旋尖啸而起,两团尘屑相互环抱、相互牵制,终于在九丈高处融为一体,凝滞片刻,倾泻而下。
      屋门、院门,空空荡荡的门框,圈着两个人影。
      顾惜朝一眼就认出戚少商,长身玉立、正气凛然。而另一人,那个农夫,却陡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这并不是说他外貌变了,其实从一开始顾惜朝也没看清他的样子。而是气质不一样了,好像另一个人的魂魄附上了那个农夫的身体,整个人看起来,紧凑,对,紧凑,似乎一触即发。

      木屑由天空飘洒得很缓。
      刚才一撞之下似有虎啸龙吟之声,门板的碎块既多、又小、还密,仿佛永远也落不完。
      隔着这纷纷而下的无边木雨,二人相对而视。

      他在笑。
      戚少商看见他在笑。
      奇怪。
      戚少商今天是第一次见到易非忧,但就是觉得这笑容有些熟悉,似乎带着些内有乾坤的得意。戚少商突然想起一个人,一件事。人,是顾惜朝,事,是拜香之日的倒戈。那时候,顾惜朝终于能够施展自己的全盘计划时,那挑眉一笑……不对,戚少商陡然一震,凝神屏息,突见一片木屑躺上地面时,一个轻晃,一点银光乍起。
      无边落木!!!
      地面上银光四起,飞蝗般向戚少商激射,密不透风。
      顾惜朝汗毛根根直立!无边落木是温唐雷班四家传人倾力合造,后因太过狠毒又无药可解,被族中宗师下令禁止,已十数年不见于江湖,竟然今日重现于此。取的,却是戚少商的性命!他能躲得开么?

      戚少商不能躲!
      他背后是六扇门的众位兄弟。
      必,须,接!
      戚少商大喝一声,双手掀起大氅,运气于内,飞舞轮转,虎虎生风。
      木屑一直不停的落,触地即发,沾身即溶。
      戚少商身形裹在大氅之中,翩若游龙,纵、跳、跃、腾、闪、挪、移、起、落、塌、转。木雨不停的下,他就不停的接、不停的舞。
      背后六扇门的兄弟都急急撤至墙外。
      戚少商还在接、还在舞。
      易非忧在木雨后微笑。

      顾惜朝看出来了,戚少商似乎不是不想躲,而是已经躲不开,被这雨阵困住,撤不出身来!这当口外人是使不上力的,除非能有一种力量,顷刻间把这一大蓬尘屑统统收入囊中,不落地,便成不了暗器!不由得额上密布了一层汗珠。
      戚少商心内愁苦,能否接住这雨阵,他无丝毫把握。身在阵中,四顾茫然,进退无路。暗器密密麻麻,似是源源不断,身形稍缓便避之不及,更无力撤手反击。记得有前人领兵作战,陷入重围,进退维谷,与自己今日窘境何等相象。到底出自何典?突然脑中灵光一现,《七略》,对,就是顾惜朝的那本兵书!记得那一页的上角,纸色微黄,四个清丽的簪花小楷——釜,底,抽,薪,力透纸背。那夜戚少商俯首灯下,一边将字迹对齐、细细的粘平,一边在心内感慨字如其人,不禁莞尔。此刻心中豁然,估量身后弟兄必已撤到安全地方,再无后顾之忧,戚少商暴喝一声,气焰猛长。
      顾惜朝感到戚少商神力附体,身形渐快,如飞龙在天。顷刻间地面上泛起的银光已消亡殆尽,只见他两臂高高举起,飞速旋转,那大氅被灌了十分内力,猎猎作响,鼓鼓生风。布料柔软,本不定形,但此时已张成一口倒扣的大锅,内力透背,加上旋转之势,竟隐隐有浮云升起,缓缓结成一张大盘。空中将落未落的尘屑被这片浮云轻轻托起,凝结在上空,如飞盘般越转越快,遮天蔽月。
      顾惜朝心下一松,暗赞一声好!只见戚少商劲力未收,身体却突然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射了出去,不像是自己倒跃而出,倒像是被人在肚子上踢了一脚,上下半身折在一起,屁股朝前,像箭弩一般暴射出墙外。大氅少了内力维持,再也禁不住所有尘屑聚在一起的压力,轰然落地。地面银光暴涨,如水银泻地,无数流光铺天盖地的朝门外扑去。一阵乱响,全都射入门外一颗参天古树,只觉大地一阵颤抖,树干爆裂,顷刻化为粉尘,轰然塌落。
      戚少商这才在墙外站定。

      顾惜朝向易非忧望去。他还是一身岿然不动,脸上笑意敛去,却敛的不够彻底,剩下半分,透出一股刺骨的寒意。顾惜朝心内一哼,还,有,后,招!低头看看怀中的小娃,已骇得瑟瑟发抖,忘记了反抗。不由得心中一动,这人的至亲在我手中,若是作为要挟,僵局便不再难解。转念一想,自己干什么多管闲事去帮戚少商,这人武功深不见底,智谋也今非昔比,凭他自己的本事未必不能完成任务。自己若使计帮他,说不定还要落得他一番侠义数落,何苦来哉。
      戚少商提剑而入。
      白衣长身,月华泻落,满面沧桑,却掩不住双目的澄清明净。
      易非忧抱拳笑道:“久闻九现神龙大名,今日得以一见,果然实至名归啊!”
      戚少商回礼道:“岂敢,岂敢。相见争如不见,今日这一面,我却必须拿你回去,得罪了!”说着便要猱身而上。
      易非忧一手平推胸前,阻止道:“且慢!听闻戚大侠侠肝义胆,绝不做那趁火打劫、以多欺少的恶行。要是刚巧碰见那样的恶徒,还忍不住要出手教训教训。我听的,不,会,有,错,吧?”
      戚少商颔首。
      易非忧笑道:“戚大侠是当世侠之大者,在下佩服!那我就与戚大侠比划比划,生死由命,胜负在天。若今日易某侥幸得胜,还望戚大侠不要为在下坏了以往的规矩。”
      戚少商凝眉,似是在做一番极艰难的思考。少顷,才复抬头,言语间已再无疑虑:“戚少商已入公门。今日是朝廷要捕你,不是我戚少商一人之事。”
      易非忧侧颈,冷哼一声,神态中充满鄙夷。
      戚少商又道:“你有无违法犯禁,自会有人给你公道,这人却不是戚某。我此行就是要逮你归案,你若不从,我只好尽力相争。”
      易非忧缓缓转过头,沉声道:“那,你,便,来,捉,我,吧。”面目被阴影所遮,透出一股阴寒之意。

      知他必不甘心引颈就戮,便多留了些小心。一边趋步前行,一边凝目望去。只见他藏身于门框之内,双手背于身后,料他定有后招,目光不离身侧。
      戚少商真气灌体,脚步从碎落的木片上踩过,竟无丝毫声响。天地寂静的骇人。一步落下,将实未实之际,忽觉脚下一颤,心脏猛缩。易非忧果然老奸巨猾,将自己全副注意引在他身上,却在地下做了手脚。世人听闻名称,自然以为必是“萧萧下”之时伤人,以至如何沾地才发,如何还留有后招,却成了此暗器真正杀招所在。
      此刻戚少商急欲聚气于涌泉,将钻入鞋底的暗器激出。哪知重心刚落到后脚,又有一枚暗器钻入。生死攸关、千钧一发之际,头脑空荡,身体却先一步作出反应!只见一道白练自鞘中跃出,铮铮而鸣,激灌入地。戚少商就借着这插剑之势,右手着力,全身反弹而起,霎那间如白虹贯日,浆洒银河。脚底两道泛着青蓝的微光同时扑射而出,直直钻入墙角草堆。
      戚少商拔剑一跃,落于木屑未及之处。
      易非忧面上已彻底寒了下来。

      两人不约而同向稻草堆望了一眼。
      无声无息。
      易非忧忽道:“我跟你们走!”声音中透着一股催促,说着便迈步向前。
      戚少商一手扯住他,按下疑惑,令身后捕快上前锁了,拉出门去。
      正在此时,稻草堆中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捕快提刀跃去。
      易非忧暴喝一声,挣开束缚,合身朝他扑上。
      那捕快大步流星,赶到稻草堆前,拔刀就要查看。
      易非忧也已扑到他身后,抽出袖中尖刀,一刀入心,直没刀柄。
      另一捕快稍微落后,见此场景,心中愤恨,拔出长刀砍入易非忧后腰。
      戚少商大喝一声“住手!”,飞身跃起,左手五指张开,直取易非忧周身五处大穴。
      易非忧狂躁之中,只当戚少商是冲稻草堆而去,顾不上身受重伤,不守反攻,拔出尖刀,回身刺向扑来的戚少商。
      戚少商人在空中,亟待撤身,却无处借力。及至刀前三寸,右手一拍那捕快肩膀,半空中兜身侧转,堪堪避开刀尖。
      易非忧一击不中,双目赤红,不待撤招重发,腰腹疾扭,刀尖追着戚少商咽喉而去。
      戚少商空中一个大板桥,避过二击。
      那捕快瞧易非忧杀红了眼,劈刀遇阻。
      怎知那刀锋先前牢牢嵌入易非忧后腰,捕快手下加力,正赶上他回身横削。刀身入腹,横贯半身!
      戚少商一个鹞子翻身,刚在地面站稳,就看见易非忧横躺于地,腹间血肉已大敞四开,内脏溢出,眼见不活了。
      那捕快失手杀了犯人,吓傻了眼,垂着刀呆呆的望着戚少商。
      戚少商见易非忧胸口震荡,口中哼哧哼哧的吐出血沫,似是有话要说,便提步上前。
      那捕快急欲将功赎罪,一把拉住戚少商袖口,声音惶恐:“当心暗算——”
      戚少商望去,只见他胸腹间震荡更剧,一双血目直直的盯着自己,内中似燃起了一把烈火。略一寻思,朝捕快微微摇头,拂袖走了过去。
      捕快还是不放心,跟在戚少商身后,持刀以待。
      戚少商颇感诧异。易非忧是十年前搅翻武林的一方怪杰,行事但凭喜怒,黑白两道皆不能容。那时自己还没在江湖上创出名头,自然无缘结识,但凭着耳濡目染,自会认为这样的人,武功必不是池中之物。今日一见,却与想象大相径庭,不由脱口:“你的武功——”
      他的武功?早在五年前逃到这方小院时,便重伤而废了。
      虽隐居多年,却常听村民称颂戚少商,便知这人必是侠肝义胆、惩恶扬善之辈。今日一击无功,已知大势去矣,只想为幼子谋条后路。明知故问的那句,也是想试试这人是否真的如传闻般可托。没想到此时的戚少商已不再是之前听过的那人,才入公门几月,就已丧尽了一身热血豪情,只会给朝廷尽忠职守。期望落空,杀意顿起,无人所知的杀手锏却还是难不倒他。万念俱灰时,见戚少商不顾劝阻,生生来看垂死的自己,忽觉他内里果然还是大侠本色,心内甚慰。
      戚少商见他目光柔和了下来,双唇哆嗦着想要发音,连忙凑过头去倾听。模模糊糊的,又夹杂着咳血之声,颇难分辨,似乎有着“拜托”二字。待再去细听,却一片安静,再无响动。
      戚少商抬头,见他鲜血满面,表情却极是安详,毫无狰狞之感。

      伫立良久,向身后吩咐道:“你们收拾一下,先回去吧,我随后跟上。”
      周围一阵忙碌之声,少顷,渐渐远去。
      一代武林风云人物,消亡得如此落寞,心内颇感惆怅。
      夜风吹拂白袍,戚少商觉得自己又老了数岁。

      顾惜朝躲在稻草堆中,把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也不免一番物是人非的感慨,却仅此而已。人活于世,真正能够挽救自己的,只有本人。他人的怜悯,既无用,又可笑之极。若是自己甘于平淡,就算世人皆歌功颂德,也成就不了一番事业。你们这些人在惋惜他人的时候,何尝不是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又何尝知晓他人或许根本就甘愿如此?
      正感慨间,戚少商的脚步动了一动,朝着自己走来。
      知是再难藏身,顾惜朝把昏睡的小娃轻轻放在草堆上。背过身,赶紧用拢着的袖口抹了抹嘴,听那脚步声渐近,看了看袖口的血色,又挑了下面稍微干净的地方狠命擦了擦。
      两袖分开,拂去前襟沾的稻草。手还是缩在袖里,紧紧抓住袖口。胳膊肘冻僵了不好使,拂了半天还是有那么两三根沾来沾去,却不离开衣服。顾惜朝一咬牙,伸出手指哆哆嗦嗦的择了下去。想拢回来,一霎那似乎想起了什么,双手举起,把蓬乱成一团的头发按实了,又将额头的垂发捋至胸前。一垂目,抿了抿嘴,这才将双手又收进袖拢,背至身后,转过身,抬起双眼,皱着眉朝来人望去。

      “是你。”戚少商微蹙眉头,却无丝毫惊讶之色。
      “抓我?”尾音轻扬,却再无往日清亮,仿佛被粗砺磨过。
      “不是。”目光划过他微扬的下颌。
      顾惜朝似是早就想好了回应,此刻脱口而出:“因为,我于你,不是一个任务要完成?”
      “因为,”戚少商扭头看了看昏倒小娃胸腹间平稳的起伏,“这次你没有滥杀无辜。”
      顾惜朝突然满面通红,咄咄逼人的低吼道:“连你也当我是疯子!”
      戚少商不解,却没有等到顾惜朝的解释。重又朝他望去,粗粝的下颌尖削如刀,双颊凹陷,目光中多了些风霜之色。一头蓬发,已看不出卷曲之态,和稻草杂物混做一团。还是那袭青衫,却已辨不出颜色,割刮口子纵横交错,下摆零落。想那身形也必是瘦弱,但一身鼓鼓囊囊,不知是揣了茅草还是破布,应是顶了些避寒之用。从未见过他如此落魄,但一身傲气反而愈发澄清的凸显出来。戚少商不由得想,他幼年境遇不佳,是否也曾是这般傲雪怒放的模样?
      顾惜朝被他望的尴尬起来,一甩袖从他身边走了过去。两身相错时,清清楚楚的听见戚少商的一句低语:“我住来福客栈。”
      那么一瞬间,眼眶就热了起来。顾惜朝不是没有渴望过,有一盏温暖的灯光,有一个人在灯光下召唤他回家。脚步就那么驻了下来。可话一出口,却又是另一番意思了:“戚少商,你最艰难的时候是怎样的?”没给他回答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一个多月前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可——惜——老天也不收我。我想了,若是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是既然老天都让我活了下来,我就要——好,好,活,下,去!”
      戚少商听他这么说,心反倒安了下来。转过身,望着他蓬乱却兀自坚挺的背影,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没有再见到,你这样的人。”
      顾惜朝不由得仰面深吸,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呆下去了,拔脚便走,不留迟疑。表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有个声音像擂鼓一样响起:“大当家,顾惜朝为人一日,便再不会这幅模样见到你!”
      戚少商望着他蹒跚远去的脚步,低垂的袖口中,手指下意识的伸出,双脚却死死的被钉在原地。有那么一霎那,他仿佛觉得顾惜朝的脚步缓了下来,甚至似乎停住了,可再一凝神,那人却大步流星的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万籁俱寂。
      今夜,似乎又冷了一些。
      戚少商打了个寒噤,转身走到草堆边,探了探小娃脉搏。还好只是浅昏,抱在怀中,准备去茅屋给他收拾些随身物品。
      甫入屋门,一阵鱼腥味儿扑鼻而来。戚少商脚步一顿,四下打量起来。靠近门边的墙角,躺着一只坑洼不平的半旧铁盆,一堆一指来长的小鲫鱼儿开膛破肚的躺在血水里,内腑已扔到地上,血水渗入黄土,染了一大片深色。
      鱼腥味儿,不该这么上头啊。眼前的景象不知怎的就那么迷蒙了起来。
      戚少商甩甩头,三步并作两步把小娃放进里屋炕上,赶忙打开柜门,翻看要带走的物什。
      这茅屋简陋,细软也甚寒酸。上下四角细细查找了几遍,也只寻得五件衣物,以及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裹。戚少商挑出小娃的穿戴,想用那块蓝布裹了。没想到解开包裹,却看到一套崭新的红衣红裤,叠的整整齐齐的,端放在包裹中央。心中一颤,今儿个已经是小年儿了,想是爹爹备好给娃子过年的新衣吧。没敢动,把其余衣物小心叠放在上面,又把包裹仔仔细细的系好。

      忽听外面几下轻微的磕碰之声。
      藏身窗后,屏息望去。
      只见一个乱蓬蓬的黑影,一步一顿的摸着院墙进来。右手拄着一段树枝,佝偻着腰,行的甚是辛苦。
      顾惜朝。
      戚少商心中一亮:回来了。
      顾惜朝四下望了望,戚少商赶忙掩身于墙后。听得拄地声响起,再从窗口望去,他已到得草堆跟前。塌下腰去,一只手扒拉了几下,似是所寻无获,怔忡一会。去另一边拎出一团黑蓬蓬的物什,抬起腰来。
      戚少商心中纳闷,今日境况,是什么宝贝让他辛苦成这样回来寻找?
      顾惜朝将那团物什紧紧抱在怀里,转头朝鸡窝方向踟蹰了片刻,一扬头,复又自院门踏了出去。
      戚少商今日第二次任由顾惜朝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浑身泄了力般,突然对一切失了兴趣,只想赶快离开这个地方。转过身,发现小娃已清醒过来,坐在床上咬牙切齿的望着自己,眼圈通红。走到床边,俯下身去,粗糙的大手轻轻托住小脸,拇指细细的抚去眼角渗出的一滴泪珠儿。
      小娃猛地侧过头去,避开了手掌的抚慰。利剑般的眼神射在戚少商胸口,稚嫩的鼻音颤抖道:“男子汉,不哭!”
      戚少商有一股直觉,这不丁点儿的小娃,有朝一日一定会来——杀,自,己。
      左手搂了他,抱在怀中,右手拎起包裹,大步迈出屋门。
      夜风凛凛。
      怀中的小娃一直没有挣动,全身却绷得像跟冰柱。戚少商左肩被风一吹,冷得刺骨,才发现,原来早已湿透。
      踏出院门时,他就是突然想自肺腑中喊上一句。
      极目远望,天地清明。虽然黑暗无边,却在心里透出一丝黎明的暮霭。
      一声清越的吆喝响彻云霄:“咱们上路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