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追光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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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真实世界 1945年9月2日秋夜
“在我们的世界，这个故事不曾发生过。”
守夜老人不急不慢地说着：
“但它不是我编造出来的，它一直存在！”
“那是谁讲给你听的？”
“嗯——”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
老人脸色平静地望望天空，月光淡淡的，天快要亮起来了。
（2）
平行世界 1939年9月1日秋夜
这是个充满绝望的世界。
我的眼前除了荒芜的黑暗，看不到其它任何东西。
“秋——，开饭了。”
12点的钟声敲响，和每天一样，不早一秒钟，也不晚一秒钟。
“嗯——。”
虽然不太想说话，但在这黑暗里，除了声音，其它回应都没有意义。
秋朝着钟声的方向走过去，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窗外叶子落下的声音，风鼓吹门窗的声音，铁锤敲响钉子的声音，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秋蝉和小鸟的声音。
时不时有人从身边经过，触碰到我的身体，他们也不说话，但我能从气味中分辨出他们是谁。
我们都不太喜欢交谈，除了必要的回应，大家都更喜欢安静。无法停扼的黑暗让语言成为了我们生活的全部，但说也奇怪，我们似乎更加吝啬语言了。
周遭的喧嚣从没有停歇过，永远无法安静下来。只希望这嘈杂的声音能小一点，再小一点，所以人们连走路也变的很小心，非常小心，尽量只发出细微的声响。
然而这细微的声响，被不断的累积、叠加起来。
我们的世界，填满了喧嚣，永远也无法安静下来。
（3）
平行世界 1939年9月2日秋夜
我再也不想呆下去了，再多一天也不行。
这是一个非常平常的日子，16岁的秋有点坐不住了，他知道，他和其他的同伴们一样平凡普通，只是这漫无边际的黑暗中一个微小粒子，但是他要在这一天，和他们做出不同的选择，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过腻了这样的生活，他想去外面看看，去不那么黑的地方冒险。
这想法让他快要发疯了，他感觉自己着了魔。
“我想爬出去——。”
他把他的想法，告诉了他最好的朋友。
“去哪？”
“我也不知道，没人告诉我。总之我要离开这。”
“不可以的秋，没有了黑暗的保护，我们不能生存。你不会不知道啊？”
“可是黑暗就快要把我吞没了！”
“黑暗中，我只能听到无休止的嘈杂。他剥夺了我的笑、我的呐喊和我大声说话的权利，剥夺了我一切的快乐。你看啊，大家都那么麻木，我却受够了！”
“可是你确定，外面就一定是好的么，你确定你能活下来？真的快乐？像你想的？”
“我不想管那么多，像我这么平凡的年轻人多的是，即使消逝在无垠的混沌里，那我也是值得的。”
“哦，可怜的我，即将要失去你了。”
“光——！光会将你杀死，毫不留情面。你真是个自私的人，会有人为你伤心的。”
秋感觉到什么液体滴在他的皮肤上，烫烫的。
他们不再说话，沉默地面对面坐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没有同伴，也没什么可以带在身上，秋一个人出发了。
（留在）这里，天是不会亮起来的。
（4）
真实世界 1939年9月2日秋夜
天空就要亮起来，
世界却同样被黑暗笼罩着。
（5）
平行世界 1939年9月12日秋夜
貌似并没有想象的顺利。
秋翻上家对面最高的山峰，在那里寻找出口。
他生活在地底深处，只有一层层地翻上去，不停地去往高处，才有见到光的可能。
经过漫长的跋涉，他已经10天没有吃东西，远处，钟声会在每天的12点敲响，距离中嘈杂的声音，让他听不到家人的呼唤，他成了一个流浪的孩子，孤独地前行着。
在山峰的最高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不停地在通道的周围走来走去，也时不时的坐下来思考，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睡梦中，他看到了一道光从眼前闪过，他兴奋极了，不禁笑出声来。
轻轻的，有什么东西划过他的皮肤，痒痒的。
“绳子，有一条绳子。”
他激动地从睡梦中惊醒。
真的有一条绳子，在隧道尽头，轻轻划下来。
他顺着绳子爬上去。
一步、两步，他期待着，终于，到达平坦的地方。
“嗨！”
还没缓过神，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似乎从没听到过有人这么大声地和他说话。
“你从那地底下爬上来么？”
女孩很惊讶，也好奇。
“叫我思，负责守着这口井。”
“我们这有这个规矩：每天凌晨，都要送一条绳子下去，说是能拯救困住的生灵。但是很多年，真的是很多很多年了，就从没有什么东西爬上来过，你是第一个！”
“你叫什么？”
“你会说话么，你是和我们不同的生物？”
周围还是被黑暗笼罩，但是静谧且祥和，秋似乎能看到女孩的眼睛闪烁着熹微的光。
渐渐的，也似乎能隐约看到她模糊的轮廓。呀，真美！这里的一切是如此的美好。
秋抬头看了看天，一轮明月挂在天上，点缀着几点繁星，树枝在晚风中摇曳，藤条编织起散落的叶子，蒲公英落在地上。
“什么时候——天会亮起来——？”
“啊——啊——你说什么！”
她像看着怪物一样，瞪大了眼睛，眼里的光更明亮了。
“什么时候天会亮起来——？”
女孩沉默了片刻，好像想起了什么。
“天会亮起来么？”
“不会——天永远都不会亮起来！”
女孩低下头，眯起眼睛，稍稍把脸上的伤感藏起来。
这是秋第一次见到光。
（6）
平行世界 1939年9月13日秋夜
秋被大家围起来，在思的家里。
大家小声议论着，不大的空间里很快就堆满了人，都是好奇的围观者。
“他看起来，和我们没什么不一样！”
“但是他不讲话，可能——是个哑巴？或者是有缺陷的人吧？”
“他从那个肮脏的井里爬出来，那个被诅咒的地方！”
议论声越来越大了。
秋睁大了眼睛，贪婪地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村长从外面赶回来，人群中的议论声戛然而止了。
“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嗯——他们叫我秋——。”
“你怎么会来到这里，和我说说你生活的地方。”
“我想离开那，永远也不再回去，那里除了嘈杂的声音，漆黑一片，什么也没有。”
“那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我要找个充满光明的去处。”
“现在，你不是能看见光了么？”
“不，这不是我要找的地方，我要找的地方比这亮很多。这光线太熹微了，我看不清楚。”
“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我见多了，但是我们没有办法和（天）规律抗衡啊，这里就是不会有太阳，天不会亮的。你从那个肮脏的井里爬出来了，应该知道知足才行！”
“可是，如果我不是为了找到光明的地方，我也不会逃离我的故乡，离开我的家人，我如果现在放弃了，和那些待在原地的人又有什么区别呢？”
“倔强的年轻人，我见过太多了！”
12点的钟声敲响了。
（7）
平行世界 1939年9月15日秋夜
临时收拾的屋子里，点燃了一盏蜡烛，闪烁的光亮里，秋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他并没有因为第一次看得见，见到外面的世界而开心，因为这里也只有黑夜。
一天一天，这日子还是会枯燥乏味，没有任何的乐趣。
“我一定要想办法，爬出去。”
深夜里，他两眼直直地盯着烛芯，自言自语。
村子里常年是夜晚，午夜后，月亮就落下去了，这时候村子附近就会有野兽出没。没过多久，秋接手了生火守夜的任务。在午夜钟声敲响前，一定要在村子与树林的交替处，生起一大片红亮的篝火来。
于是，每次去山上采集藤条，秋都会仔细留意通往地上的通道。
每天村民休息后，秋都会悄悄走出屋子，去树林里收集长的枝条，用绳子把它们绑起来。每天绑长一点，然后在大家醒来前，再用枝条把它盖起来。
同样的一天，他在月亮消逝后走出村子，在走到山腰时，遇到了一只巨大的猛兽，那猛兽有两头高，张开的巨口露出锋利的尖牙，一瞬间就能将他吞噬。
“啊——啊——！”
他吓得失声大喊，疯狂地向前方奔跑起来。不知跑了多久，他才意识到身后的野兽早就不在了，刚想喘口气的功夫，他看到一个样子十分熟悉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秋兴奋地跳起来，但躁动声惊动了村子里的人，远处有点点的光亮越来越近。
他开始担心起来，快速地在山顶通道旁做了个标记，然后到半山腰。他用藤条将皮肤划破，躺在了地上。
火光照亮了他的身体，他被大家围了起来。他脸上露出十分难过的样子。
“哦，可怜的年轻人，这是怎么了？”村长俯下身来，在他的近旁，表情紧张起来。
“我听到很大的风声——，害怕篝火被吹灭，出来看时，发现有一头野兽死死盯着我。我吓坏了，就不停地跑，不停地跑，后来就失去了知觉。”
“这不可能，不可能——！野兽绝不敢出现在有光的地方，即使是熹微的光，也会将他们杀死！”
一个年轻人惊讶地，近乎是喊出来！
空气陷入了沉默。
漫长的沉寂后，村长皱了皱眉头，背起了秋。
“月亮消逝后，就不要出门了，这太危险了。”
“大家都给我记住！——”
秋趴在村长的肩膀上，有液体划过他的皮肤。
这是秋第一次说谎。
（8）
平行世界 1945年9月1日秋夜
逃离的日子近了，一切还在悄然进行，村子里的人们规律地生活着，他们显然不再关注秋，对这月亮消逝后的夜晚也浑然不知。
马上就要离开了。
秋想起那个叫思的女孩，那个活泼却有些容易伤感的女孩，他一直不敢和她讲话。
但是他喜欢看她会发光的眼睛。
他有点舍不得她，所以在将要离开前，他还是去找她了。
“我知道这有点冒险，但是，你愿意和我一块走么？”
“什么，你是说逃走？”
“和我一起走吧，这里没有光明，生活有什么意思？”
“可是，我生来就是这样，并没觉得有任何的不习惯！大家生来都是这样，都没觉得有任何的不习惯。”
“我在离开地底的时候，大家也这么想，但是他们所有的人，都不会有机会看到我现在看到的一切，也不会经历我经历的事。现在你的想法就和他们是一样的！”
女孩又睁大她的眼睛。
“不尝试怎么知道呢，那都是别人和你说不行，那些没有尝试过的人！”
“不，我是不会离开的。即使不快乐，这里也有我的亲人，我的家就在这！”
女孩低下头。
“但是，但是我能理解你的痛苦，那也曾经是我的痛苦，我们每个人都可能有的痛苦，但是我不想承认，只想和大家一样做个普通的人。”
“秋，你很勇敢，我很羡慕你。但是这很危险，我必须警告你，像我们这样注定生活在黑暗之中的人，是不能接触光的。光会杀死我们！毫不留情面。”
“之前尝试的人，再也没回来，我们在月圆之日为他祭祀，所以从那天开始，那口井，我开始守护那口井。我们——我们能做的，总是太少了。”
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快要说不出话来。
“我们，怎么能与（天）规律抗衡呢？规律是无法被改变的！”
“但是这样的生存，会让我更加痛苦，我宁愿消失在光明里，如果真的能够生存下去，那就是有了新的可能。”
“那你的家人怎么办？你有想过他们么，他们会被别人怎么看？他们要怎么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你这样做太自私了——”
“如果有一天，他们不再恐惧，我想他们会理解我的。”
“他们总会难过的——”
（9）
平行世界 1945年9月2日秋日
顺着长长的梯子，通过狭窄的通道，秋感觉光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他又向上爬了几步，一道明亮的光线从通道的尽头照进来，透过光线，就是一片平坦的视野，秋兴奋的不行。
他冲向了漫无边际的光明里，他的眼里出现了林立的小楼，袅袅炊烟升起，平整整齐的小道，静静飘游的浮云，轻轻吟唱的飞鸟，这里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而新奇。
秋似乎忘记了时间，他贪婪地观察沐浴在光明里的一切，沉浸在这安静的小镇风光里，不肯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街上晨跑的人们并不会注意到他。
“嗨——！”
“你好——！”
“我是秋——！”
他的声音沉默在风里，混合在汽车的滴鸣和早茶清脆的吆喝声中。
太阳升高了，城市热闹起来，他看着街上手提公文包匆匆走过的行人，他看着打着花伞衣着时尚的摩登女郎，他看着背着吉他穿喇叭裤白色滑板鞋的卷发青年，他想上去打招呼，但是始终没有人回应他，人们注意不到他。
他并不知道，阳光，那火热刺眼的阳光，已经把他杀死了。
他消逝在光里，那是他一直梦想早日看到的光，他不畏艰险一直苦苦追逐的光。
他有点失落，因为他能看见了，能看的清清楚楚，但是他却消失了，他死了。
他感觉有液体不断地沾湿他的皮肤。
就在秋日即将落下的时候，一个16岁男孩走过来，秋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了他自己。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融化，成了黑色的影，流淌在地上，紧挨着他的鞋子。
他用手轻轻的触摸自己的眼睛，扶起镶嵌金边的黑框眼镜，和他一样。
16岁男孩高兴地跳起来，他刚刚在全家人的注视下完成了成人礼，那黑色的金框眼镜正是家人送给他的礼物。
他显然和以前不一样了，他的目光注视着脚下，久久地不肯移开。是的，他也和其他成年人一样，拥有了自己的影子。他可以不再害怕孤独了，和他勇敢的父亲一样。
太阳就要落下去，秋的视线渐渐地模糊，他感觉黑暗又要将自己吞噬了，他慢慢地黯淡，消逝在这寂静的黑夜里。
男孩却不害怕，因为路灯马上就会亮起来。
（10）
真实世界 1945年9月2日秋夜
“秋死了？真的死了？——”
“他的愿望算是实现了么？——”
周围的孩子们好奇地问。
“是的吧，每个人的想法都不同，可我觉得他的愿望实现了。”
老人沉思了一会儿。
“他死了，但是他也活着。死在了黑夜，却活在光明之中。”
孩子们不解地相互看着。
“有时候，那些看起来可笑的梦想，也是生活的一种信念。”
老人继续说，
“即使冒着毁灭的风险，被质疑或者当成了笑柄，也比那些像是受到诅咒的形同虚设的麻木生命，看起来更有意义，”
“至少他在诉说，他想通过这渺小而短暂的一生，成为一个怎样的人。”
“可是，这个真实的世界，时间过的太快了。”
“看看给我讲故事的22岁的秋，而我已经是一把年纪了。哈——”
老人不再说话了。
秋夜马上结束，天快亮了。
12点的钟声敲响，和每天一样，不早一秒钟，也不晚一秒钟。
（完）
【故事发生于，1945年9月2日秋夜（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前夕），一个漫长黑夜即将结束的黎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追光少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