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故梦 “沈青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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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色微迷蒙地亮了，尚带几许沉酣后的酡红。是醉了一夜的雨么？青时自窗看出去，雨霁天晴，街道尚湿，草色被润得更绿，浓淡喜人。她颇入神地望着，纤长的手浅浅的停在正欲打开的窗畔。三月当真媚色撩人。青时恍惚间想起与他的初遇，亦是在此间江南小镇杨花漫漫的三月里。轻盈像雪绒般的杨花引风骄纵地闹，倒一点点唤起了这小镇春日里蚀骨的明丽来。
青时兀自想着心事，怔忪间听见他的声音，语调淡淡地，“出去走走吧。”见她恍若未闻，又道，“早春的梅花开了，很漂亮。”
明绎在她的房门口站定，简单的黑T恤和运动裤，看上去还是那个十七岁的少年。青时想起来十年前的陆明绎来，也是一模一样的黑T恤，眉目淡淡的，墨色的发覆过额，颀长的身形散发着冷冽的光。他一手插兜，另一只手把玩着篮球，静静地看着十七岁的沈青时。
他替她系上围巾。“早春寒气重，不要冻着。”青时支吾着应答着，湿漉漉的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他的轮廓柔和起来，手指轻轻掠过她的脸颊，“走吧。”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青时安静地看着他的动作，和他一起走出去。
二十七岁的沈青时走在她故乡小镇的街道上，沐着清晨暖色的熹光，看向身边少年一般的陆明绎，却没来由地哽住。他看见那个少年转头看向自己，神色在光影里看不太清。她微微侧过头，恰好捕捉到他盛满温柔的瞳色，满满的，好像要溢出来。
陆明绎说，怎么了。他停了一下，如果要哭的话，我可以借你肩膀。男生说这话的时候稍稍有些不自然，静了一秒，他孩子一样的脸颊上轻轻绯红了。
她笑得和十八岁那年一样开心。沈青时扬起漂亮的眉，清亮的眼神落进他深幽的瞳子里。她清冽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挠着他的耳。“陆明绎，你脸红了。”笃定的语气，像是诡计成功之后的小小惬意。
他盯着她看了好久，全神贯注，好像在仔细探究她。当女生问他是不是在数她的眼睫毛时，他才缓慢又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说：“沈青时，你脸也红了。”
青时在早上的七时十六分醒来，整个屋子还都在沉睡。房间的主色调是宁静的湖水蓝。当初选择这个颜色是因为蓝色能带给她沉静。可现在她只觉得这颜色忧伤。是的，忧伤。这个房间的一切似乎都在倾诉着忧伤。丝丝缕缕的、清清楚楚的忧伤。
她在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仍然想要继续入睡，可无论怎样都无法再进入梦境。她想起梦里那个和她并肩走在故乡小镇街道上的陆明绎，心里泛起柔软的感觉。那个少年一样的、有点温柔的陆明绎。其实她完全不用这么麻烦。青时自顾自地想。他明明就在这里，只要她想就可以见到他。
于是沈青时果断地付诸实行了，悄悄地下了床溜进隔壁的房间。门虚掩着，阳光从窗帘的隙里漏出来，点点的金色吻在他沉睡的面容上。她只是想来看看他，确保他是健康、安全、美丽的。
她静静地看着熟睡时的他，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他睡着之后的模样很柔软，少了平日里的寡淡，而让她突然觉得有点可爱。她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像是要彻彻底底将他的样子烙在心底。看着看着，她蓦地笑了，凉凉的指尖恶作剧般点上他的额。他的眼睫颤动着，呼吸忽然不稳，然后她对上一双深色的、灼灼的眼眸。
她笑，“我就知道你在装睡。”
他也笑起来：“这么想我？连睡觉也要偷看。”他迎着阳光眯起眼睛，乱糟糟的发显得有些颓唐，“看来我是一点隐私也没有了。”说着轻轻拨了拨青时落下来的几缕发，“做梦梦见我了？”
青时将脸颊贴上他的被子，阳光照得暖和又舒服，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说着：“嗯，我梦见你了。在我们的小镇，你好像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她的声音那么轻，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好像不经意间那字句就会从攥紧的指缝溜走。“你穿着黑T恤在操场上和许炆远他们打篮球，我和小鸢远远看着。”她仍然闭着眼睛，好像仍然是在梦里，在小镇嫣然的三月里。“天气很好，云在天空游走，形成很好看的形状。树影在风里一下一下地摇着，小鸢和我走过荡悠悠的树叶。她一直在看你们，偷偷地看。我知道，那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喜欢着许炆远。可她总是别扭这不说，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她似乎想起了那个女孩子倔强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她好傻啊，你说是不是？”她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还梦见了秋彦老师，他好像还是二十几岁的样子，衬衫的袖子挽起来，给我们讲他大学时候的故事。林林喜欢他，特别特别喜欢。应该就像蒋侗喜欢她那样吧。明绎你说这世界怎么都是这样，喜欢的人总是有了另一个心上人，一个接一个像是没有尽头的死循环。如果上帝听得到我的祈求，我想祈求得贪心一点，不想有其他无关的世人。我想祈求十七岁那年的陆明绎和沈青时，许炆远和洛鸢，蒋侗和林暮色，岁岁平安，即使，生生不见。”
二十七岁的沈青时在这个金色的、有着干净青草味的房间失声痛哭。这是陆明绎的颜色和味道。而现在，这个房间余她一人。她的身后，阳光遍地生长。
老旧的门咿呀声响，三月干净美好的气息漏进来。纤长的影子斜斜地平摊在地面上，蒋先生抬头，看见明眸善睐的女孩子。岁月仿佛并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他轻轻地记起来十几岁的洛鸢，眉目清扬，齐着下颌的短发，真的是个精灵一样的女孩儿。
“蒋先生。”这个他印象里的小女孩儿安静地看着他，“我是洛鸢。”想了想，垂下目光，用细微的声音说，“好久不见。”
他也安静地看着她，就像当年许多次看着他们一样，想在她身上读出些许关于那些美好过往的记忆。许久许久，他才开口。“小鸢，好久……不见。”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女孩眼里潋滟的水光映着三月尚好的天色分外明媚。他试图再次毫无波澜地开口，可也没来由哽住几秒，用有些异样的声音说：“你还是那么年轻，刚刚看见你，还以为你是那个小女孩，放学一定要去偷看男孩子打篮球，然后拉着青时吃着校门口的关东煮在夕阳里回家。”他移开目光，“我常常等在校门口。经常看见你们。”
洛鸢抑制不住落泪，她分明也和他一样想起了他日日守候在校门口的女孩儿是谁。他们都下意识地避开了那个名字。那个美得张扬的女生，那个长发及腰的、骄傲跋扈的、敢爱敢恨的女生。分明想起，只是不愿忆起。
蒋先生看着洛鸢波光粼粼的眼，笑着说道，“哭什么，好不容易见一面，说点开心的事吧。”说着他想替她拭去眼泪，手刚抬起却无力地垂下，“我总是忘记我现在的样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轮椅。
她听出他话里的哀伤，却无法安慰他，只任凭自己的眼泪肆无忌惮地流淌。“阿侗……为什么会这样……你说，怎么会这样呢。”她的目光遥远又迷茫，“我找不到青时了……是真的哪儿都找不到了……我们猜她可能会回来，可是我问过了镇上的人，他们说，说青时从来没回来过啊……阿侗，青时她来找过你吗，你说，她是不是来找你了，是不是啊……”她在他面前失掉了从容，婆娑的泪眼间，她看见蒋侗慢慢地低下了头。
他的声音和她一样失魂落魄，仿佛是三月凉入骨髓的雨，预兆着锦绣花事的落幕。
“我也不知道，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
城里的季节总不像小镇般分明，总少了些许柔弱轻微的美感。我下了车，抬头看了看天，而后忆起在旧时小镇春日里看过的那些澄澈的天空来，又顺理成章地想起母亲常常提起的这句话。
我对母亲全部的印象来自于她生前的照片和她留下来的文字。母亲是纤细柔美的江南女子，照片上的她眉目如画仙材卓荦，非比寻常的气质尤其出挑。父亲不常提起母亲，偶尔的寥寥数言也能让我刻画出一个气质清灵长相精致的书香女子，极喜读书，于文字上有浑然天成的灵气。后来我上了大学，把我母亲的那些遗作拿给我的导师看，他说这是他见过的最美的文字，结构手法都极其巧妙。末了，他有淡淡的惋惜：“若不是英年早逝，这该是个多惊艳的才女啊。”
奶奶说，母亲不是个好女人，没有在我身边怎么尽到母亲的义务。我不在意这些。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了很不好的事情才会离开我，因为她给我写了很多很多的书稿，写下了她年轻那些时候的事情，写她是如何与父亲相遇相知相爱，写当年的小镇和那时候的少年少女。我小的时候，就是这些清丽极美的文字领我进入文学的世界，从而现在如愿成为了一名作家。我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那些书稿父亲是否看过。但现实是他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母亲的离去。家里常有的说法是病死在一个有着大雪的冬日里。可是我知道父亲的脸色说明这不是真的。他每次听见这句话，都会别过眼去看着窗外。我分明从他眼里读出哀伤和迷茫。
我小的时候经常问他，为什么我的名字是三月。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时候的眼神和他看着窗外的眼神一模一样。很久之后他轻描淡写地说，那是因为你妈妈很喜欢三月。因为三月的时候，我们的小镇，真的很漂亮。
我用三月作为我的笔名，将母亲年轻的故事写成书，很受欢迎。我想是时候该去问问父亲他和母亲真正的结局了，已经有影视公司来找我商量想把这本书拍成电影，我希望这能成为我对母亲的祭奠。这也是我今天来到这里的原因。
我抬头看了看高耸入云的大厦，然后走进去。
“三月？”一个男子很热情地招呼着我，我笑了笑，然后看见旁边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儒雅男人，应该就是那个老板了。他已然不年轻了，估计和父亲的年纪差不多大。但是依稀能看出年轻时候的俊秀疏朗。
他也向我笑了笑，但是神色蓦地哀伤起来，是那种真正的、彻骨的哀伤。“三月小姐和我的故人长得很像。”
我一惊。我和我的母亲确实很相似。
“我读了你的书以后就一直想见你。我想你一定是青时的女儿，你们长得真是相像啊。”他的声音很沧桑，有饱经世事的哀伤。“我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再见到他们了。我总是那么想要成功，期盼着去看外面那个更大的世界。我们都想，可是其他人觉得小镇也很好，说老了以后还要回来。只有我，只有我一直想着逃离，逃得很远很远。青时的书稿里大概是提到了我的……她一直说要把我们的故事写成书。”
现在是三月，春天的时候。我走在花香弥漫的路上，去小镇拜访母亲的墓地。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妈妈，我昨天遇见了你以前的同学，他叫许炆远，你还记得吗。他可后悔当初和你们联系少了，还说我妈妈以前是个气质大美人。”
我靠在妈妈的墓碑上，突然感觉万语千言都难以描述现在的感觉。“昨晚爸爸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了。”我突然感觉好累，“妈妈，你好傻。”我喃喃地说道。
风撩起我的发，小镇三月的味道在我身上缠绕。我在阳光下眯起眼睛。然后我看见父亲的身影。他越走越近。我一瞬间恍然父亲正在变得年轻，好像成了母亲笔下的那个十七岁的少年。十七岁的陆明绎走过来，朝着十七岁的沈青时笑：“你在那边这么久，一定很孤单吧？”
似锦的时间凝滞着。三月的阳光亲吻着他们的脸。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故梦
